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潮涌之时
断刃山脉前沿营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雷纳德·维茨站在监测法阵中央,闭着眼睛,双手悬在由十三块源流结晶组成的阵列上方。他的指尖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芒,与结晶的脉动同步——那是他在读取、解析、整合从山脉各处传感器传回的能量数据。
作为帝国注册的中阶法师,雷纳德对这份工作有着复杂的情感。一方面,它枯燥、重复、远离权力中心;另一方面,它重要、真实、不容丝毫马虎。在体制内,他这样的技术型法师往往晋升缓慢,但至少,他能接触到最纯粹的“现象”本身。
比如现在。
法阵边缘的一颗结晶突然闪烁起异常的红色。
雷纳德睁开眼睛。
“阿尔弗雷德队长。”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职业性的紧绷,“请过来一下。”
阿尔弗雷德·斯特林正在营地边缘检查哨兵的岗哨。这位来自帝国中央军团的荣光骑士有着典型的军人作风——严谨、果敢、信仰坚定。听到雷纳德的呼唤,他快步走过来,铠甲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什么事,法师?”
“看这个。”雷纳德指向那颗闪烁的结晶,“东北方向,距此八公里处的三号监测点,源流波动强度在五分钟内提升了百分之四百。”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头。他不懂复杂的数据分析,但他懂战争,懂危机。百分之四百的异常飙升,在任何标准下都意味着“不对劲”。
“是遗迹活动?”他问。
“不像。”雷纳德摇头,手指在空中划动,调动出更多的数据流,“遗迹活动的波动有特定频段,像是……心跳。但这个,是纯粹的‘噪音’,全频段、无差别、指数级增强。”
他又指向另外几颗结晶。
“四号点、七号点、九号点,也开始出现相同模式。扩散速度……”雷纳德快速计算,“每秒约三十米,呈球面扩张。等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的结晶,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监测法阵发出尖锐的嗡鸣,那是过载警报。帐篷内的其他几名法师助手惊慌地站起身,其中一人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杯,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怎么回事?!”阿尔弗雷德的手按上了剑柄。
雷纳德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不是读取数据,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感知去触碰空气中的源流。
然后,他看到了。
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一种浩瀚无垠、狂暴无序、仿佛要撕碎一切固有结构的“力量”,正从山脉深处,从苍翠山脉那个理论上不可见的方向,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那力量所过之处,现实本身在呻吟。
树木的纹理在扭曲,石头的结构在重组,空气中的源流能量像受惊的鱼群般疯狂乱窜。更深处,在感知的边缘,雷纳德“听”到了无数野兽的嚎叫——不是恐惧的哀鸣,而是某种……狂喜的、充满破坏欲的咆哮。
“源流之潮。”雷纳德睁开眼睛,脸色苍白,“但不是前兆……这已经是正式潮汐的强度了,而且还在增强。”
阿尔弗雷德立刻理解了情况的严重性。
“撤离命令?”他问。
“立刻。”雷纳德已经开始收拾最重要的仪器和记录,“队长,请你集合所有人,用最快速度返回翠珠城。营地可以放弃,设备可以留下,但人必须走。”
“你呢?”
“我和助手们留下,收集最后一批关键数据。”雷纳德从怀里掏出一卷特制的法术卷轴,“然后使用定向传送术回城。我们需要知道这波冲击的具体参数,才能为城防提供准确预警。”
定向传送术,中阶法术,风险极高。能量波动剧烈时,空间坐标容易偏移,轻则传送到错误地点,重则被空间撕裂。
阿尔弗雷德看着雷纳德的眼睛。法师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英雄主义的狂热,只有专业人士面对必须完成的工作时的坦然。
“愿荣光指引你的道路。”骑士右手握拳,叩击左胸甲。
“也保佑你们平安抵达。”雷纳德回以法师礼。
没有更多告别的时间。
阿尔弗雷德冲出帐篷,嘹亮的号令声在营地中响起:“全体集合!紧急撤离!放弃所有非必要物资!第一、第二小队开路,第三小队殿后!牧师,准备群体庇护!”
营地瞬间从沉睡中苏醒。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快速整队。随军牧师开始高声咏唱,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扩散开来,笼罩在整支队伍上空——那是“荣光庇佑”,战场用的简易神术,能在短时间内增强对精神干扰和能量侵蚀的抵抗力。
雷纳德和他的三名助手则留在监测帐篷里。他们以最快速度拆卸最重要的仪器核心,将数据水晶装入特制的屏蔽箱。帐篷外,撤离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盔甲的碰撞声渐渐远去。
“准备好了吗?”雷纳德问。
三名年轻的助手点头,脸色都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
雷纳德展开那卷传送术卷轴。羊皮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空间坐标符文,中央镶嵌着一颗高品质的源流结晶——这是他的个人储备,平时舍不得用,此刻却是保命的依仗。
他开始吟唱。
冗长、复杂、每一个音节都必须精确的咒文从口中吐出。卷轴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源流结晶开始发光,越来越亮。帐篷内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折射出诡异的色彩。
而就在此时,那股“潮汐”的第一波边缘,扫过了营地。
轰——
无声的轰鸣。
不是声音,是存在感的震颤。帐篷的布料像海浪般起伏,仪器发出刺耳的尖叫,三名助手同时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中渗出——他们的感知能力较强,受到的冲击也更直接。
雷纳德咬紧牙关,继续吟唱。他的鼻孔也开始流血,视野边缘出现黑斑,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卷轴的光芒达到顶点。
空间像布匹一样被撕开一道裂缝,裂缝中是旋转的、无比绚丽的的几何幻影。
“走!”
