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选择
送走季涞后,翟楚看了眼手机,已经11:20。转身去房间里拿了两条薄的毛巾毯,给袁贝和易九儿盖上,看着沙发上满身酒气的这两个人,翟楚觉得好笑,更多的则是心疼。
谁的青春不曾冒着傻气呀。想到这里,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思绪飘回从前。
是啊!从前。从前也像她们一样年轻,对婚姻和未来,抱有过朦胧美好的幻想,也曾在工作与感情之间兜转过,迷茫、彷徨过。只不过,虚长的这几岁年纪,比她们多了些经历,将一些人和事看得更透了些而已。人生来如此啊,在跌跌撞撞中找到自己的边界,不停的行进中摸索,难免也会踩过几段泥泞小路,在某个转弯处峰回路转。豁然明白时,心境如晴暖花开。人生是一个终遇自己的旅程。
翟楚闭目回想,往事犹新,一一闪现。人生总是会有一些无法回避的可能,一些无法预计的后来。她和他之间的转变,是从结婚开始的。如果没有他母亲强行霸道的干预,如果没有那些不愉快的事,或许,他们已经有孩子了。
可是,后来都是要到后来才知道,如果永远只能是如果。翟楚咬紧嘴唇,紧闭的双目,轻轻颤动,眼泪滑落至嘴角边。
“睡了吗?”她颤抖着双手,捏着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孟亚的头像。
“有事?”他秒回。
“忽然,想起从前了。”翟楚轻轻叹了口气,苦笑。自己什么时候竟也变得这般善感,这般柔弱了。
“回来吧……我去接你。”
“不。”翟楚轻轻的咬了咬嘴唇,“我……我只是想起从前了……”
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吧!向来理性冷静的翟楚,今晚竟也变得感性了。一向要强的她,深夜发这样的信息,无异于一种示弱。可是,那点酒对于她来说,又算什么。
屏幕那端,孟亚沉默了好一会,“是我不好,才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不必。你不需要这样想。”翟楚心里十分清楚。她爱他,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她从不愿意让他为难。
“你越是这样顾全我,顾全我的处境,我心里越是愧疚难安。”
“这是我的事,我的选择。不需要你内疚。”翟楚拒绝得干脆,心里却忽然觉得很是委屈,这是此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意识到时,暗暗吃惊。与袁贝、易九儿相处的这两年里,他们彼此相互之间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总认为袁贝面对感情的事,是以回避的方式在逞强,她又何尝不是呢,那些看上去无所谓的表象,何尝不是强撑着掩饰起来的逞强。只是,掩饰得再好,内心里也终归有一处柔软,是不敢直视也无法割舍的,这与袁贝的纠结犹豫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同样不愿承认而已。
人总是要面对自己内心的。
“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我想要的吗?”眼泪不知不觉间溢满了眼眶。翟楚心里好似堵塞住了一般难受。
那段时间发生的那些事,于翟楚来说,不堪回顾。是令她十分羞愤且尴尬不已的记忆。那段时间,翟楚内心里是深深责怪孟亚的。与其他人相比,人总是更在乎自己所在乎的人的反应,没有例外。作为翟楚情感的选择和归依,孟亚并没有坚定的站在她身后,给予她想要的支撑。这令翟楚十分伤心和失望。
现实如此残酷,两难之间,孟亚选择了逃避。那是孟亚的选择。
对孟亚的失望,则像是一把把冰刃,一次又一次刺向翟楚。这样的痛,久久的折磨着她,她不禁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质疑一经开始,便像是一张网一样网住了她自己。
见过捕鱼的人,大概都有一个清晰的印象,鱼困在网里,是很难自己再游出去的,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徒劳。人也是。翟楚急需要一个出口。
那是工作中常年对她照顾有加的另一个他。那个小心翼翼以“男闺蜜”身份陪伴她许多年的他,在她领证后才开始接受家长安排的任务去相亲的他。那是他的选择。
尽管翟楚掩饰得很好,他依然是每一次都精准的第一时间便敏感的捕捉到翟楚的情绪变化。那段拉扯着的难捱的时光,是他陪着翟楚的,默默的站在她的身后。
翟楚不是不懂,只是她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而眼下发生的一切,无一不是对她过往坚定选择和毫不保留信任的讽刺。
也因此,即便是挣扎在崩溃边缘,翟楚依然是保持着清醒的。她心里很清楚,如果是因为一时赌气和逃避,就冲动鲁莽的接纳他,对谁都是不公平的。
