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解怨
万籁俱寂,凌悦佳紧闭的眼睛睁开一道缝,偷眼打量聂全。见聂全好像已经沉睡,凌悦佳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朝着房门挪去。在经过聂全身边的时候更是屏住呼吸,生怕惊醒聂全。距离房门越来越近,在凌悦佳伸手就要够到的时候,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凌悦佳吓得一激灵,转头看见聂全站在她身后。
聂全有些戏虐地说道:“睡觉去!”
凌悦佳小脸一垮,无奈返回床榻把被褥蒙在头上,她不想见到聂全这个大恶人。
又过了一阵,凌悦佳掀开被褥,继续偷看聂全。在看到聂全再次熟睡之后,又是悄悄起身,缓步走到聂全身前,用手在聂全眼前轻轻晃了晃,确认聂全已经熟睡之后,手指轻之又轻地伸向聂全的脖颈处。这是人妖传授给她的点血之法,这种方法不会要人性命,但中招之人会在短时间内昏迷不醒,是人妖独有的一种制人手段。
手指距离聂全的脖子越来越近,指尖已经碰到了聂全的皮肤。凌悦佳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就在她准备发力的时候,聂全的眼睛猛然睁开,如同两道电光一般直射凌悦佳的双眼,吓得凌悦佳哇呀大叫一声,虽然受到惊吓,但凌悦佳的手指还是用力点了下去。手指是点中了,可手指上传来的却是犹如点在铁板上一般的感觉。
聂全没有被点倒,凌悦佳也没有收回手,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气氛略显尴尬。片刻后,聂全轻轻拍掉凌悦佳的小手。凌悦佳则是伴随着聂全那句“睡觉去”郁闷地返回床榻,用后背对着聂全。聂全看着凌悦佳的背影难得地起了好奇之心,小女娃竟然连人妖的点血之法都学会了,他倒是想看看凌悦佳还有什么其他的手段。
凌悦佳躺在床榻上有些郁闷,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看着小瓷瓶,凌悦佳有些纠结,她想到当初饕餮将瓷瓶交给她的时候特意叮嘱,如非生死关头,这瓷瓶中的东西万万不可使用,只因为这瓷瓶中装的是一种可以让人短时间内散功昏迷的药粉。江湖中人一旦散功跟杀了他没有区别。凌悦佳狠了狠心,先将解药吞下后,轻轻打开瓷瓶,一股不易察觉的幽香飘散开来。闻到香气,凌悦佳感觉有些头晕,但片刻后头脑便恢复了清明,想来是解药起了作用。又等了一阵,凌悦佳听到咣当一声,转身一看是聂全软倒在了桌子上。
凌悦佳这次没有再小心翼翼,而是气呼呼地起身走到聂全身边。她恨恨地看着聂全,不知道该如何泄愤,最后抬起小脚对着聂全的小腿狠狠踢了一脚。可能是觉得还是没有出够气,又是对着聂全的身体一顿拳打脚踢,一边打还一边说道:“大坏蛋,让你抓我,打死你,打死你!”虽然她嘴里不断冒着狠话,可她不含真气的小拳头打在聂全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
好不容易发泄完,凌悦佳揉了揉有些生疼的小拳头,嘟囔道:“哼,大坏蛋,今天就放你一马,以后还敢惹我就要你好看!”说完朝门口走去。只是她刚刚走出三步,聂全那句“睡觉去”又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凌悦佳回过头,看见若无其事坐在椅子上的聂全仿佛见鬼一般。她手指聂全“你,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聂全也不再逗她,道:“饕餮所有的毒药我早就都领教过了,区区一瓶毒烟还制不了我!”
反复三次,凌悦佳把身上保命的手段已经用尽了,但还是没法拜托聂全。终于在,凌悦佳再也无法忍受,双手插在腰间,愤怒地说道:“哼,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刮随便吧!”说完闭上了眼睛,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聂全被凌悦佳的小模样逗笑了。耳朵动了动,露出差异表情,走到房门处,打开房门,对门外的人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一会儿吧。”
门外的佟俭一脸贱笑,走进屋,将手中两坛酒放在桌子上。
凌悦佳喊了一声“舅舅”后,一下子扑到佟俭的怀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佟俭轻轻拍着凌悦佳的后背,调笑道:“好啦!小佳佳你就别演啦,你聂全舅舅不会欺负你的。”
凌悦佳擦了擦没有眼泪的眼睛,嘟嘴道:“舅舅也是大坏蛋!”