雷纳德率先踏入裂缝。三名助手紧随其后。
最后一瞬间,雷纳德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空荡荡的帐篷在异常的能量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山脉轮廓在扭曲的光线中如同噩梦中的剪影。
然后,裂缝闭合。
山脉边缘,阿尔弗雷德率领的撤离队伍正在全速前进。
骑士骑在战马上,位于队伍中央,不断发出调整队形的指令。他们沿着来时的山路疾行,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队伍上空,牧师们维持的“荣光庇佑”光罩在异常的能量环境中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突然,阿尔弗雷德勒紧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所有士兵同时停下。
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那股从背后袭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波动。
阿尔弗雷德回头。
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断刃山脉的轮廓,在黎明的天际线上,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上的崩塌,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扭曲。山的线条变得柔软、流动,颜色从深灰变成病态的紫红。
天空不再是渐变的晨光,而是被染成了一片翻滚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暗红。云层以不可能的速度旋转、汇聚,形成漩涡,漩涡中心有闪电劈落——但那闪电是黑色的,劈下后不是消失,而是在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裂痕。
而在那片扭曲的天地之间,有东西在动。
很多很多东西。
从森林中涌出,从岩缝中爬出,从天空俯冲而下。野兽,魔兽,还有无法归类的存在。它们的体型在膨胀,眼睛在发光,嘶吼声汇聚成撕裂耳膜的狂潮。一只普通的山猫膨胀到马匹大小,皮毛下隆起畸形的骨刺;一群岩背蜥蜴的背部骨板增生、延伸,形成类似刀锋的阵列;天空中,那些原本只是亚种的“迅翅兽”翼展达到四米,口中有苍白的火焰在酝酿。
“荣光在上……”一名年轻士兵喃喃自语。
阿尔弗雷德猛地回神。
“继续前进!”他的声音如钢铁般斩断恐惧,“保持队形!不要回头!翠珠城的壁垒在等我们!”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速度更快。
骑士在心中默祷。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座城市,为那些留在城里的人,为那些可能在路上遭遇魔兽的平民。
也为雷纳德法师——愿他的传送术成功,愿他带回的数据能拯救更多人。
俯视的视角下,这支渺小的队伍在扭曲的山脉背景中,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他们头顶是血色天空,身后是沸腾的噩梦,前方是六十公里外的希望之城。
而在更高处,在那片血色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无形的眼睛,俯瞰这片即将被潮水淹没的土地。
翠珠城,圣光穹顶大教堂。
伊格内修斯·索恩站在主教私人礼拜堂的窗前,手中握着一串玫瑰念珠。珠子是上等的红珊瑚,每颗都雕刻着微型的荣光圣徽,触感温润——这是二十年前他晋升主教时,一位来自格雷萨雷亚的白衣主教赠送的礼物。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色。
索恩的手指停在一颗珠子上。
他感觉到了。不是通过仪器,不是通过报告,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神职人员的本能感应——源流的平衡被打破了,某种庞大、混乱、充满原始力量的东西正在接近。
“终于……来了吗。”他低声说。
过去几周,他的人生经历了断崖式的坠落。从掌握翠珠城宗教与部分世俗权力的主教,到为了保命而出卖一切、权威扫地的幸存者。马库斯给他的“交易”很明确:配合、沉默、安分守己,就能活着,甚至可能保住头衔。
但活着是为了什么?
索恩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华贵的主教长袍,精心修饰的面容,那双曾经充满算计如今只剩疲惫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成为牧师的时候。那是四十年前,在东部某个小村庄的礼拜堂。年轻的伊格内修斯·索恩,怀着纯粹的信仰,想要将荣光带给每一个人。他主持婚礼,为新生儿洗礼,聆听忏悔,为死者送行。那时的快乐很简单:看到信徒祷告后安宁的脸,听到孩子们唱圣歌时清澈的声音。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从他意识到教会内部的派系斗争时?是从他第一次接受“捐赠”并为之行方便时?是从他将教区视为商业帝国来经营时?
还是从他彻底忘记“牧师”最初的意义时?
窗外的天空,血色更浓了。
索恩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被他出卖的“合作伙伴”们被捕时的惊愕眼神;佩克·瓦伦丁被拖走时回头望向他那充满怨恨的一瞥;低阶神职人员这些天看他时不再有敬畏,只有怜悯或鄙夷。
还有……那些平民。
那些在教堂前排队领取救济粥的穷人,那些在礼拜日虔诚祷告的普通信徒,那些将最后几个铜板捐给教会、相信神会保佑他们的老人。
他曾利用他们的信仰牟利。
现在,灾难将至。
索恩睁开眼睛。
他松开念珠,转身走向礼拜堂的门。
脚步很稳,比过去几周任何时候都稳。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几名正在低声交谈的执事吓了一跳,慌忙站直行礼:“主、主教大人……”
“召集所有人。”索恩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所有还能动的神职人员,包括唱诗班、杂役、文书,全部到主厅集合。立刻。”
执事们愣住了。这些天来,索恩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见人。
“主教大人,现在外面……”
“我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索恩打断他,“所以才要集合。快去。”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久违的威严。执事们对视一眼,迅速散开执行命令。