“对不起!原谅我,我不能。我不想失去一个生命中至为重要的挚友。”翟楚婉拒了。当然,翟楚也不否认,她舍不下孟亚,她还深深爱着孟亚。交织着恨意的爱,像酒,浓烈且伤身。
和孟亚之间的分割,是经历过拉锯式的来回拉扯一般的疼痛之后,大刀阔斧的。翟楚几乎是不顾一切、头也不回的选择走开。随后,休假一个人外出,冷静了大半个多月的时间。随着情绪慢慢消退,设身处地的站在孟亚的角度去思考,她才愿意理解孟亚。而她之所以愿意去理解孟亚的两难,还是因为她对孟亚的爱。自那以后,两年来,她从未在言语上,对孟亚有过半分责难。包括在所有朋友面前,也不曾开口提及。
“回来吧!”孟亚回,“我现在就来接你。”
“不。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有些感慨。”翟楚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并且加了个微笑的表情发送过去。
“我过来陪你。”
“不用!你别过来!”翟楚了解孟亚,也非常清楚,孟亚这样说了,就并非是说说而已。她只是酒后一时感概,并不想也不愿意孟亚这个时间来租住的这处地方。于是赶紧又补了条信息强调清楚,“真的不需要,你不必过来。我很好。完全没必要。”
信息虽然是这样发出去了,拒绝得干脆利落,但是自己的心情终究是骗不过自己的。翟楚放下手机,起身去了阳台。打开窗户,深深用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任凭夜风吹冷满脸的泪。
翟楚回屋拿起手机时,显示有十六个未接电话,都是孟亚。手机静音的。她一下慌了。
点开微信,是孟亚的几条未读信息。
“好,我不过来。”
“我知道,你心里是还介意的。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弥补不了。一切是因我而起。不管你的想法怎样,我都等,我们可以多点时间。”
“楚楚?”
一直没等到翟楚的回复,孟亚心里不禁有些不安和担心。翟楚向来沉着冷静,大半夜里忽然发这么几条信息,像是猛的炸开了孟亚心里固守的一块空间。寥寥几句感慨,明显是带着情绪的。以孟亚对翟楚的了解,字里行间不难看出,翟楚是在极力的克制着情绪。一时间,两年前的幕幕,袭上心头。孟亚自责、懊恼不已。
翟楚依然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孟亚心内焦灼。一边不停的继续拨打电话,一边飞快的换好衣服,拿了车钥匙出发。
就在孟亚车子开出车库的时候,翟楚的信息及时到了。
“手机静音了。我没什么,只是晚上和贝贝、九儿喝了点红酒。”翟楚顿了顿,紧接着解释道:
“见她们俩个喝多了,我心里有些触动而已,你不必牵记。”
“我过来陪你。我不上楼,就在车里陪你坐一会。”孟亚停下车子回复道,“或者,你想喝酒,我陪你喝。”
“不用。我没事。”翟楚清楚,但凡自己稍许犹豫,孟亚便会不顾一切赶过来的,“不要过来。”
“你确定不需要我过去吗?”孟亚问。
“确定确定。”翟楚慌忙回复。
“确定你没事?”
“确定,确定,我很好。”
“如果有事,要和我说,不要一个人撑。”孟亚加了个摸头的表情。
“知道了,孟总。”以前她总笑称他为孟总,自从分开后,就再没这样称呼过了。可是,今晚,她真的是怀念从前了。时隔近两年的时间,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你知道的。”孟亚无限深情,“替我照顾好自己。”
“不。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不是替你,是为我自己。我属于我自己。”翟楚倔强的回复道。是句玩笑,说给孟亚听的,同时也是告诫自己的。她深知,一个女人,最怕的就是在一段感情里迷失自己,丢了自我。即便再爱,也不能。她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血淋淋的教训。
孟亚太懂翟楚,所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再说,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只要她安好,他就心安。
既然已经出来了,孟亚不想这么快回去。开着车子出去转了一圈,吹了吹夜风。车子再停回到门口时,没有立即倒进车库。他打开车窗,随手抽了根烟点了,深深的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吐出的烟,顺着夜风在眼前慢慢扩散开来,他从烟色里看过去,是家里亮着灯的那扇窗。
也是在这一刻,孟亚发现,自己竟活得如此空虚和孤独。没有人懂他,除了翟楚,似乎也没有人真正在乎过他。然而,两年前,在翟楚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退缩了。既负了翟楚,也负了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