佟俭对这个断魂谷里的小祖宗也是没有办法,无奈一笑道:“小佳佳,你先睡会儿,我跟你聂全舅舅聊会儿天。”
凌悦佳撇撇嘴道:“大半夜的聊天,你们也是闲的。”虽然嘴上吐槽,但她还是很乖巧地爬上了床榻。
聂全看着佟俭说道:“你是来劝我不要找顾胜的?”
佟俭没回答,拍开一个酒坛的泥封递给聂全,自己又拍开一个后坐在了椅子上。聂全接过酒坛坐在了佟俭对面。
佟俭端起酒坛道:“好久没跟你喝酒了,不知道你酒量长没长。”
聂全提起酒坛与佟俭的酒坛撞了一下便开始喝了起来。
佟俭嘿嘿一笑,也跟着喝了起来。放下酒坛,佟俭呼出一口酒气道:“听落微说,你这些年一直窝在夏阳城。”
聂全点点头。
佟俭又问道:“过得好吗?”
聂全摇摇头。
佟俭脸上露出追忆之色,说道:“还记得当年我们这些人谈到自己愿望的时候吗?我记得你说要活得好好的。而你现在一身修为在我们这一辈中已经是冠绝天下了,哪怕是上一辈的强者,除了天机和顾叔,恐怕也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了。到现在你还觉得活得不好,还真是讽刺。”
聂全喝了一口酒道:“活得好不好跟修为高不高没什么关系。”
佟俭一脸嫌弃道:“这话哪怕是你说出来的,我也会觉得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聂全耸耸肩道:“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你呢?你贵为断魂谷少主,元国皇室后裔,想来你的愿望也不是像你当年说得那么轻松吧!”
佟俭收起笑容,手指绕着酒坛口画着圆圈,幽幽道:“的确,我想要的东西太多,所以活得很累。”
聂全唏嘘道:“说到底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既然活得这么累,何不放下,好活得潇洒一点。”
佟俭苦涩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呐!我倒是想活得轻松一点,可身上的担子不允许。我那短命的爹娘倒是逍遥,早早撒手人寰,留下偌大一个摊子给我,我如果不扛起来如何跟下面的人交代呀!”
佟俭说完,两人都是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佟俭揉了揉脸,强笑道:“不提那些糟心事儿了,来,喝酒!”
两人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佟俭说着他们七人童年时的趣事。一个不停地说,一个静静地听,时间仿佛回溯到了他们幼时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日子。
不知不觉中,整个酒坛见底了,佟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冲床榻上拄着小脑袋听他们聊天的凌悦佳招招手。凌悦佳下床来到佟俭身边。
佟俭摸着凌悦佳的脑袋道:“小全子,你还记得牲畜村吗?”
聂全不知道佟俭为什么这时会提起牲畜村,但他还是点点头表示记得。
佟俭说道:“当年落微救了那些苦命的女人,给了她们钱财让她们各自回家,不想回家的可以到襄辽城居住。其中一个女人在到了襄辽城之后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原本她是准备把孩子打掉的,也许是老天不想让这个孩子夭折,她尝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没有成功。直到她临盆难产而死之时,她都对这个孩子充满了怨恨。落微得知这件事之后便将孩子带回了断魂谷抚养,这个孩子就是小佳佳。”
聂全没想到凌悦佳竟然有如此悲惨的身世,有些同情的看了眼凌悦佳。
凌悦佳感受到聂全同情的目光,怒道:“我不用你同情。”
佟俭怜爱地摸了摸凌悦佳的脑袋道:“这孩子虽然身世可怜,但天性单纯乐观,是个好孩子。小全子,你觉得小佳佳这孩子的天赋怎么样?”