十分钟后,圣光穹顶大教堂的主厅里,聚集了两百多名神职人员和教堂工作人员。他们大多面带不安,交头接耳,气氛紧张。
索恩走上讲台。
他没有穿最华丽的那套礼仪长袍,只穿着日常主持弥撒用的白色圣带和深蓝色长袍。但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嘈杂声渐渐平息。
“诸位同工。”索恩开口,声音通过讲台上的扩音法阵传遍整个大厅,“你们应该都感觉到了。源流之潮——真正的潮汐,不是前兆——正在向我们袭来。”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按照应急预案,教会此刻应当承担起责任。”索恩继续说,“我们需要通过全城的信仰网络,稳定民众的情绪,引导他们采取正确的避难措施。这不是请求,这是我们的职责——作为荣光仆人的职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
“过去一段时间,这座教堂,以及我本人,犯了许多错误。我们偏离了道路,辜负了信任。对此,我无可辩解,只愿在未来的审判中承担应有的代价。”
台下寂静无声。许多人露出震惊的表情——索恩主教公开承认错误,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但在那之前。”索恩提高了音量,“在灾难面前,在信徒需要指引的此刻,我们依然是牧师,是执事,是唱诗班,是这座教堂的一部分。而这座教堂,依然是荣光在人间的象征。”
他伸出手,指向主厅后方那巨大的管风琴。
“音乐班,就位。启动‘圣咏阵列’。”
又指向讲台两侧的副讲坛。
“所有具备公开布道资格的神职人员,就位。启动‘福音投影’。”
最后,他看向那些年轻的杂役和文书。
“其余人,分成小组,前往城区各处的附属教堂和小礼拜堂。你们不需要布道,只需要在那里,点亮圣徽,维持祷告。让人们知道,教堂的门依然敞开,神的荣光依然照耀。”
命令清晰,有条不紊。那是索恩经营教区三十年积累的经验,此刻全部用于履行最本质的职责。
人们开始行动。最初的迟疑被专业的本能取代。音乐班跑向管风琴,神职人员走向副讲坛,杂役们组队离开。
索恩独自留在讲台上。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讲台边缘的操控符文上。精神力注入,符文逐一亮起。教堂地下深处,那台耗费巨资建造的“圣光投影核心”开始运转。
“以圣光穹顶大教堂主教,伊格内修斯·索恩之名。”他低声吟诵启动密文,“启动全域信仰网络。投影目标:城区七处主要广场,二十三处次要节点。”
讲台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
光,金色的光,从教堂尖顶那颗太阳徽记上汇聚而来,透过彩色玻璃,在讲台上方凝聚成一幅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像。
那是阿加托瑞亚的象征性形象——并非具体容貌(圣典禁止具体描绘阿拉贡神性的面容),而是一轮笼罩在光芒中的、有着日轮与长剑轮廓的崇高存在。
影像稳定后,索恩开口。他的声音通过投影网络,同步传遍全城三十处节点:
“翠珠城的信徒们,市民们。我是伊格内修斯·索恩,圣光穹顶大教堂主教。”
声音庄重、平稳,带着神职人员特有的安抚力量。
“源流之潮已经到来。请保持镇定,不要恐慌。现在,请所有在外的人员立即返回住所,关闭门窗,点亮圣徽或任何信仰象征物,进行虔诚祷告。”
“吾主阿加托瑞亚的荣光永远照耀祂的信徒。在秩序之下,在信仰之中,我们将共同度过这场考验。”
“愿荣光与你我同在。”
影像持续了三十秒,然后缓缓消散。
索恩松开操控符文,身体晃了一下,扶住讲台才站稳。启动全域投影的消耗很大,尤其是对现在的他而言。
但他做到了。
一名老执事走上前,低声说:“主教大人,所有节点反馈正常,投影已接收。各小组也已出发。”
索恩点了点头。
他望向主厅高大的彩窗,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不祥的暗红色,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城市的尖顶。
“接下来……”他轻声说,“就看他们的了。”
公爵之傲高塔,顶层应急指挥中心。
奥古斯特·维恩市长站在巨大的城区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圆滑的官僚模样。
就在三分钟前,他感受到了那股波动——如同无形的巨锤敲击在城市上空的壁垒上。几乎同时,法师协会的紧急通讯和城防军的警报同时传来。
源流之潮,正式爆发。
“壁垒发生器当前出力?”维恩问,声音冷静。
身旁一名身穿深蓝色法袍的中年法师立刻回答:“百分之六十五,正在稳步提升。预计两分钟后达到百分之八十,五分钟后可满负荷运转。大人,这次潮汐的强度……超出以往所有记录。”
“能撑住吗?”
“满负荷下,可以应对常规潮汐强度。目前的监测数据……接近临界值,但还在理论防护范围内。”
“那就提到满负荷。”维恩斩钉截铁,“不要省能源,不要算成本。我要壁垒在兽群抵达前,达到百分之百出力,范围覆盖全城及所有主要生产区。”
“是!”
法师转身冲向通讯阵列。
维恩的目光转向沙盘上的几个关键区域:城西矿业带,城南工业区,城北农业区,以及……城东那片相对空旷、但可能成为魔兽主攻方向的地带。
“传令。”他看向一旁的传令官,“第一,所有城防军、守备队立刻进入战时编制。卡斯珀·铁岩总指挥全权负责城防,我授予他特别战时权限——可以征用民用设施、物资、征召预备役。”
“第二,法师协会除维持壁垒组外,所有战斗法师编入城防序列。高阶法师……抽调两人,立刻使用定向传送术前往泪珠镇。目标:接回调查团首席马库斯·斯托姆福德。一位高阶牧师在此时的战略价值,远超两名高阶法师。”
“第三,通知所有商业行会、农业行会、矿业协会与联合会:立刻启动应急预案。保护核心生产设备,组织非战斗人员向壁垒核心区疏散。所有运输工具、仓库物资,暂时由城防军统一调度。”
命令一条条发出,传令官快速记录,然后跑向不同的通讯终端。
维恩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他注意到沙盘旁边的一块水晶板上,正显示着圣光穹顶大教堂投影出的神影,以及索恩的广播。
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那个已经垮台的主教会躲在地下室等死。没想到……
“教会那边,不用干涉。”维恩对另一名助手说,“让他们做他们该做的。信仰稳定在这个时候很重要。”
“是。”
指挥中心里一片忙碌。通讯装置的光芒此起彼伏,军官和文员们跑来跑去,沙盘上的标记不断更新。维恩站在中央,像一块定锚石。
他的目光落向沙盘上“古斯-朗商会”的标记,又扫过“铁腕安保”、“赫尔曼工坊”等位置。
新兴势力,新技术,新联盟。
在这场灾难中,是负担,还是机遇?
