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肃秋的步伐随着他们二人的脚步正逐渐弥漫在中都城内,日头的毒烈也有了缓解,随风扬起的帷纱,让裴兆勋不得不再想起那个“神医”,那人的确是太可疑了,也太过刻意。
他再回想起昨夜,那人眼睛正下方一寸处有一颗小痣,月色盈盈之下,显得更为蛊惑,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孩儿,她的眼睛下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小痣,同样是苗疆人……一想到这,裴兆勋自顾自地停下了脚步,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记忆深处的人。
始终得不到回应的崔妙宜斜看边上已经空无一人,回首之间,才发现停在原地的裴兆勋。帷帘有时候太过碍事,朦胧的遮住了自己,也遮住了对方,可是细网之下,模糊之间,才是人生常态。
看太清楚,也未必就是好事。如若没有云层的遮蔽,日光会太过强烈,月光会太过明亮,所以有时候,人和事都需要一些遮隐,话语之间也是。
崔妙宜掀起帷纱,上前对其说到:“就送到这吧,裴将军,不是还有要事在身嘛?”她歪头一笑,盈盈婉转的声音总算唤起了裴兆勋的神思,“快去吧。”
关键时候,裴兆勋看见了救星,眼看着副将小步前来,他激动地上前,一把将他拉来崔妙宜面前。她见过,每次找裴兆勋都能瞧见的人。
“崔小姐,请允许让他送您。”或许是多了份愧疚,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思回避了她的视线,又大方地拍了拍朱律的背,“他啊,特别厉害的,不亚于我。”
对于裴兆勋最后一句的夸赞,崔妙宜深表喜欢,她所认识的裴兆勋,就是这样,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能发现其他人的优点,也能时刻注意自己的不足,他从不吝啬对他人的赞许,也会虚心听取他人的建议。所以,在所有前景不错的幕僚之中,她一眼便选中了这位忠厚的人。裴兆勋,他不会令人失望,不会令任何人失望。
看着眼前人眼睛微微眯起,想来是开心的,裴兆勋便放心了。等走一半,又发现自己忘记介绍朱律,匆匆回头让这两人都开怀大笑。
眼见裴兆勋的身影越变越小,朱律也变得正经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四周,开始专心地围护这位崔小姐。他可不能辜负裴将军的委托,也不能让这位未来嫂子有什么闪失。对于他们之间的婚约,有部分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崔妙宜其实也不太能适应,她觉得他们的担心有些多余。想要刺杀帝皇的人,怎么会在这风头浪尖再出来,还没有目的性地攻击自己。不过,她没有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做的事或许是使命,或许是信仰,而这些恰恰成就了他们。总之,她并不会对他人指手画脚,自视清高地告诫他们需要做什么。
此刻,还未意识到某些人要杀个回马枪的祝卿好还在悠闲地晒着太阳,她随手拿了一本医术盖在脸上,帷帘轻轻附在其上,合着一身白衣,有一种躺尸的感觉了。
亥倒是不在意这毒日头,他只是想不明白。真的不用思考怎么出去嘛,刚刚他又四处查探了一下,主干道的禁军把守较为严密,多数鱼龙混杂处也是密探丛生,加之刚刚与裴兆勋交手之际,他已经不能确保自己能够单枪匹马杀出重围,并且城内所剩的自己人也不多。
他将视线再次放回到祝卿好身上,然后无奈的长叹一声。
这就不得不让祝卿好在背地里翻个白眼,却并不足以让她起身,她只是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思绪渐渐飘远,彷佛魂归故里。
立秋的风隐隐约约参杂着清香,在日光下逐渐发酵,发酵成为那一樽浓厚的香酒,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成为人人口中相传的佳酿。
记忆里,那一幕把酒言欢的惬意年轻人,如今都散落四方,再不知近况。祝卿好缓缓睁开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眼中的惆怅也因不远处匆忙的脚步声渐渐隐去,她抬手取下书籍,转而坐正,只是她猜错了来人。眼看裴兆勋神色冷漠,一如既往的皱眉,他微喘的气息一浪一浪地冲击着祝卿好的思绪。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以不容拒绝的神态死死地盯着祝卿好,想过多种话术,到头来脱口而出的还是那一句,“我们见过吗?”
蠢极了。
祝卿好和亥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嘀咕着。
只见祝卿好掀起帷帘,不慌不忙地对上他的视线,既不回避,也不回应。
一时间,让一向沉稳的裴兆勋手足无措,他内心挣扎——倘若真刺客,当真能这般心安理得地应对自如吗?