聂全想都没想道:“天赋绝佳,生平仅见。”
佟俭微笑道:“小佳佳从小在断魂谷长大,我们都很喜欢她,三妖四兽把他们成名的本事都教给了小佳佳。你知道小佳佳的天赋有多恐怖吗?仅仅两年,她就将三妖四兽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要不是她年岁太小缺乏真气的积累,恐怕我都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
聂全震惊了,两年将三妖四兽的本事学会,这可就不仅仅是天赋绝佳可以形容的了,已经堪称妖孽了。聂全知道佟俭的话还没说完,眼睛看着佟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能是喝得太多,佟俭双眼有些迷离,他有些恳求地说道:“小全子,我希望你能收小佳佳为徒,将魔典传给她。”
聂全皱眉,他没想到佟俭是打着魔典的主意。
佟俭双目直视聂全,眼神中透露出哀求的神色道:“自从我爷爷遗失魔典,我断魂谷倾全谷之力找寻了数十年。现在机会就摆在我的眼前,小全子,就当是我求你,你看在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也好,为了给自己找个传承也行,你就把魔典传给小佳佳吧!”
聂全苦笑一声,若是别人求他,他自然可以拒绝,但唯独佟俭求他让他拒绝不了。而且凌悦佳这丫头本性纯良,又是天赋绝伦之人,相信她可以将魔典修炼至大成。
佟俭见聂全没有立刻拒绝,知道自己的提议有戏,连忙拉过凌悦佳说道:“小佳佳,赶紧给你师父磕头。”
凌悦佳还有些不悦,但却被佟俭按倒在了地上,给聂全磕起头来。聂全伸出手想阻止,但踌躇了一下后又将手收了回来,坦然受了凌悦佳三个响头。
凌悦佳起身后憋着小嘴瞪了佟俭一眼,她也知道,这头已经磕了,意味着她与聂全的师徒之名算是坐实了。
佟俭摸着凌悦佳的小脑袋嘿嘿笑道:“小佳佳,以后你就知道舅舅给你找了怎样一个强大的靠山了。”
虽然凌悦佳知道佟俭一定是为了她好,但她心里还是不痛快,但既然木已成舟,只能有些郁闷地对聂全叫了声师父。
聂全点头,轻声说道:“既然你拜我为师,有些事情你该知道,有些规矩你也要遵守。在你之前还有一位师兄和一位师姐,他们分别叫聂怀京与梨晓乐。你身在断魂谷,以后若是遇见他们莫要无故起了纷争。我的本事分别传给你们三人,每人所学皆不相同,与他们二人一样,我只会将你带入门,日后有什么样的成就全凭自身努力。”说出这句话的聂全也不会想到,在不远的未来,无论江湖还是朝堂,都被他的三个徒弟闹了个天翻地覆,给这个天下带来了巨大的变化。尤其是聂怀京与凌悦佳的天下第一之争更是成为了江湖传唱百年的佳话。
聂全说完将手掌放在凌悦佳头顶百会穴上,一股阴柔诡谲的真气从聂全的手心传入凌悦佳的体内。真气入体,凌悦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真气游走全身,最后冲破心脉壁垒,在心脉之中运转起来。
凌悦佳极为好奇的问道:“师父,这魔典为什么……”
聂全知道凌悦佳要问什么,不等她问出来,聂全将一直贴身保存的魔典拿了出来,递到了凌悦佳的手中。
聂全说道:“这就是魔典,里面记载着魔典想尽的修行方法。我已经帮你度过了最危险的一关,相信以你的天赋,只要勤修不缀便可以将魔典修炼至大成。”聂全说完后,重新回到桌子旁坐了下来,继续喝起了酒。
佟俭好奇道:“这就完事了?”
聂全道:“完事儿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就带她回断魂谷吧!”
佟俭有些诧异,皱眉问道:“刚刚拜完师,你就要赶人走了吗?”
聂全头也没抬道:“你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还不走干什么?有了这丫头和你的关系,顾胜的性命我不会再要了,但我一定要见他一面,你帮我给他带句话,青石村的事情我需要他给我一个交待。”
佟俭一股阴厉之色在佟俭的眼中一闪而逝,他点点头道:“我会把话带到!但是有些事我也想告诉你,当年青石村的事情并非顾叔所愿。他当年只是想从严驷僮手中将血典夺过来,却不曾想到会连累如此多人跟着受难。这些年来顾叔一直内疚此事!小全子,你以为你能够多次在断魂谷众多强者手中逃过性命真的是你实力够强、运气够好吗?是因为顾叔早就跟他们交代过不要取你性命,你才能够活到今日。还有,当年劫法场救你也是顾叔的意思。”
聂全不知道佟俭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当年顾胜对他有活命之恩却是真的。
佟俭出了客栈,抬头看了眼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脸上哪里还有一丝醉态,眼中饱含苦笑之意,有些自嘲地自言自语道:“果然人都会变呐!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小全子也会动脑子了,看来我这点小聪明再也骗不过他喽!小全子呀!你是越来越让我头疼了。”
凌悦佳没听清佟俭说什么,但她也不在乎,只是有些疑惑地问道:“舅舅,你为什么非要我拜那个大坏蛋当师父啊?”