“市长大人。”劳伦斯·格雷厄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恩转身。劳伦斯和卡修斯一起走了过来,两人表情都很严肃,但没有惊慌。
“情况如何?”卡修斯问。
“可控,但紧绷。”维恩指向沙盘,“壁垒能挡住能量冲击,但挡不住实体魔兽。兽群会从东北方向以及东方袭来。铁岩已经出城布防,但我们缺少足够的人手覆盖所有防线。”
“需要向公爵求援吗?”劳伦斯问。
维恩和卡修斯对视一眼。
“暂时不必。”卡修斯说,“翠珠城有完整的应急预案,物资储备足够支撑一个月。现在的关键是效率——调动所有可用力量的效率。”
“包括民间力量?”维恩挑眉。
“尤其是民间力量。”卡修斯点头,“我刚刚收到艾瑞克·朗的通讯,他和维克多、赫尔曼正在组织一批定流设备,准备送往前线。他们声称那些设备在稳定局部能量环境、干扰魔兽感知方面有特殊效果。”
维恩沉吟片刻。
“让他们来。”他做出决定,“到前线指挥部来,向铁岩和你我当面演示。如果有效,就大规模投产,前线急需任何能减轻压力的手段。”
“风险呢?”劳伦斯提醒,“民间武装介入正规防线,容易引发混乱。”
“所以需要监管。”维恩说,“卡修斯,你亲自去前线指挥部坐镇。你既代表调查团,也代表改革派,还有维恩家族。你有足够的权威协调军方和民间力量。”
卡修斯微微颔首:“明白。我这就出发。”
“劳伦斯。”维恩看向行政官,“你留在高塔,协调内部事务,确保物资调配和人员疏散不出乱子。同时……保持与公爵的联系渠道畅通。如果我们判断失误,需要立刻请求支援。”
“是。”
三人分工明确,各自离去。
维恩重新看向沙盘。代表城防军的蓝色棋子正在城北、城东集结,代表魔兽潮的红色标记从山脉方向缓缓推进。
他想起卡修斯的话:效率。
在灾难面前,意识形态之争、派系之别、利益纠葛,都应该暂时放下。谁能提供解决方案,谁就是盟友。
这是实用主义者的信条。
也是生存者的智慧。
窗外,城市上空的壁垒发生器发出低沉的轰鸣,淡黄色的防护罩亮度不断增强,最终稳定在一层凝实的光膜状态。百分之百出力,全功率运转。
第一波源流冲击,到了。
翠珠城东,三公里处,临时防线。
卡斯珀·铁岩骑在战马上,铠甲在异常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手中握着一把标准的帝国制式军刀,刀身铭刻着简易的破魔符文——这是北境军团的标准装备,他退役时被允许保留。
在他身后,一千名城防军士兵正在忙碌。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后方两公里就是城区的边缘建筑。防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展开,利用自然地形作为屏障。士兵们正在河床对岸布设障碍物:削尖的木桩斜插进土里,铁丝网拉成数道,地面上埋设着符文地雷——那些圆盘状的东西一旦被触发,会释放小范围的能量冲击,对魔兽尤其有效。
更后方,几台用重装马车拖来的“移动式壁垒发生器”正在架设。这些设备比城市主发生器小得多,只能覆盖百米范围,但足以保护关键的火力点和指挥所。
“报告总指挥!”一名传令兵跑来,“第二、第四大队已完成集结,正在赶来。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另外,法师协会的战斗法师分队已经就位,共计十二人,由三级法师莱娜带领。”
铁岩点头:“让法师分队分散到各段防线,重点防护地雷区和障碍带。告诉他们,首要目标是干扰和削弱,不是正面战斗。”
“是!”
传令兵跑开。铁岩继续观察防线布置。他注意到士兵们的动作虽然迅速,但有些僵硬——紧张的表现。大多数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更别说对抗魔兽潮。
他需要提振士气。
正要开口,一阵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铁岩回头,看到一支大约三十人的队伍正快速接近。为首者正是阿尔弗雷德·斯特林,他身后的士兵们满身尘土,不少人带着轻伤,但队形依然保持完整。
“斯特林队长。”铁岩策马迎上,“你们从营地撤回来了?情况如何?”
“营地已放弃。”阿尔弗雷德勒住马,快速汇报,“源流波动在黎明前突然爆发,强度远超预期。雷纳德法师和他的助手们使用传送术回城,我们则全速撤离。途中遭遇小股魔兽袭扰,有七人轻伤,无人死亡。”
“法师成功了吗?”
“不确定。传送术的光亮起后,我们就离开了。但愿他们平安。”
铁岩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们来得正好。我需要有实战经验的人带领新兵。你的队伍暂时编入第三防段,由你指挥。”
“遵命。”阿尔弗雷德没有废话,立刻带领部下前往指定位置。
他们刚离开,防线前方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蓝光。
空间像被撕开一道伤口,从中跌出四个身影。
是雷纳德和他的助手们——或者说,曾经是四个。现在只有雷纳德还站着,另外三人中,两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人蜷缩着,不断呕吐,呕吐物里混着内脏碎片。
雷纳德本人也浑身是伤。法袍多处撕裂,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脸上全是血。但他手中紧紧抱着那个屏蔽箱。
几名士兵冲上去帮忙。铁岩策马赶到。
“法师,你……”
“数据……拿到了。”雷纳德的声音嘶哑,他将屏蔽箱塞给一名看起来还算清醒的助手,“送到……后方分析……快……”
然后他看向铁岩,眼神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
“潮汐强度……峰值达到常规值的……一点八倍……而且还在上升……魔兽变异程度……超预期……有组织性……小心……有指挥……”
话没说完,他晕了过去。
铁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常规值的一点八倍。城市壁垒的理论上限是应对常规值。虽然还有余量,但……
“医疗兵!立刻把这位法师和他的助手送回城!通知后方,数据优先分析!”铁岩吼道,然后转向传令兵,“告诉所有单位,魔兽潮可能拥有初步组织性,不是纯粹的野兽集群!调整战术,重点针对疑似指挥单位!”
命令层层传达。防线上的气氛更加凝重。
就在这时,防线后方传来新的动静。铁岩回头,看到一支由多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在靠近。马车上有“铁腕安保”的标志,也有他不认识的工坊徽记。
车队在防线指挥所附近停下。从马车上跳下几个人。
维克多·霍格里安,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皮甲,腰侧挂着一把改良过的源流步枪。
赫尔曼·齿轮,那个独立机械师,正指挥手下从马车上卸下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型设备。
还有……
铁岩眯起眼睛。
艾瑞克·朗。古斯-朗商会的老板,新晋商业贵族,卡修斯重点投资的对象。
以及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刚刚抵达的卡修斯·维恩本人。
“总指挥。”卡修斯走上前,“情况紧急,我就直说了。朗先生和赫尔曼先生带来了一批定流设备,声称能在对抗源流之潮和魔兽方面发挥作用。我建议在防线进行实地测试。”
铁岩看向维克多:“霍格里安,你也参与?”
