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事业(其三)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走廊的微光与声响隔绝。
办公室内的空气冷冽而凝滞,源流灯投下冷白的光,将维克多与他那张冷硬的办公桌,和桌对面沙发上的访客那位“古斯-朗商会”的艾瑞克·朗照得轮廓分明。
两人似乎已然暂停了交谈。维克多背靠高背椅,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桌面,浅灰色的眼眸如同寒雾,落在福格斯身上。
艾瑞克·朗则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望过来,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别样的审视的气氛,使得福格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队长,请坐。”维克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指了指办公桌侧方一张没有扶手的硬木椅。显然那不是为长时间交谈准备的座位。
福格斯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一道是雇主的,另一道则更为复杂,似乎穿透了他此刻的制服,看到了泪珠镇的尘土、霍格里安工厂的围墙,以及更深处某些他自己都不愿细究的东西。
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维克多与艾瑞克·朗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仿佛在确认某个无声的协议。
这二人将福格斯传唤于此,自然不可能仅是如此
“福格斯队长,”
艾瑞克·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封闭空间里回荡
“维克多经理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是不是认识我?还接到了有关于我的任务”
福格斯喉咙有些发干,他点了点头,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
“我就直接一点吧,你在霍格里安工厂的旧任上,恪尽职守。这一点,我无意否认。”艾瑞克的话调平稳得像在凯天气真好,
“但‘恪尽职守’的对象,是一个盘剥镇民、镇压任何不满、并最终引来灾祸的体制。你挥向那些活不下去的矿工和农民的武器,或许并非出于个人恶意,但造成的伤口,并不会因此消失。”
话语,一针见血,戳破了那一直隐藏在弗格斯内心当中的名为秩序的微弱脆壳,他想反驳,想说出“命令”、“职责”、“秩序”这些他信奉了半生的词汇。
但在对方那洞悉一切般的平静目光下,这些词汇突然显得苍白而空洞。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泪珠镇居民眼中隐忍的恐惧,以及那尊在信念中凝聚、却又显得无比教条虚浮的“神像”……那是否正是他们这些执行者,内心空洞与矛盾的投射?
“朗先生的意思并非追究个人道德,队长。”维克多插话,语气如同在讨论交易的条款,“他更倾向于视之为一种……职业风险。一种选择了阵营,就必须承担相应后果的风险。”
福格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维克多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被搬上谈判桌的筹码,用以展示诚意或抵消某种“债务”。这位经理,从未将员工或者最起码是自己当成人
“过去无法改变。”艾瑞克·朗继续说道,目光锁定了福格斯,“但未来的行为,可以赋予过去不同的重量。”
维克多经理告诉我,你有你的准则。那么,我现在提供一个,或许能让你的准则与‘赎罪’这个沉重字眼找到交点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办公室内静得能听到源流灯细微的嗡鸣。
“不是现在,而是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当需要有人去完成一件几乎注定无法生还、却能真正改变一些事情的任务时,我需要你,和你那些同样背负过往的兄弟,站在最前面。用你们的性命,去支付过去的代价,并换取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近乎瞬间,弗格斯便弹射般的站了起来,眼神死死的盯着沙发中坐着的艾瑞克·朗
“找我算账,可以,但是我的兄弟们,他们就只是在履行命令罢了,他们的确也有错,但是,我绝不认为一味与霍格里安一样,甚至可能更加糟糕的商人会对我们下达,比那更好的命令”
“是吗?我可不能保证,但是很显然的,你并没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或许你还会说出军人的职责与荣幸在于完成指令,对错,那是下命令的人,需要思考的问题”
说到此处,艾瑞克的眼神也陡然变得凌厉了起来,他放下了二郎腿,随手在空中描摹着源流能量仿佛下一刻就会施展某个法术一般
“倘若是正常的为帝国效力,对抗北方魔兽人,西部野兽人,东部的精灵,乃至于南部的卡瑞艾尔,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可惜……”
