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查处（其十三）

铸铁街，“铁腕安保公司”总部地下二层。

维克多·霍格里安回到办公室后，没有坐进那张舒适的皮质座椅，而是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沙盘前。沙盘上的棋子格局已经更新：代表艾琳·霍格里安的紫色棋子被移到了边缘，上面压着一枚象征“调查中”的黑色标记；代表佩克·瓦伦丁的白色棋子孤零零地立在城西区，周围空荡荡的，像一座随时会被浪潮吞没的孤岛。

“叫福格斯进来。”维克多头也不回地对跟进来的秘书说。

五分钟后，福格斯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这位前队长经过先前的经历，使得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漩涡，而维克多·霍格里安——这位新老板——的意志，远超从前

“老板。”福格斯在门口站定，声音尽量平稳。

维克多转过身，目光像刀一样刮过福格斯的脸。“坐。我需要了解佩克·瓦伦丁这个人——你知道的一切。”

福格斯在沙发边缘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标准的军人汇报姿态。“佩克队长……他大约十年前从北境调来，最初在城防军担任小队长。因为做事‘灵活’，懂得钻营，加上攀附上了索恩主教，一路升到了西部巡逻队队长的位置。表面职责是维持城西治安和边境巡逻，实际上……”他顿了顿，“他主要负责疏通西境通往卡瑞艾尔的某些‘特殊商路’，并为索恩主教处理一些不方便官方出面的事务。”

“比如，让你们去当炮灰？”维克多直截了当地问。

福格斯的喉咙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难堪，但很快转为一种冰冷的清醒。“是的。正是因为这样的调查，费时费力，所以才让我们替他去送死”

他抬起头，看着维克多：“且因为这个任务见不得光，所以我和兄弟们的待遇一直都不好，最终，我们幸运的活了下来，并最终脱离他的控制，加入铁腕。”

维克多点了点头。

“如果你现在站出来，指证佩克明知你们与男爵失踪案有关联，却试图掩盖甚至灭口，会怎么样？”维克多问。

福格斯深吸一口气：“我有当时的任务简报副本，上面有佩克的签名和模糊的指令暗示。我还有几名队员可以作证，他如何暗示我们‘忘掉在断刃山脉看到的一切’。如果再加上我们后来发现的，他试图在物资补给中做手脚的间接证据……虽然无法直接证明谋杀意图，但‘渎职’、‘包庇重大案件嫌疑人’、‘意图妨碍司法调查’这几项罪名，足够让他脱下那身制服，进裁判所喝一壶了。”

维克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猎手锁定目标时的表情。“很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福格斯，“最近几天，你和你的人，老老实实待在公司的营房里，配合戒严，哪儿也别去。需要你们作证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是，老板。”福格斯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枚棋子，但这枚棋子至少暂时在一张相对安全的棋盘上。

门关上后，维克多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沙盘。他的手指在代表佩克的白色棋子上点了点，然后移向代表艾琳的紫色棋子，最后落在代表艾瑞克·朗的绿色棋子上。

姐姐艾琳的生意，他多少知道一些。琉璃心商会的表面光鲜建立在两个脆弱的支柱上：一是垄断“琉璃湖”织梦莲凝香露这种受源流环境严重影响的奢侈品；二是暗中运营部分连接卡瑞艾尔的灰色贸易节点，以此换取暴利和政治庇护。前者是天灾，后者是人祸。

如今，艾琳被捕，灰色节点暴露，支柱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但维克多看到的不是危机，而是重构的机会。

如果索恩的网络是被马库斯或卡修斯自己查出来的，那索恩罪责难逃，整个网络会被连根拔起，牵连甚广，局面可能失控。但如果是索恩自己“主动配合”，一点一点吐出来的呢？那么，谁被吐出来，谁被保住，就有了谈判和交换的余地。

艾琳，完全可以成为这样一个“被牺牲以保全大局”的节点。她当初并不是自愿卷入，至少最初是被迫的，这些年虽然获利，但也可以包装成“被胁迫的迷途者”。只要她配合调查，指认网络中的其他关键环节（比如熔炉之心工坊），她就可以从“主犯”降格为“从犯”甚至“受害者”。惩罚可以是没收大部分非法所得、吊销营业执照，但不必面临牢狱之灾或更严重的审判。

而空出来的市场——尤其是高端奢侈品市场和技术需求——由谁来填补？

维克多的目光落在绿色棋子上。艾瑞克·朗，或者说他背后的“墨尘大师”，掌握着“定流”这种能稳定局部环境的技术。如果这项技术能应用到织梦莲的培育和凝香露的保存上，那么因源流之潮而波动的产业，就有了稳定的可能。古斯-朗商会完全有能力接手琉璃心留下的市场真空，甚至做得更好。

用艾琳的相对安全，以及她可能保留的部分合法渠道，换取主角技术的介入和市场替代，对卡修斯代表的改革派来说，是一笔划算的交易：他们清除了一个灰色节点，引入了有潜力的新技术，稳住了地方经济，还树立了一个“宽大处理、促进转型”的正面典型。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块拼图：艾瑞克·朗本人是否愿意配合，以及，他需要什么样的价码。

至于佩克……维克多冷笑。这个蠢货跳出来举报艾琳，自以为能自保，却不知这恰恰加速了他的灭亡。他不仅是索恩的弃子，现在也成了卡修斯需要快速清理以“证明调查成果”的目标，更是……一个可以用来向艾瑞克·朗示好的礼物。

