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残忍

听完方晴的回答，感受到他言语之中的真挚，唐含玉不由愣了一下。

他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也一定会是一个好丈夫。

唐含玉的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这种感觉。

唐含玉的母亲被父亲杀死，之后更是没有感受得到一点父爱，她的一生都是黑暗无比。

可在这个时候，

在唐含玉的眼中，

这个独眼温柔，嘴角擎笑的男人，身影好似在闪闪发光。

她清晰无比的感受到了，

爱！

这种感觉，

如此的强烈，

如此的炙热，

瞬间将唐含玉的心房给点燃了。

可，

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痛苦，

因为她的心实在是冰封的太久，

太久了！

这炙热只会把她给灼伤，

然后燃成灰烬。

太迟了！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遇到这个人呢？

唐含玉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盯着方晴半响没有说话，眼神之中露出一丝挣扎，转瞬之间又被压下。

而方晴此时的心神全部都集中在婴儿身上，自是没有注意到唐含玉的变化。

“可这个世界是肮脏的，不是吗？”

冰冷无比的话语，从唐含玉的口中吐出，让在一旁专心逗弄幼婴的方晴也是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来，

三目相对。

两人的脸庞是如此的相近，方晴甚至可以感受得到，对面之人的温润鼻息。

如果是路人看到这一幕，都只会以为是一家三口天作之合的样子。

但方晴的心，

却是不由自主的沉了下来。

他没有来得及去欣赏，这近在眼前的俏丽面容，因为方晴在唐含玉的眼神之中，感受到了无以伦比的悲凉。

以及暴虐。

好似，刚刚这狭长双眸之中的笑意与温柔，都是一抹幻觉。

“一个纯洁无比的灵魂，降临在这肮脏不堪的世界上，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残忍吗？”

粉唇轻启，冰冷无比的话语，再次从唐含玉的嘴里吐出。

方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怎么回话，就像他不知道唐含玉此时的变化，是因为什么原因一样。

“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只有一个母亲，即使我给她留下足够的银钱与手段，可她们母子之后的日子会是如何呢？”

唐含玉再次开口道，而方晴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方晴清楚无比的知道，这母子之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即使有着唐含玉的余荫庇护，也只能保林二娘母子一段时间平安而已。

之后这林家村里的村民，一定会假借各种原因，来向林二娘求取血符。

而当确定唐含玉不会再来之后，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对林二娘百般刁难，只是为了谋求唐含玉可能留下的血符。

毕竟血符的神异，所有人都了解过了，在这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对于任何人而言不亚于第二条命。

就算林二娘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血符留存，这些人也一定不会相信，或是转头谋夺她的财产。

甚至更大的可能性是，会招来这唐国镇府都城之中的权贵。

到了那时候，林二娘母子的性命可就更加由不得自己了。

这一切，只是因为林二娘是一个柔弱妇人，她没有丈夫扶持，没有亲人朋友帮衬。

怀璧其罪就是这个道理。

就算唐含玉不留下血符，可谁又会相信呢？

说到底，

弱小就是一种原罪。

在这个将弱肉强食演绎的淋漓尽致的世界之中，更是如此。

这是在方晴带走唐含玉之后，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而这之后的一切，

对于这个孩子而言，

怎么不算是一种残忍呢？

就算是方晴有心照应，可在这方修真界中，他都自身难保，如何能管得了别人。

即使是吩咐老林以后照应林二娘，那也不过是再连累一个故人而已。

老林能挡得住一两个村民，但能挡得住人性的贪婪吗？

在法治森严的前世，方晴在社会底层盘桓，这种事情都屡见不鲜，更何况是这方天地。

因此对于唐含玉的诘问，他依旧是哑口无言。

除非是继续对于唐含玉视而不见，让她继续在这村落之中生活照看自己的侄女和侄孙。

但是，

方晴有着宗门法令在身，

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极限了。

方晴的沉默，

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唐含玉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随之黯淡。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她的心里，刚刚还是生出来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方晴会放过她吗？

方晴会留下来吗？

他们两人可以一起修炼，做一对逍遥道侣。

但是这绝对没有可能。

因为这里是青云岛，这个地方迟早会被执法堂找到。

即使他们有心想要逃离，可带着两个凡人累赘，怎么可能做得到。

最重要的是，方晴刚刚才在青云门站稳脚跟，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这么两个凡人，就自毁前途。

他的心中有着无限的怜悯，但是更有血海深仇要报。

因此押回唐含玉是绝对的选择。

“这个孩子有着灵根。”