佟俭带着凌悦佳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坐好之后说道:“小佳佳,你师父啊是这个肮脏的世上所剩不多的好人了,可不是你口中的大坏蛋呐!而且他真的很厉害呦!有他当你师父,将来你有可能成为整个江湖最厉害的人呦!到时候你就可以护着断魂谷里的人了。”
凌悦佳不以为然道:“切,断魂谷有外公、舅舅还有娘,你们不都是最厉害的人吗?他能比你们还厉害吗?”
佟俭想了想之后道:“嗯,现在的他的确已经比我们厉害了。”
凌悦佳不相信道:“他这么厉害吗?”
佟俭点了点头道:“非常厉害!我之所以让你拜他为师一方面是因为他跟你外公有些恩怨。”佟俭踌躇了一下又说道:“不死不休的那种。”
凌悦佳瞪大了眼睛道:“那舅舅你……”
不等凌悦佳发问,佟俭继续道:“我了解他!他这个人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但对身边的人却是心肠最软。”佟俭脸上露出微笑,喃喃道:“他呀,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他不在乎财富,不在乎虚名,哪怕是一个地痞无赖惹了他,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能够忍一时风平浪静。但若是触及了他的底线,哪怕你远在万里之外,他也会与你不死不休。他能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去和江湖强者为敌。还能为了仅仅只有数面之缘的人,单凭一人一刀冲向万人军阵。更能为了我们这些兄弟舍生忘死,甘愿身陷必死之局。他呀,成天说着要为了自己而活,自己要活得好好的。可到头来,他从来都是为了别人活着,哪里为了自己活过一天,想来他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快乐过吧!”
凌悦佳听着佟俭唠唠叨叨地说着,有些糯糯地问道:“舅舅,你怎么哭了?”
佟俭手指划过眼角,不知不觉中他竟留下了一滴眼泪。他呵呵笑道:“小佳佳呀!舅舅告诉你,有时候这酒要是喝多了,身体里装不下就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凌悦佳腹诽:“酒喝多了不是应该尿出来吗?”当然,这话她是不会说的。
天光大亮,客栈掌柜打着哈欠,催促着伙计擦拭桌椅准备迎客。掌柜转头间余光瞥见一人走进客栈,心中一惊,连忙对来人一揖到地,谄笑着问道:“老谷主大驾光临,不知是什么事情?”
顾胜和煦地问道:“住在天字房的那个客人走了吗?”
掌柜摇头道:“没有,清晨少谷主离开之后,那人一直没有出来。”
顾胜对着掌柜挥挥手,示意他忙去吧。
天字号门外,顾胜刚要敲门,屋内传来声音道:“进来吧!”
顾胜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时隔多年,代表新老两代第一人的两人终于再次见面了。
顾胜率先开口道;“不请我坐坐?”
聂全没说话,手指身前的椅子,示意顾胜请坐。
顾胜坐下来,闻了闻屋中尚未消散的酒气,微笑道:“年轻人还是少喝点酒吧!”
聂全皱眉,说道:“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见我。”
顾胜道:“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去的。”
聂全看着眼前双颊凹陷,明显重伤未愈的顾胜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顾胜洒然一笑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杀我无可厚非,我既然敢来,也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聂全双眼闪烁着仇恨的光芒,浑身真气已经不受控制地暴走起来。手掌数次抬起落下,最后聂全还是一掌拍在了顾胜胸口。
顾胜并没有运功抵抗,而是生生受了这一掌,咳出一口血,皱眉问道:“为什么不杀我?”
聂全深吸一口气道:“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但我答应佟俭不杀你!”
顾胜嗤笑道:“难道单单屏佟俭几句话求情的话就能让你放下仇恨?”
聂全盯着顾胜道:“我问你,你是不是交代过断魂谷的人不要杀我?”
顾胜点了点头。
聂全又问道:“当年我斩首在即,是不是你命令佟俭他们劫法场?”