“我的安保人员可以提供设备操作和防护。”维克多点头,“总指挥,我知道规矩。民间武装不介入正规防线。我们只负责设备演示和初期操作培训,不参与直接战斗。所有行动听从你的指挥。”
铁岩的目光扫过这几个人。
维克多,本地资本代表,变革者。
赫尔曼,技术狂人,机械师。
朗……神秘的技术提供者,背景可疑但价值巨大。
还有卡修斯,帝国财政官,改革派。
一场灾难,把这些本来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人,强行拉到了同一个战场上。
“可以测试。”铁岩最终说,“但必须在安全区域,且不能影响防线整体部署。另外——”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
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天空。
所有人都抬起头。
翠珠城上空的壁垒,那层淡黄色的光膜,此刻正承受着无形的冲击。波纹从北方天际线处扩散开来,像石子投入水面,但速度更快,力量更猛。壁垒表面不断泛起涟漪,亮度在波动,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紧接着,冲击抵达了地面防线。
嗡——
低频率的轰鸣灌入每个人的耳朵。士兵们捂住耳朵,有些人跪倒在地。马匹受惊嘶鸣,试图挣脱缰绳。空气中的源流浓度瞬间飙升,皮肤能感觉到静电般的刺痛。
更诡异的是心理层面的影响。
铁岩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北境服役时那些不公的待遇,想起了那些在权力斗争中牺牲的同袍,想起了自己因坚持原则而被排挤出核心圈子的憋屈。愤怒,不甘,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
“坚守本心!”他大吼,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术传遍防线,“这是源流之潮的精神干扰!信仰坚定的,默念祷文!没有信仰的,专注于你们的任务!不要被放大负面情绪!”
他同时激发了自己的骑士誓言。淡金色的光芒从胸甲下的圣徽上扩散开来,驱散了部分影响。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抵抗。
防线某处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年轻士兵突然扔下武器,抱头跪地,然后开始用拳头猛砸自己的头盔。旁边的人试图按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力量大得不正常。
“牧师!需要牧师支援!”军官的呼喊传来。
而就在这混乱中,第一波真正的魔兽,出现在了防线前方。
让我们把时间稍稍倒回,回到冲击发生前半小时。
翠珠城中心城区与东区交界处,古斯-朗商会总部。
艾恩——或者说,操控着“艾瑞克·朗”这个金属魔偶的艾恩意识——正站在工坊二楼的观察窗前。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街道,但真正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与FS-01的脑内通讯上。
「扫描确认:源流波动在苍翠山脉原点达到峰值,扩散速度为常规模型的2.3倍。冲击前锋预计27分钟后抵达翠珠城。」 FS-01的汇报在意识中响起,平静,精确,不带感情。
「城市壁垒应对能力?」
「计算中……基于已获取的壁垒发生器参数,满负荷出力可应对1.2倍常规强度冲击。当前冲击峰值强度为1.8倍常规值,并在继续上升。结论:壁垒可能出现过载或局部失效。」
艾恩沉默。
他来到这个世界许久,见过贫穷,见过剥削,见过起义,见过政治斗争。但天灾,这是第一次。
真正的、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天灾。
「本机状态评估。」他问。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无序源流辐射。本机能量核心与意识载体对‘宇宙背景能量与精神力’背景扰动具有高敏感性。在未受定流场或壁垒保护的开放环境中,高概率发生系统紊乱、逻辑错误、最终导致意识封存(宕机)。建议:停留在定流场覆盖范围内。」
又一个坏消息。
FS-01是他的根基,是他一切计划的保障。如果FS-01在关键时刻宕机……
「宕机后恢复的可能性?」
「未知。本地‘源流’能量性质与本机原生宇宙背景能量存在根本性差异。紊乱过程不可逆概率为87%。」
艾恩深吸一口气。
不能冒险。FS-01绝对不能有事。
但另一方面,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泪珠镇那边,罗马逊和他的起义军需要支持。翠珠城这边,卡修斯和维克多是他的盟友,这座城市也是他目前商业版图的核心。如果城市被毁,一切归零。
而且……那些普通人。那些在工厂里干活的人,那些在市场摆摊的人,那些刚刚因为他的技术而过上稍好一点生活的人。
艾恩闭上眼睛(魔偶模拟的动作)。
他想起凯莉,那个把食物分给朋友的小女孩。想起厂区起义成功后,那些工人脸上第一次出现的希望。
“我还真是干了一件大事啊……”他低声重复沃尔夫冈的话。
然后他睁开眼睛。
「FS-01,启动超频思考模式。时间比例30:1。」
「启动。剩余安全超频时间:12分钟。」
世界在意识中慢了下来。窗外的行人动作变成逐帧播放,声音拉长成低沉的嗡鸣。艾恩的思维速度提升到极限。
方案一:自保。收缩所有力量,固守工坊,用定流设备制造一个安全区,等待灾难过去。生存概率最高,但将失去所有外部盟友和未来发展空间。
方案二:有限介入。向卡修斯和维克多提供定流设备技术图纸,让他们自行生产应用。自身保持低调。折中方案,但技术扩散可能失控,且无法确保设备正确使用。
方案三:主动出击。亲自带着设备和团队前往前线,实地演示,争取在灾难中确立定流技术的战略价值。高风险,但如果成功,将获得无可替代的政治资本和技术权威。
数据流在意识中飞驰。概率计算,风险模拟,收益评估……
7.3秒后,超频思考结束。
艾恩做出了选择。
他走下楼梯,来到工坊一层。维克多已经在等他,旁边还站着赫尔曼·齿轮——这位机械师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带着一车他设计的“机械-定流整合装备原型”。
“朗先生。”维克多表情严肃,“情况不妙。壁垒监测显示冲击强度超标。城防军已经开始布防。”
“我知道。”艾恩点头,“维克多,我需要铁腕安保的所有可用人手,护送一批定流设备前往前线。”
“前线?”维克多挑眉,“那是军队的防区。民间武装介入,铁岩总指挥不会同意。”
“所以我们需要卡修斯的协调。”艾恩说,“我已经给他发了通讯,他正在赶来。另外,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演示’——演示定流设备在对抗源流之潮和魔兽时的特殊效果。”
赫尔曼在一旁插话:“我的‘哨兵’系列自动弩炮,配合定流稳定器,可以在能量紊乱环境中保持精度。还有‘磐石’单兵护盾发生器,虽然续航短,但能硬抗一次中阶魔兽的扑击。”
艾恩看向他:“赫尔曼先生,你的设备经过实战测试吗?”
