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维恩（其下）
经过七层的源流工业与矿业管理署时，他看到几个衣着光鲜、明显是工坊主模样的人，正陪着笑脸与一位官员交涉着什么，气氛微妙。
十层的帝国监察办公室大门紧闭，门外安静得可怕，只有两名眼神锐利的守卫如雕像般站立，那里是整座塔里最让人心生寒意的地方之一。
升降梯最终在十三层停下。这里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是昂贵的手工挂毯，环境变得极其安静，只有他本人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一种无形的、源于权力核心的威压，比任何能量波动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他被引进那间闻名已久的市长办公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巨大的、可以俯瞰全城的落地窗，以及窗前那个背对着他、身形并不魁梧却仿佛与整个城市融为一体的身影。
“市长阁下，源流法师协会学徒，里奥，奉命前来呈报前兆期间，壁垒发生器运行评估报告。”里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按照礼仪深深鞠躬。
维恩市长缓缓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里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审视一件工具。“嗯，说吧。”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泽雷木办公桌后坐下，目光却再次落回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似乎里奥的到来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里奥深吸一口气，打开密封筒，取出数据水晶，开始按照准备好的腹稿进行汇报。他详细说明了前兆期间壁垒发生器的能量负载曲线、对各区域（尤其是织梦莲池）的额外能量倾斜、以及地脉节点输出稳定性监测数据……
他讲得很认真，试图将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解释清楚。然而，他很快发现，市长似乎并未完全投入地聆听。
维恩的手指，偶尔会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视线时而抬起，扫过墙壁上那张巨大的翠珠城微缩沙盘，时而又落回手中的文件——里奥隐约看到，那似乎是一份关于航运时刻表的抄送件。
“……综上所述，阁下，”里奥结束了他的汇报，微微喘息，“本次前兆应对，城市壁垒系统整体运行平稳，未出现超出设计阈值的能量冲击。协会建议，可考虑在下次周期性维护时，对三号引导塔的能量耦合器，进行预防性更换，以提升未来应对更高强度冲击的冗余度。”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座位于办公室一角的落地机械钟的齿轮咬合声，依旧清晰可闻。
“很好。”维恩市长终于抬起头，给了里奥一个标准的、官方式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协会的工作一如既往地专业、高效。你的汇报很清晰。预防性更换的建议，我会让相关部门评估。辛苦了，里奥法师。”
他的话语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里奥能清晰地感觉到，市长的心思根本不在他的报告上。那种被无视、被敷衍的感觉，让年轻的法师感到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庞然大物时的无力感。
“这是……这是我的职责，阁下。”里奥再次躬身，“如果没有什么其他吩咐……”
“没有了，回去吧。代我向你的导师问好。”维恩市长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目光聚焦回桌面上，仿佛里奥从未出现过。
里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宽敞而压抑的办公室。直到升降梯开始下降，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无意中闯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的棋局边缘，而自己那份精心准备的报告，似乎并不够格，成为棋盘中的任何一类物品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维恩市长将身体完全靠进高背椅中，指尖再次点在了“古斯-朗”商业行会的申请书上，特别是“艾瑞克·朗”这个名字上。
“霍格里安……”他轻声自语。那个暴发户的失踪，本就透着古怪。如今，这张本该由霍格里安递交、或者至少是为其铺路的申请书，却连同那笔来历不明的巨额资金，落在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艾瑞克·朗”手中。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帝国最高贵族议会下派的调查团。按照惯例，调查团在抵达前半个月会正式递交调查通知，列明调查事项。
算算时间，通知应该就在这几天抵达。表面上，调查团是为了霍格里安工坊主失踪案，以及断刃山脉的兽群异动（源流之潮前兆）。但维恩的政治嗅觉告诉他，事情绝不会如此的）简单。一个男爵和一个地方商人的失踪，何须动用由司法庭、财政院和公爵领三方组成的超规格团队？
这份“古斯-朗”的申请，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像一颗无意中滚入复杂齿轮组的小石子。它可能无关紧要，也可能在特定的时机，引发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上快速写下几个词：
【霍格里安遗产？技术来源？与卡瑞艾尔关联？调查团切入点？】
他盯着这几个词看了半晌，然后将便签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内壁刻有粉碎符文的小盒子中。盒子无声地运转，纸团化为肉眼难见的细屑。
他不会立刻批准这份申请，但也不会驳回。他需要让它悬在那里，成为一个观察的窗口或一个筹码，以及………在风暴来临前，可以用来测试的石子。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城市染上一层血色，远方断刃山脉的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愈发深沉。
“山雨欲来……”奥古斯特·维恩轻声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脚下这座他经营多年、利益盘根错节的城池，冷静地计算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中，那可能蕴藏着的符合自身利益的一丝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