唐含玉冰冷无比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她的话也是让方晴有点惊讶。

只见唐含玉左手抱着襁褓，右手血光一闪，一杆好似直尺一样的器物出现在了她的掌中。

这器物通体漆黑，有着三尺之长，上面好似还刻着几枚刻度文字，从上到下依次是“天地玄黄”四个小字。

这般看来，

就更像一杆长尺了。

“量灵尺，我自制的测量灵根资质的法器，当然准度肯定是不能和宗门的量灵魂石可以相比，只能测量天地玄黄四种品阶，而且也无法探查出来具体的灵根属性。”

唐含玉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量灵魂石可以说是绝大部分的宗门都必备的法器，专门用来测量宗门弟子的灵根资质以及灵根属性。

方晴小时候是在皇宫里面见过的，那时候唐国皇室所有适龄的血脉后裔，都经过他大舅父唐绍带来的量灵魂石的测量。

当然最后只有唐皇的第九个女儿唐仪，可以让其发出蓝色光亮，代表着她玄阶上品的风属性灵根，最后自然是被带到了青云门中。

那量灵魂石有着寻常座椅大小，即使是有着储物袋，但取放也极为不便，而且每次使用还得布置防护藏灵法阵。

不过看来唐含玉手中的量灵尺就没这个顾虑了，虽然砍掉了一些功能，但无疑更为实用。

只见随着唐含玉掌中红芒闪耀，法力被渡入量灵尺中，这长尺之上激发出一道灵光，照耀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

不消几息功夫，量灵尺散发的光芒随之收敛，与之同时长尺之上的文字刻度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最后停在了长尺中间。

方晴可以清楚的看到，那长尺中间铭刻着的，正是一个“玄”字。

“玄阶的灵根资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品阶和灵根属性，不过他毫无疑问有着踏入仙门的资格。”

唐含玉将手中的量灵尺收回到储物袋中，淡淡的说道。

青云门中大多数都是弟子也就是玄阶品质了，起码这孩子正常情况下来说，这一生修炼至筑基境界还是不成问题的。

方晴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不由的开口道：“这样二娘以后的生活不就有保障了吗？”

“我们可以将这个孩子身具灵根的事情报告给宗门，宗门自然会安排人看护他至入门的的年岁。”

一般来说修炼年岁不是越小越好，至少要等到七八岁有一定的认知，身体也发育了一些才行。

不然你看不明白功法，也运转不了灵气，谈何修炼呢？

当然那些天生异种，谪仙转世之类的人物就另当别论了。

那种异类一岁认字，两岁修炼，三岁引气，四岁筑基，十岁飞升都不成问题。

当然，这种人物如今也就只能存在话本里面了。

因此大部分的孩子，都是在八岁之后才会踏入道途，开始有仙门接引的。

在这之前自然是由各家父母看管，毕竟仙门不是托儿所。

不过对于身具灵根的孩子，宗门肯定是会发布任务，安排专人来看顾其直到入门的。

这也是方晴兴奋的原因。

如今这孩子有着灵根，只要禀报宗门，肯定会安排人过来照看。

那么林二娘母子之后的生活就有了保障，至少不会被凡人欺负。

等到这婴儿到了年龄入门修炼之后，更加不可能有人敢来欺负这身为修仙者母亲的林二娘了，说不准还会被安排到唐国京都之中当个闲散郡主，后半生可以预料的是衣食无忧逍遥快活，都不成问题。

那么刚刚唐含玉所说的，和方晴担心顾虑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可让方晴不安的是，随着自己话语落下，唐含玉眼中的冰寒与冷漠，依旧没有一丝退却。

“那这个孩子加入青云之后呢？”

唐含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其中的寒意又下降了几度。

方晴眉宇微蹙，不明白唐含玉是什么意思。

唐含玉也没有指望方晴回答，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这孩子因为身上的血脉他会留在外门唐家修炼，不考虑老祖是否破关的可能性，这孩子在外门唐家主事手下安全的长至成年，然后理所当然的修炼至练气后期。”

“就算他无病无灾，运气好修炼至筑基境界，然后进入内门。”

“之后呢？”

唐含玉再次自顾自的回答道：“之后身为筑基修士的他，就必须要开始面对修真界的残酷，去执行宗门任务，去对抗妖魔鬼怪，杀戮还有修炼，这两件事会占据他生命的全部。”

唐含玉再次向前一步，此时她距离方晴只有一步之遥，两人就好似即将吻别的爱人一样。

粉唇轻启，她缓缓开口道：“再之后，就是倒在破境金丹之前的无奈，然后迎接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