只要佩克倒台，城防军西部巡逻队这个可能接触到西境异常情况（比如泪珠镇）的岗位，就会换上更可靠（或更容易控制）的人。这对需要掩盖某些事情的双方来说，都是利好。

维克多走到通讯仪前，接通了加密线路。是时候，和盟友谈谈价码了。

朗氏庄园———地下实验室。

艾瑞克·朗与奥布里克斯，正站在一张铺满图纸的工作台前。图纸上是几种不同的机械结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符文拓扑和能量流方程。他们在讨论的，是如何将“定流技术”的小型化、模块化版本，与赫尔曼·齿轮擅长的机械-符文整合设计结合起来，开发出适用于泪珠镇防御或特种作业的装备。

“这位‘齿轮’先生的设计思路很务实，”奥布里克斯指着一处复杂的联动结构说，“他没有追求符文效果的极致，而是将符文作为机械系统的补充和增强，重点在于系统的整体可靠性和环境适应性。这和我们用定流场稳定局部环境的思路有相通之处——都是通过可控的‘规则’来对抗外界的‘混乱’。”

艾恩回应道：“是的。如果我们能与他合作，或许能将定流发生器集成到他的某些设计中，创造出在源流剧烈波动环境下依然能稳定工作的特种机械。这对泪珠镇未来的建设，或者应对可能的天灾，都有价值。”

他们正准备商议如何接触赫尔曼·齿轮，找个隐蔽的地方深入谈谈技术细节与合作可能时，庄园内的通讯节点传来了接入请求——来自维克多·霍格里安的加密线路。

艾恩与奥布里克斯对视一眼。“接进来。”艾瑞克·朗走到实验室角落的通讯仪前。

维克多沉稳的声音传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朗先生，我长话短说。关于我姐姐艾琳的事，以及佩克·瓦伦丁最近的‘活跃’，我想我们有必要交换一下情报和看法。”

接下来的十分钟，维克多简洁清晰地阐述了他的分析和判断：艾琳案的可操作空间、佩克的愚蠢与必然结局、索恩的切割策略、以及……引入定流技术替代织梦莲产业的构想。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保全艾琳一定程度的安全，同时推动产业格局的有利变革。

艾瑞克·朗静静地听着，随着FS-01的辅助分析模块快速运行，结合已知情报，评估维克多方案的可行性与风险。奥布里克斯站在一旁，古老的面孔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所以，霍格里安先生，”艾瑞克在维克多陈述完后开口，“您的计划是：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帮助稳定甚至升级奢侈品产业，填补艾琳留下的空白；而您和卡修斯阁下则运作，将艾琳的案子定性为‘被迫参与、迷途知返’，从轻发落；同时，顺手解决掉佩克这个麻烦，为我们在西区减少一个潜在的窥探者？”

“概括得很准确。”维克多的声音透过通讯仪传来，“当然，这需要你的技术确实能快速接手并稳定市场，也需要卡修斯认可这笔交易的价值。至于佩克……我有足够的‘材料’让他体面地离开舞台。”

“代价呢？”艾瑞克问，“我们需要为此付出什么？又能在交易中获得什么，除了您提到的‘减少麻烦’？”

“你们需要配合卡修斯的调查和产业转型计划，在必要时提供技术展示和支持。作为回报，”维克多顿了顿，“第一，佩克这个隐患会被清除。第二，在清算索恩网络的过程中，一些原本供应给卡瑞艾尔走私中间商的‘特殊货物’——比如高纯度稀有金属、某些受管控的炼金催化剂、甚至偶尔流出的古代遗物碎片——其渠道和资源，可以酌情转移到更可靠、更需要的人手中。”

艾恩心中一动。维克多提到的“特殊货物”，正是FS-01修复和后续技术升级可能急需的稀缺材料。这些物资在正规市场极难获取，且容易引人注目。如果能通过维克多控制的渠道获得，无疑是雪中送炭。

“此外，”维克多补充，“铁腕安保可以为你提供优先级的任务执行支持——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当然，长期、稳定的矿石和基础材料供应合同，我们也可以进一步细化。”

艾瑞克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实际上，FS-01已经给出了分析结果：方案可行，收益大于风险，且与既定目标（获取贵族身份、推广技术、积累资源）高度契合。

“我需要先确认技术替代的可行性。”艾瑞克最终说，“针对织梦莲的特化型定流场发生器，我们已经有初步设计方案，样品很快能出来。凝香露的‘定流封装保鲜’技术也接近完成。如果卡修斯阁下认可这些技术的价值，那么……我们可以合作。”

“很好。”维克多的语气松弛了一丝，“那么，关于佩克……”

“关于佩克，”艾瑞克打断了他，“以及关于如何与那位赫尔曼·齿轮先生展开合作，我认为我们可以同步进行。在这个敏感时期，新的技术合作与业务洽谈，反而能转移注意力，稳定人心。”

维克多略一沉吟：“有道理。你打算怎么做？”

“邀请齿轮先生，我们三方，找个足够隐秘的地方，谈一谈。”艾瑞克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暗流会所’。”

通讯那头传来维克多一声轻微的、了然于心的呼气声。“那个地方……确实合适。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我会设法联系齿轮先生。细节另行通知。”

“可以。保持联络。”

通讯切断。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奥布里克斯走到艾瑞克身边：“你觉得维克多·霍格里安可靠吗？”

“在这个世界上，完全的可靠并不存在。”艾瑞克回答，“但他有清晰的理念诉求，有现实的利益考量，而且目前，我们的目标有相当大的重叠区域。这就足够了。至于他提到的‘特殊货物’……”他看向奥布里克斯，“如果我们能获得稳定的高纯度星银和地脉结晶，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大型复合定流护盾’的可行性，能提高多少？”

奥布里克斯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有足量的星银作为符文导流基材，用地脉结晶作为核心能源……可行性能从百分之三十提升到百分之七十以上。那将是足以庇护整个泪珠镇，甚至一个小型工坊区，在源流之潮中维持基本运转的设施。”

艾恩控制魔偶点了点头。那么，这场交易，就更值得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