顾胜又是点了点头。
聂全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害得青石村惨遭屠戮。为什么又要假仁假义地救我?”
顾胜苦笑道:“我顾胜一生双手染满鲜血,但所杀之人皆有该死的理由,我问心无愧,唯独当年夏阳城之事让我夜不能寐。我遇到你时想将一切都告诉你,想着即便你要杀我,我也认了。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我还不能死。”
聂全瞪着顾胜问道:“所以你安葬了青石村的人,好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顾胜点头道:“没错,这可能是当时我为了赎罪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聂全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问道:“那你现在甘心受死是因为你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吗?”
顾胜微笑道:“昔年我顾胜不过区区贱婢之子,承蒙老谷主不弃将我抚养长大。受人恩惠千年记,自从老谷主仙逝之后我想做的无非三件事。第一,将断魂谷发扬光大。第二,为断魂谷培养接班人。第三,将断魂谷流失在外的秘典寻回。如今心愿已了,死而无憾了。”
聂全看着甘心赴死的顾胜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顾胜见聂全迟迟不肯出手,不由叹气道:“聂全,你心太软了,如今整个天下唯有你有希望战胜天机。欲败蛮族,先除天机,你肩负的将是整个天下的希望!仇人在你眼前你都不敢出手,像你一般如此犹豫不决如何能在武道一途上披荆斩棘?如何能够杀了天机拯救天下苍生?”
聂全哼道:“你不用激我,我肩膀太窄,扛不起天下苍生。你顾胜天纵英才,为什么不去杀了天机?”
顾胜苦笑道:“若我能够杀了天机又何必与你浪费口舌?当日我与天机一战,哪怕我竭尽所能仍然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威胁,甚至我觉得他都没有使出全力。我败了,败得心服口服。他也没有杀我,但与他一战却破了我的武道之心,这一生恐怕再难有所精进。”
聂全沉默了,就连顾胜都无法逼出天机的真正实力,而且还被天机打得生了心魔,那天机的修为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如此看来当初他挑战天机竟是显得如此滑稽,亏他还自以为天机留不下他。好在天机对他没有杀心,否则现在他的坟头恐怕都已经长草了。
顾胜不知道聂全心中所想,见聂全怔怔出神,突然探出手掌一把扣住聂全的脉门。聂全惊觉之时,顾胜的真气已经传入他的体内,本能地运起真气想要反抗。
顾胜却是沉声道:“不要抵抗,用心感受我的真气!”
聂全克制住自身真气,因为他感到顾胜的并没有对他的进行攻击,而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真气,以一种固定的路线运转起来。真气缓缓运行,流转聂全周身各大经脉,周而复始,整整运行了九个周天之后才在顾胜的控制之下散去。聂全知道这是一种极其厉害的功法修炼方法,正想向顾胜询问之时,却是发现顾胜原本消瘦的脸颊再添灰败之色。
顾胜抬手阻止想要问话的聂全,干咳几声之后说道:“聂全,你将魔典传给小佳佳,虽说是物归原主,但断魂谷承你这份情,我顾胜承你这份情。魔典是断魂谷无上至宝,除了我自创的山河社稷图之外恐怕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还得上你这份人情。这山河社稷图的修炼之法权当作是我为了还你的人情以及对当年之事的赔罪,若你仍然无法释怀,我顾胜的人头就摆在这里,你随时拿去就好。”
聂全看着当年一袭青衫霸气无双的男人如今就好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心中无比唏嘘。顾胜一代枭雄,斩草除根本是无可厚非,但他却从来没有这么做。世人都说顾胜是天下最大的魔头,但他与严驷僮相比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虽说聂全悲惨的童年都是因为顾胜而起,但他对顾胜的敬佩却是远大于仇恨。聂全能够看出顾胜拖着这具残败的身躯强行将山河社稷图传给他恐怕会让顾胜的伤势再也无法痊愈。聂全明白他的意思,顾胜是要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搏一个拯救天下的希望。
聂全有些唏嘘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顾胜勉强咧嘴一笑道:“自从你重出江湖之后我一直留意着你。你守邢阳怒斩扎伊尔,救佟俭,斩呼力哲帅旗,一身修为再做突破。我猜你现在已经脱离了魔典的束缚,将一身所学融会贯通,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了吧。”
聂全点头。
顾胜老怀安慰道:“还是那句话,欲败蛮族,先除天机。如今我就把斩杀天机的期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聂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与顾胜相比,他还是太过狭隘了。
顾胜站起身,但无比虚弱的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聂全本能的伸出手将顾胜扶住。聂全对顾胜还有心结,想撒手时,他的手却被顾胜握住。
锋芒不再的顾胜有些慈祥地说道:“孩子,今天就是年三十了,你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吧,不如就在断魂谷过年吧!”
