第三十五章 婚约
婚约。那些恋爱时的理想,尚未经婚姻里细杂琐碎的日常,仅仅凭着对彼此情感的依赖和心理上的需要,就妄想要在婚后的鸡毛蒜皮里去开出花结得果来,实在是大胆且狂妄的。婚前的约定,却要婚后来执行,多少可笑。这一纸契约,有多少人能如约守约,有多少人愿意如约守约。
沉默,沉默如缓慢流动的空气,包裹着三人。
三个人从原生家庭到身边友人,以及自己目前的状态,默契的像是在彼此间划下的一道无形的屏障。她们愿意用力拥抱彼此,感受彼此,鼓励和帮助彼此,可是,这么久以来,谁也没有去刻意打听对方。她们深知,永远没有办法真正去懂得另一个人,懂得在她既往的生活中所经历的一切。不是过去不重要,而是她们对眼前的彼此更为珍惜。可是,这一切,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慢慢的发生变化了。
“那天之后呢?”许久,易九儿开口问道。
翟楚没有立即回答,像是陷入了沉思一般,表情凝重而复杂。
“那次晚宴,不欢而散……我跟着我父母回家去住,他选择了陪他父母。”翟楚缓缓开口幽幽说道,“那是我们领证的第一天。呵……很讽刺吧!那天,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婚姻……这个东西,它不可靠,它太脆弱了。”
袁贝拿起瓶子,给翟楚和自己又加了些酒。翟楚似乎沉浸在那段回忆里,想必是痛苦的,且折磨着她的。她脸色苍白而阴郁,刻意压低的声音,明明是很轻的倾诉,却依然掩盖不了她内心的波澜。
“之后,他母亲一次又一次,几乎是用尽了一切手段,要逼着他跟我分开。”
“与其一起痛苦,不如洒脱些放手。所以,你做选择了?”袁贝轻轻问。
“是的,我们只坚持了5个多月……我妥协了……我们婚礼都还没来得及办,就仓促潦草的结束了……”翟楚低头自嘲的一笑。
“我懂你的选择,楚楚。”袁贝安慰道,“她……怕是没少骚扰你吧?”
袁贝只要将自己母亲带入到孟亚母亲,就不难想象出她会为了逼迫他们俩人,所有不择手段所做的一切事情。
“呵……你们信吗?她拿了瓶安眠药来找我。她说除非她死了,她是不会让我和孟亚在一起的。她说她现在很痛苦,整晚整晚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如果我还是要坚持和孟亚在一起,她就吃下整瓶安眠药,死在我们的新房里。”翟楚顿了下,才继续道,“听她讲完,我递了杯水给她,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她吃了没?”袁贝脱口而出。
“姐姐,干得漂亮!”易九儿笑着说,然后转向袁贝,“她当然不会吃了,她就是来逼楚楚姐姐的。”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翟楚轻轻摇头叹道,“我们在一起七年多,没有过矛盾。但是那半年,我们俩就像吃了火药,只要是跟他妈妈相关的事,一点就着。呵呵,太讽刺太讽刺了……”
袁贝伸过手,拍拍翟楚的肩膀。翟楚自嘲的笑笑,喝了杯子里的酒。
“也许,他是觉得你懂他,你能理解他。毕竟,指望他那样的妈妈去理解他,太困难了。所以……而且,你知道的,有的老人家确实是蛮任性的。”袁贝尝试在各种可能之间,努力想解说点什么,也许是为了孟亚而说,但归根结底,还是想要翟楚好,哪怕是只要她心里觉得好受一些也好。
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但这些伤害,是一直扎在翟楚心底的刺,轻易碰触不得。但凡稍稍不留意碰了下,就扎心的疼。今天这样畅快的说讲出来,翟楚反而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凭什么呢?”易九儿跳了起来,不服气的说道,“他们已经结婚了,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孟亚他妈妈那么强势的干预就是她不对,干嘛就非得要楚楚姐姐顺着她让着她?”