“模拟测试通过率92%。”赫尔曼拍了拍胸口,“理论没问题,就差实战数据。我愿意带着设备上前线,亲自操作。”
疯子。技术狂人都是疯子。
但也是宝贵的疯子。
“好。”艾恩说,“维克多,你组织人手,搬运设备。赫尔曼,检查你的原型机。我负责和卡修斯沟通,争取进入前线的许可。”
分工明确,行动迅速。
二十分钟后,一支由八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从朗氏工坊出发。车上装载着二十台便携式定流护符发生器、十套赫尔曼的“哨兵”自动弩炮、五十个“磐石”护盾发生器,以及大量备用源流结晶。
艾恩坐在领头马车的车厢里,对面是维克多。赫尔曼在自己的设备车上做最后调试。
“你觉得成功率有多高?”维克多问。
“不知道。”艾恩如实回答,“但这是唯一能让定流技术在灾难中证明价值的机会。如果成功,战后推广将毫无阻力。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我们可能会死在前线。”维克多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赌徒般的兴奋,“不过,反正待在城里也不一定安全。不如搏一把。”
车队驶过街道。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偶尔看到的人也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不安。一些小型教堂亮着光,隐约能听到祷告声。
天空的颜色越来越诡异。
当车队抵达城北防线后方时,第一次冲击到来了。
艾恩(通过魔偶)感受到了那种精神层面的扰动。一股强烈的“抽离感”袭来——仿佛这具金属身躯不再是可靠的载体,意识随时可能被扯出去,抛进那狂暴的能量乱流中。
「警告:外部辐射强度接近阈值。建议立即开启局部定流场。」 FS-01的警报在意识中响起。
艾恩咬牙忍住不适,对车夫说:“继续前进。”
马车没有停。穿过临时设立的检查站,绕过正在集结的部队,最终停在防线指挥所附近。
他们刚下车,就看到了天空壁垒的剧烈波动,以及防线上的小规模混乱。
然后,第一只魔兽出现在视野中。
从北方丘陵的树林里,一个影子缓缓走出。
它原本应该是一只“岩背蜥”。但现在,它的体型膨胀到了接近六米,背部的骨板不再是单纯的防护结构,而是增生、延伸,形成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骨刺,每根骨刺的尖端都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光。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缩成一条缝,嘴里滴落着腐蚀性的唾液,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停在防线前三百米左右,仰头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完全是声波,还混杂着精神冲击。距离较近的几名士兵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紧接着,更多的影子从树林中出现。
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五十只……
它们没有立刻冲锋,而是聚集在第一只巨型岩背蜥身后,形成松散的阵列。其中有一些明显是不同物种——变异的刺尾猬、毛发倒竖的影狼、在地上爬行的某种多节虫类魔兽。
“它们……在列队?”一名年轻军官不可置信地低语。
阿尔弗雷德·斯特林策马来到铁岩身边,脸色凝重:“总指挥,这不是野兽的本能行为。有东西在指挥它们。”
铁岩握紧了军刀。
他也看出来了。魔兽潮通常是无序的、各自为战的冲锋。但眼前的阵列,虽然粗糙,却明显有组织性——肉盾型的在前,敏捷型的在侧翼,远程攻击型的在后方。
“法师分队!”铁岩吼道,“重点轰击那只最大的岩背蜥!它可能是节点!”
命令下达。
防线后方,十二名战斗法师同时举起法杖。符文亮起,能量汇聚,空气中的源流被强制抽取,凝聚成一道道炽热的火球、锐利的风刃、沉重的岩锥。
法术齐射。
但就在法术即将命中目标的瞬间,那只巨型岩背蜥背部的骨刺同时亮起。一层半透明的、布满几何纹路的能量护盾在它前方展开。
法术轰击在护盾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护盾剧烈波动,但没有破碎。
“什么?!”法师莱娜失声惊呼,“那是……符文护盾?!魔兽怎么会使用符文技术?!”
“不是符文技术。”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艾瑞克·朗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魔偶模拟),但眼神专注,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探测仪器。
“是源流之潮的‘放大’效果。”艾恩看着仪器上的读数,“那只岩背蜥的变异方向,恰好增强了它天生对地脉能量的亲和力。在超高浓度源流环境中,它的生物本能无意中模拟出了类似符文护盾的能量结构。是……本能的优化。”
铁岩盯着他:“你有办法破解?”
“定流设备可以干扰局部能量环境。”艾恩说,“如果能在护盾附近制造一个‘稳定区’,打乱能量流动,护盾的稳定性会大幅下降。”
“需要多近?”