聂全心里一颤,是啊,这么多年了,他从来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过年了,所有人都一家团聚,而他却是无家可归。本想拒绝的聂全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一声“好”。
顾胜眉开眼笑道:“好!好!”说完拉着聂全颤巍巍地出了客栈。
聂全跟顾胜坐着马车回到了断魂谷。刚刚入谷,佟俭、凌落微、凌悦佳,还有三妖四兽他们都来了。他们将顾胜迎下马车后,诧异地看着跟随顾胜走下马车的聂全。
顾胜看出了众人的疑惑,笑着说道:“今天聂全跟我们一起过年。”
虽然三妖四兽几人对聂全还是有些戒备,但佟俭却是眉开眼笑道:“那可太好啦!”
聂全抬眼观瞧着断魂谷,与想象中大相径庭,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高墙大屋,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房屋。置身其中的聂全感觉这里不像是一个震慑整个江湖的邪道门派,仿佛更像是一处普普通通的村子。
佟俭笑着说道:“小全子,咱这断魂谷比较穷,倒是让你见笑了。”
聂全摇摇头,他深知以断魂谷一州霸主的地位断然不会如此落魄,单单他们所掌握的资源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可为什么他们的大本营相较于其他门派却是显得如此寒酸呢?哪怕是聂全曾经去过的一些二流门派的山门都要比断魂谷气派。甚至近在山下的襄辽城中的居民看起来都要比断魂谷的人富庶。
佟俭解释道:“当初我爷爷建立断魂谷的时候就立下规矩,断魂谷之人不得骄奢淫逸。我那短命的爹常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所以他给我取名佟俭也是想希望我不要把断魂谷有限的资源用在一些没什么用的地方。”
聂全回想着进入幽州之后的所见所闻,再与佟俭的话结合起来,不难猜测,在幽州百姓衣食富足的背后少不了断魂谷的身影。难怪幽州的百姓在提到断魂谷的时候会是如此恭敬。由此可见,在这个将黎民百姓当作刍狗的时代,断魂谷能在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收拢民心,背后一定是付出了不少努力。断魂谷做到这种程度,其野心不言而喻。聂全暗叹,恐怕即使将蛮族驱逐之后,这天下的乱局也不会就此停止。
佟俭双眼微眯,像是猜到了聂全正在想什么,拍了拍聂全的肩膀说道:“以后的事情想那么多做什么,今天就是年三十了,咱们就好好过个年吧!”
聂全苦笑,暗道佟俭说得对,他自己不过是一介武夫,操心那些天下大事做什么。
佟俭见聂全露出笑容,一把抓住聂全的手就向断魂谷唯一的一处比较大的建筑走去。边走边说道:“小全子,你今天能来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我们今天一定不醉不归。”
凌落微看着佟俭将聂全拽走,轻声对顾胜问道:“师父,你怎么跟聂全一起回来了?”
顾胜抬起手。凌落微很乖巧地就顾胜的胳膊托起,扶住了顾胜有些虚弱的身体。
顾胜乐呵呵地说道:“聂全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也是个值得信服的人,以后你们跟他多亲近亲近,没有坏处的。”
凌落微哼了一声道:“他就是一块木头,还是朽木!”
顾胜看着凌落微娇嗔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轻轻抚摸着凌悦佳的头道:“小佳佳呀!看来你快要有爹了。”
凌落微听到顾胜的话,立刻闹了个大红脸,瞪着眼睛道:“师父!”
顾胜牵着凌悦佳的手,一边走一边对凌落微说道:“老大不小的了,跟你一起长起来的许多小娃娃再过两年都要当爷爷奶奶了,你还是个老姑娘,我这个师父都替你臊得慌。聂全这些年也算得上是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我觉得他就不错。”
凌落微见顾胜又开始对她催婚,也不说话,只是扶着顾胜得手对着顾胜的胳膊恶狠狠地掐了两下,疼得顾胜直吸冷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