他游神的霎那,祝卿好才轻起冷萃的音色,“公子,可是觉得药方不妥。”
这句话一出,整个氛围就没有刚刚那么怪异,一切都只是寻医问诊的正常流程。
这也让裴兆勋急乱的思绪一点一滴的顺畅下来,他不该这么冲动行事,即便帝戊昨日已下旨意。他讪讪地回应:“并无不妥。”
祝卿好的冷萃,让他适当的礼貌复苏——他收起撑在桌上的手,笔直的后退,保留了彼此双方都觉得合适的距离。
“既是如此,便好。”
冷冷的一句话,多少也有一丝不安,祝卿好并不打算在此多滞留。
只怕今日是等不到了,她心想。
起身开始收拾,亥见状也是手头迅速,再与裴兆勋有瓜葛,很难保证不暴露些什么。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全身而退的时候,祝卿好的一个下意识举动——收笔时的旋转,让裴兆勋一眼就发现了端倪,一把便抓住了她的手腕,纤细的似乎能一把折断。
双方都进入了紧张的思维斗争。
裴兆勋单从刚刚手腕使用的力道方向,便与昨晚的刺客重叠在一起,那人也是同样的习惯性以手肘后收,腕部往内用力,左下放下,是常年使用弯刀或匕首的人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他密切地视线散落在她的面上,一丝一毫都被他尽收眼底。
眼见裴兆勋的手即将覆上她的下颚,亥眼疾手快的丢出一包药材,打断裴兆勋的动作,拉起祝卿好就开始跑。
不跑还好,这一跑,便彻底让裴兆勋有了正当理由。幸好这还不是主要干道,不然裴兆勋的一声令下,他们必然是要被团团围住的。裴兆勋想的也是,光凭他们俩,还不足以动用到禁军。
对此,祝卿好简直要扶额叹息,不由得怀疑他是怎么到这个位置的。
不过,眼下,确实不宜与裴兆勋有正面冲突。只是,他紧追不舍,此事恐怕不能善罢甘休,一旦被他擒住,他定然是会以各种逃窜理由进行扣押,届时,他们再想脱身可谓是难上加难。此刻,祝卿好是发自内心地希望那人抓紧来。
说那时迟,又道那时快,祝卿好心里感叹“说曹操,曹操到”真不是吹的。眼见不远处飞驰而来的身影,她开口大喊道,“阿弟,我们跑什么?”
一时没分清楚状况的亥,被这一喊搞得蒙住了,他本来还在疑惑为什么她不动用轻功,而是任由自己拖拽,斜眼看她的余光里,也注意到了裴兆勋的诧异。他再看向祝卿好,只是发觉眼前人似乎在玩一种游戏,一个将所有人都包裹在内的游戏。她知道一切,而他们的每一步都在她的计划之内,即便有所差池,她也能游刃有余地拉回轨道。
所以,在与之对视的空档里,他渐渐放下步子,而祝卿好则是借此大喘气。他看不明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此刻学乖了。
然而没等祝卿好平息好,不远处的裴兆勋已经近在咫尺,却在触碰的瞬间,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被另一股力量带走。
那阵风快的像是要将这秋老虎赶出去,让中都城浮上秋色,毕竟他是如此的挚爱这场短暂的秋日。
御马而来的男子仅用右臂便牢牢将祝卿好的腰肢圈在其中,又勒紧缰绳,致使马儿前蹄高举上扬,两人在马背倾斜之际,随着一声“驾”又驰骋而去,那个词尽显少年意气,尾音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徒留亥和裴兆勋在原地,呆滞的不知道接下来的动作,直至片刻后,另一名男子前来。
那男子一身玄色外衫,袖袍和领口之间是银线勾勒的祥云,衣服正中央赫然精致的朱雀图样,也让裴兆勋垂首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尊称道,“恭迎相小侯爷!”
亥看着男子神情淡然,一副谪仙不问世事的傲然,剑眉星目,眼尾轻微上扬带起一卷书香气,薄唇覆上一抹淡淡的苍然。亥只能尽可能掩饰自身的存在感,只不过,还是枉然。
相小侯爷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打算停留,松弛地骑行也让他斜视之间对上了亥的探究。仅一眼,便将他悉数看透,碍于前方需要收拾的“战场”,他并没有即刻下马,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一旁的裴兆勋,像是要问些什么,双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缰绳被紧紧攥在手中,顷刻间便扬长而去。
不等裴兆勋起身盘查,亥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于引起一阵骚动的那俩人,现在却还漫不经心地对话中。
“你来的还挺早啊。”语气中尽是不满,也就天知道祝卿好盼了多久,再不来裴兆勋盘问起来,她都没有措辞回应。
“嗯,确实早了不少。”
此话一出,祝卿好想锤死他的冲动都有了,只不过碍于现在姿势不佳,不便动手,她也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就这一个小小的嘟嘴,就让男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笑声刺耳般打击在祝卿好的心上,让她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她就知道这人靠不住,心里不由得盼望着后者,但转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最后还是妥协的摇头叹息。
等身体终于平稳下来,那阵风也随之落下,沁入心脾的便是那日思夜想的陈年佳酿。她笑了,无奈中隐藏的阵阵欣喜。她与男人四目相对,两种笑声渐渐融合,融合进这迟来的秋日,秋日里弥漫的清香,清香内那些鲜为人知的过往,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