“一百米内。”
铁岩沉默了。一百米,那是魔兽一个扑击就能抵达的距离。
“我去。”阿尔弗雷德突然说,“我的骑士小队可以执行突袭任务。但需要你们的设备支持。”
“我的‘磐石’护盾可以抵挡一次全力扑击。”赫尔曼凑了过来,“虽然只有三秒钟,但足够你们冲进去再撤出来。”
维克多也开口:“铁腕安保可以提供火力掩护。我们带来了改良的源流步枪,射速和精度都比制式装备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铁岩身上。
他是防线总指挥,他做决定。
铁岩看了看前方的魔兽阵列,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人——正规军、调查团骑士、民间武装、技术专家。
防线必须守住。
城市必须保住。
“批准。”铁岩最终说,“阿尔弗雷德队长,挑选二十名精锐骑士,装备‘磐石’护盾。朗先生,请立刻设置干扰设备。赫尔曼先生,维克多先生,掩护就交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会亲自带领主力,在你们行动时发起佯攻,吸引注意力。”
计划定下。
行动开始。
东南部防线,四号防段。
这里的压力相对较小。魔兽的主要冲击方向在北线和东线,东南方向只有零星的渗透。防段指挥官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名叫格伦,军衔是尉官。
此刻,格伦尉官正疑惑地看着眼前这群“奇怪的人”。
一个穿着得体、像是商会老板的年轻人(艾恩)。
一个浑身油污、正兴奋地调试着机械装置的工匠(赫尔曼)。
一个气质阴郁、但手下个个精悍的安保公司老板(维克多)。
还有……帝国财政官卡修斯·维恩,以及刚刚从传送术眩晕中恢复过来的调查团首席马库斯·斯托姆福德。
“长官。”格伦向铁岩敬礼,但目光忍不住飘向那群平民,“这里是前线防区,平民不应该……”
“他们是来进行设备测试的。”铁岩说,“格伦,你防区前方目前有多少魔兽活动?”
“侦察兵报告,大约三十到四十只,主要是影狼和刺尾猬的变异种,没有发现大型单位。它们似乎在试探,没有发起正式进攻。”
“很好。”铁岩点头,“划出一块两百米宽的试验区。让魔兽进来,测试设备效果。但你必须保证,如果测试失败,你的部队能立刻清除威胁,不能影响整体防线。”
“是!”格伦领命,立刻去安排。
试验区很快划定。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后方有简易掩体,两侧有士兵警戒。格伦派出一支小队,用源流步枪远距离挑衅,将一小群大约十五只变异影狼引入了试验区。
影狼的变异方向是速度和隐匿能力。它们的毛色在异常光线下不断变化,试图融入环境,移动时带起淡淡的残影。普通士兵很难锁定它们。
“开始测试。”卡修斯说。
首先上场的是赫尔曼的“哨兵”自动弩炮。两台弩炮被架设在掩体后方,炮身覆盖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和定流稳定器。赫尔曼亲自操作控制台。
“启动!”
弩炮发出低沉的嗡鸣。炮口抬起,扫描前方区域。定流稳定器工作,在炮身周围制造了一个微弱的稳定能量场,抵消了部分源流紊乱的影响。
锁定。
发射。
不是传统的弩箭,而是压缩空气推动的特制弹头。弹头命中目标后不是贯穿,而是爆开,释放出大范围的麻痹性电场。
“嗷呜——!”
三只试图冲锋的影狼被电场笼罩,动作瞬间僵硬,摔倒在地。虽然很快挣扎着站起,但速度明显下降。
“效果良好!”赫尔曼兴奋地记录数据,“定流稳定器保证了瞄准系统的精度,麻痹弹头对高速目标有奇效!”
接下来是维克多的铁腕安保队员。他们装备了改良的源流步枪和“磐石”单兵护盾。
五名队员组成战斗小组,主动向前推进。影狼群被激怒,从两侧包抄而来。
“护盾,开!”
队员同时激活护盾。淡蓝色的能量罩笼罩全身,虽然薄,但非常凝实。
一只影狼扑上来,利爪撕扯护盾。护盾剧烈波动,但没有破碎。队员趁机举枪,近距离射击。改良步枪的射速更快,三连发点射,弹头全部命中影狼头部。
影狼哀嚎倒地。
“护盾持续时间约三秒,冷却时间十秒。”维克多冷静分析,“足够抵挡一次致命攻击。配合改良武器的快速击杀,小队战术可行。”
最后,是艾恩带来的便携式定流护符发生器。
他将一个手提箱大小的设备放在地上,启动。设备表面亮起柔和的白色符文,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稳定能量场扩散开来。
场内的所有人,瞬间感觉到不同。
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烦躁的源流“噪音”,消失了。精神压力减轻,思维变得清晰。连空气中那种粘稠的能量感也变淡了。
而场内的影狼,反应则截然相反。
它们变得焦躁不安,原本流畅的隐匿能力大幅下降,毛色变化的速度变慢,残影效果几乎消失。动作也不再灵活,像是身上压了重物。
“定流场压制了环境中的无序源流。”艾恩解释,“魔兽的变异能力高度依赖外部能量支持。在稳定环境中,它们的能力会退化,至少部分退化。”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一只影狼试图冲出定流场范围。但在场边缘,它明显犹豫了——场内虽然压制它的能力,但场外那狂暴的能量环境,似乎也让它们本能地感到不适。
格伦尉官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设备……如果能量产……”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卡修斯说,“如果测试成功,我们将全力组织生产,装备所有防线。”
马库斯·斯托姆福德全程沉默地看着。
他刚刚被高阶法师用传送术带回来,精神还有些萎靡。但在观看了整个测试过程后,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想起了泪珠镇。
想起了罗马逊在源流之潮来临时的反应——不是恐慌,不是祈祷,而是立刻组织起所有人,启动定流节点,稳定能源,疏散民众,分配任务。整个镇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灾难面前高效运转。
罗马逊对他说:“马库斯,真正的荣光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在危难中依然能让人互相扶持、共同生存的力量。”
当时马库斯反驳:“秩序和程序才是生存的保障!没有规则,一切都是混乱!”
但现在,看着这些民间研发的、不符合传统魔法体系、却切实有效的设备,看着这些不同背景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合作……
他开始怀疑。
也许,罗马逊是对的。
至少,不完全是错的。
“马库斯调查官。”卡修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对测试结果有什么看法?”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
他做出了决定。
“这些设备有效。”他清晰地说,“我以调查团首席、高阶牧师的身份建议:立即大规模投产,优先装备前线部队。另外,我建议允许民间武装在军方监管下,组成辅助防御小队,操作这些特殊设备。”
铁岩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位保守派的牧师会反对民间力量的介入。
马库斯看出了他的疑惑,平静地说:“在灾难面前,实用主义比意识形态更重要。只要能保护更多的人,方式可以灵活。”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
一名侦察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所:“报告!四号防区东侧,出现新型魔兽群!数量约五十,种类混杂,但……但它们有战术!它们在绕开地雷区,从侧翼薄弱点渗透!”