听易九儿一说,袁贝也觉得确实是该这样。可是,她忽然间就又联想到了自己母亲,这二十多年来,任何事,只要稍稍不顺着她的意思,她就开始无理取闹,无休止的跟自己闹情绪,各种道德绑架、语言谩骂和威逼,直到她妥协,顺从。所以,袁贝特别能共情孟亚,还有那段时间的翟楚,理解他们各自所承受的压力与无奈。
一想到这些,袁贝心里又好一阵难过,默默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拿过瓶子,给三个人杯子里又加了些。
“所以……你们俩个,结婚前一定、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好好的看看清楚对象的家庭成员,家庭成员和家庭氛围真的是太重要了。记住啊,以我为戒。”翟楚笑着举杯干了。
翟楚无心的一句话,袁贝听完,却拿着杯子犹豫了。季涞的一切对于她来说,就像是谜一样的存在,他的家人也在那团谜里面。那个谜团是她不曾触碰过的远,远到她此前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去找答案。
翟楚看向失神的袁贝。
“以前,我总觉得爱情是两个人的事……”袁贝避开翟楚问询的眼光,低头莞尔一笑。
“这没有错,贝贝。”翟楚补充道,“爱情就是两个人的事。只是,婚姻不同。”
“所以,你们选择平静的分开……”袁贝切回原话题问。
“是的。或许,他母亲在意的是那一本婚约。一个红本子,多么可笑……”翟楚笑着,两行眼泪却流了出来,“我们真的离了,她好像也并没有因此过得更舒心一些。”
“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袁贝不解的问道,“是儿子的顺从,还是你的屈服……”
“这老太活得可真够累的,年轻时估计也没少管孟亚哥哥的爸爸吧?”易九儿玩味的说道。
“呵呵……”翟楚苦笑。
袁贝接过话,问道:
“那你租到这里是?”
“我们分开后,我就搬出来了。我不想回家,我们离婚的事,我父母不知道。我不想他们这把年纪了,还要为我担心。”翟楚说。
“你们离婚,为什么是你搬出来,干嘛不让孟亚哥哥他搬出去。”易九儿忿忿不平的道。
“孟亚是这样说的,但是我不想,房子里处处都是我们那段时间争吵的声音,我待在房子里,我就好像待在那段痛苦的记忆里,走不出来。我们还有一套房子,租出去了,我也不想搬过去住。我不想一个人住。这里离公司近,很方便。其实……说了不怕你们笑话,当初委托朋友帮我寻一套公寓,听他说起你们,便选择跟你们租住在一起,也有私心的,这样孟亚就不方便过来,我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觉挺好的。”翟楚把玩着杯子,“我们只是换了本子,但还是恋人关系……有时间有心情,就聚聚,约个会,这样也蛮好的……至少,他家里人再也没来找过我了。”
袁贝想了下,问道,“你们约了这么久,感情也很稳定,有考虑过复婚吗?”
“现在不想。”翟楚立马一口否定,“逢年过节,我们还是一起回我家陪陪我父母。那个本子,于我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形式而已,我不在乎。”
“我觉得,他父母可能不会这样想,姐姐。”易九儿说。
“那……如果他父母逼着孟亚回去结婚呢?她那样费尽心思的逼着你们分开,是不是老家那边有中意的儿媳妇人选?”袁贝担心的问道。
“那倒也没有。我后来想过,他们确实可能单纯的只是因为一向顺从、孝顺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一而再与他们站到对立面。这次疫情,对餐饮和洗浴行业的冲击还是比较大的。我听孟亚说,他父母迫不得已,选择关了几家店。留着的两家店,现在也基本没什么生意的。”翟楚低下头,看着杯子,缓缓说道,“还有,他父亲……最近的状态也不太好。可能是因为关店的事,老爷子心里头想不开,放不下。毕竟年纪大了。”
“姐姐你不会心软了吧?”易九儿问。
翟楚低着头,没有说话。
“遵从你的内心,楚楚。”袁贝安慰道说道,“不论你怎么做决定,我们俩都支持你。”
翟楚依然低头沉默着。袁贝和易九儿相互看了一眼后,也都没有再说话,安静的陪在旁边。
就这样沉默着过了会,袁贝才想起来季涞,心里暗暗有些歉意,悄悄的吐了吐舌头,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
“现在……能说说你的小说吗?”
11:49。
这个点,季涞大概已经睡了吧!袁贝心里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