伶俐的眼神紧盯着福格斯,那逐渐变得失焦的瞳孔,以及那逐渐动摇的内心
“你们对抗的,是手无寸铁,忍受着商人与贵族盘剥的平民,你早已不是荣耀的帝国军人了,先生。”
漫长的沉默。福格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他感到维克多审视的目光,也感受到了艾瑞克凌厉的眼神所带来的磅礴压力,最终,他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却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任务,能清算过去,能给兄弟们一个像样的结局……我,答应。”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某种沉重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坠入未知深渊的虚脱感。
维克多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件货物终于达成了交割。
他不再看福格斯,而是转向艾瑞克·朗:“那么,这部分‘共识’就达成了。细节,可以在后续需要时再拟定。”
他的语气,就像是一份意向合同,已经签订,至于细节,那已经是后话了
“队长,”维克多这才重新将目光投过来,公事公办地说,“你可以回去了。今晚的谈话内容,列为最高机密。回去后,照常训练,等待命令。”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对那个“未来任务”感到任何的好奇或关切。纯粹是工具使用完毕之后,下达的回收指令一般
福格斯僵硬地转身,向两人微微颔首,随即便走向门口,步伐依旧保持着军人的稳定,但背影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落寞。
办公室的门被他拉开,又轻轻关上,将内部那刚刚结束的有关于他命运的谈判,短暂的隔绝了开来
门外走廊的昏暗灯光,此刻竟显得有些刺眼。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听着音乐传来的一些无从辨别的声响,听着那位面无表情的秘书,噔噔噔,连续踏来的脚步声,但此时,他早已无能为力,他拒绝了秘书的再次引导。
深吸一口气,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向宿舍区。肩上的无形重量,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了。赎罪?未来?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承诺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从踏入那个办公室起,他和兄弟们原本只是寻求存续的道路,已经无可挽回地拐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未知的道路,只期望那位艾瑞克,不像他的前雇主那样……罪恶
而办公室中的谈话却并未因此而结束,恰恰相反,这才是某种意义上真正的开始
“好了,现在过去也算是了结了,而今呢?如何才能够抵达你心中的未来?”
艾瑞克如此的说道,仿佛刚刚彻底决定了一支队伍的命运。对他而言,依旧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哈哈,这是自然,不过,在谈及技术与更加深层次的合作之前,根据我们的情报分析,目前你又或者说,你背后所代表势力的最大难题便是合法性,毕竟无论是男爵还是泪珠镇,现在都处于半失联状态,无论男爵是死是活,调查团总是会到的,总是会调查的,而很显然的你并没有能力做到密不透风,也没有上层遮掩,更何况,依据可靠消息,这次的调查团显然并不只是为了调查一个男爵,并且按照日程,不出五日,他们便会抵达翠珠城”
虽然像这样的公开消息,艾瑞克是肯定早已知晓的,也做了相对应的应对措施,但是也实在未能预料到贵族申请书如此的申请周期,不过目前也只能够凭借财力应对了,以及随机应变,财力可以应对腐朽之辈,而随机应变,则是可以以客观事实的成果,将公正严明者拿下,不过,以上的相关策略自然是不能与维克多分享的,至少现在不能
“就这一点而言,维克多先生无需多虑,贵族申请书正在申请,相信市政厅的效率不会如此之慢,更何况,我所掌握的相关技术也拥有着相当的前瞻性与地位,想必也足以换取调查团的宽大处理,至于安全问题,那更不用担心了,铁腕的安保服务还是有口皆碑的,这不也是您邀请我到此的又一目的吗?”
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仿佛那层朋友的关系又深了1分,不过终究是生意人,于是,维克多便从抽屉当中又抽出了一份合同,一式两份,直接将其中一份甩给了艾瑞克
“这是一份模块化的安保合同,现在不着急填,可以回去与贵司的相关人士共同商议,今日的交谈很愉快,不是吗?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来谈,不过下次会面就无需如此麻烦了,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参观一下,也好,精进各自的了解。”
“不错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