格伦脸色一变:“怎么可能?!魔兽怎么会懂战术?”
“不是‘懂’。”艾恩看着探测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是‘放大’。源流之潮放大了兽群中某些高智商个体的思维能力。它们现在可能拥有接近人类孩童的战术直觉。”
“必须立刻阻止!”铁岩看向马库斯,“调查官,我们需要高阶牧师的力量。”
马库斯点头。
他没有要铠甲,没有要武器,只整理了一下有些破损的牧师袍,然后大步走向前线。
艾恩、维克多、赫尔曼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他们抵达四号防区东侧时,情况已经相当危急。
一支大约五十只的混合魔兽群,正从一片树林中涌出。它们没有像普通兽群那样无脑冲锋,而是分成三股:一股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两股从左右侧翼迂回,目标直指防线后方的移动式壁垒发生器。
守卫这里的士兵只有两个小队,约六十人。他们被正面佯攻的魔兽牵制,无法有效拦截侧翼。
侧翼的魔兽已经接近到一百米内。其中领头的,是一只变异得极其畸形的“刺尾猬”。它的体型有牛那么大,全身的硬刺不再是单纯的物理防御,而是像活物一样蠕动,尖端不断射出细小的能量针刺。更诡异的是,它身边跟着几只影狼,影狼的行动完全听从它的指挥——它用尾巴指向哪里,影狼就扑向哪里。
“那是指挥节点。”马库斯判断。
他走上前,站在防线最前方。
士兵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牧师袍、身上还有小伤口和血迹的男人。他不像军人,但他站立的姿态,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马库斯闭上眼睛。
他开始祈祷。
不是低声默念,而是高声咏唱。用的是古老的教会圣咏调,每个音节都充满力量。他的声音起初不高,但很快,仿佛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共鸣,变得越来越洪亮,越来越……神圣。
空气中的源流开始回应他的呼唤。
不是狂暴无序的回应,而是有序的、纯净的、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现。光芒越来越盛,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虚影——那是阿加托瑞亚的象征投影,日轮与长剑的轮廓在光芒中若隐若现。
高阶神术——荣光圣言。
这不是攻击性神术,而是大范围的信念加持与精神净化。光芒所及之处,士兵们感到勇气重新充满胸膛,恐惧被驱散,疲惫减轻。而魔兽群则相反,它们发出痛苦的嚎叫,动作变得迟缓,那种被强化的“智慧”仿佛被灼烧,只剩下本能的混乱。
领头的变异刺尾猬发出尖锐的嘶鸣,它试图抵抗,硬刺全部竖起,对准马库斯。
但已经晚了。
马库斯睁开眼,眼中金光流转。他伸出手,指向那只刺尾猬。
“以阿加托瑞亚之名,裁决汝之存在为无序之孽物。”
“于此,净化。”
一道纯粹的金色光束从天而降,精准地命中刺尾猬。没有爆炸,没有声响,那只畸形的魔兽在被光束笼罩的瞬间,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连带它周围那几只被它指挥的影狼,也一并化为飞灰。
剩余的魔兽群失去了指挥节点,顿时陷入混乱。它们不再有战术,开始本能地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撕咬。
“就是现在!”格伦尉官大吼,“开火!”
士兵们抓住机会,全力射击。侧翼的危机解除。
马库斯放下手,身后的虚影缓缓消散。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渗出冷汗。高阶神术的消耗极大,尤其是在这种能量紊乱的环境中使用。
但他没有休息。
他转身,面对防线上的所有士兵,以及跟过来的艾恩等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激活了另一个高阶神术——荣光回响。
这个神术没有直接的战斗效果,它的作用是将施术者的“话语”,通过信仰网络,传递给一定范围内所有同信仰者。通常用于教皇发布重要谕令,或者战场总指挥进行全局鼓舞。
现在,马库斯用它来传递一条信息。
一条给所有在翠珠城内、拥有初阶以上荣光信仰的人的信息。
“所有荣光的信徒,所有坚守在岗位上的人。”
他的声音通过神术网络,直接回响在数千名牧师、圣骑士、虔诚信徒的脑海中。
“源流之潮是试炼,也是机遇。在灾难面前,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来自民间的智慧,来自技术的革新,来自不同背景者的合作。”
“我,马库斯·斯托姆福德,调查团首席,高阶牧师,在此宣布:定流系列技术已被证实对对抗源流之潮具有显著效果。”
“我呼吁所有信徒,放下成见,积极配合定流设备的生产、分发与运用。在吾主的荣光之下,让我们以开放的心态,拥抱一切有助于守护生命与秩序的力量。”
“愿真正的荣光,指引我们度过这场考验。”
神术结束。
马库斯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艾恩上前一步扶住他。
“你……”艾恩不知道说什么。
马库斯摆摆手,站稳。他看着艾恩,眼神复杂。
“你的技术,确实有用。”他低声说,“罗马逊说得对,有时候,结果比程序更重要——至少在某些时刻。”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望向泪珠镇的方向。
“我和罗马逊告别时,我对他说:‘我会继续证明,程序与结果同样重要。没有程序的正义是混乱,没有结果的程序是空谈。’”
“他怎么说?”艾恩问。
马库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他说:‘那么,就让我看看,你能在实践中找到怎样的平衡吧,马库斯。也许,那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收回目光,看向艾恩。
“所以,朗先生,继续展示你的技术吧。在保护这座城市的过程中,向我证明,你的‘道路’值得被纳入‘程序’。”
艾恩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暗”,从北方天际线席卷而来。
第二波冲击,不。
是这次源流之潮“超级前兆”的第一波真正高潮,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