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角声满天秋色里
玲珑歌舞,缱绻男女,风车鸾动,后夜深重,往事浅轻。
与之相呼应的赤色不配上血性,着实可惜。祝卿好盯着他,对于他得心应手地整套流程可谓是佩服有加,她单手撑着脸颊,身体微微倾斜,直直的看着他。
“大人?”【酉】来回摆弄了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抬头便对上那双探究的眼睛,他也不回避,“大人,此番前来,可是有话要对奴家说?”
“嗯,好酒。”她也不避讳。
令【酉】没想到的是,眼前的大人确实如传闻中一般非比寻常。
其伪装几乎毫无破绽——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易容术】,其漏洞就在于气味以及下颚的瑕疵。即便是最上乘的易容术,也会有气味的残留,尽管有其他香味可以与之相合,但绝对不会比【辛】大人所作的易容术更为精湛了。
他仔细瞧了又瞧,也没能看破瑕疵所在。
依他的经验来看,除了那位在宗主身边的【卯】——俗称千面鸟,谁也没有见过她真实面貌,守在宗主身边也是多以女娇娥示人,也难说她是否是男儿郎。世上恐怕除了她,再无其他人能够以绝妙的易容术示人。
“怎么,如今倒让你来审判我了?”
鹰厉般冷漠的目光在那张清秀俊朗的脸上倒有一种幼稚的狡黠,祝卿好昂首望着他,满不在乎他究竟有什么算盘,她可不信与【子】同处一窝,能够真正对自己心悦诚服。只不过,表面上他的执行能力确实是可观,可堪一用。至于他和【子】的关系,她可以不在乎。
“不敢不敢,属下岂敢如此冒犯。”他手中的孔雀羽扇连连摆动,眉眼微微开合,轻呼一口气方才坐下,随后迎着她的面,谄媚地倒酒。
祝卿好可不领情,她瞟了一眼门口,一杯饮尽,又将目光转向眼前这位小孔雀,“哼,你在想,为何我也会这般易容术。”
“呵呵,大人真是洞察入微啊。”【酉】确认周围的耳目尽空,讪讪地回话,“属下好奇的是大人到访所谓何事?”
“自然是来关爱一下下属,不应该吗?”祝卿好转而换了玩味地勾了勾唇,散发的书生气也在这一刻被这青鸾红光所侵染,眼角肆意的诡谲,不免让人脊背发凉。
“是,当然,咳咳。”【酉】下意识避开视线,今日这手中的孔雀羽扇竟一点风气都没有,心中不免烦闷的很,“大人真是折煞属下。”手上的动作也是没停下,稍作起身,扬长走向门口,侧耳一探,陡然换了一副神情。
祝卿好不明所以,看着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耳边亦然听到逐渐明朗的细碎的脚步声。
【酉】递来一眼神,示意祝卿好先行离开。
只不过,防不胜防。没等祝卿好移步,门外老鸨的声响匆匆中带着些许急促,然不等他们争辩出所以然,破门而入。
“爷,您瞧,左儿今日真的来客了。”老鸨殷勤地扇风,希望能降些来人的火候,时不时递个眼神给【酉】。
怕只怕来人并不想轻易离去。
祝卿好眼睁睁看着这场戏台子搭起来,又逐渐走向高潮,她兴致盎然地继续品茗。
“喂,识相的,赶紧走,这是我的人,懂吗?”来人不想看他们二人装腔做戏,已然烦躁到极点,转而将火势攻向她。
眼见威胁不过,来人直接命手下将老鸨隔开,自顾自地将【酉】别向身后。这可真让祝卿好开了眼见,她还不知道来人便是她所找的王家独子,王昌荣。
“嘿,你还不走?”王昌荣也算是气急了,这匆匆赶来,也只带了两三个随侍,递给了手下几个眼神,就打算把祝卿好赶出去。
想要佯装一下,也被【酉】的一个挤眉弄眼,给撤了回去。祝卿好没懂他们卖的什么葫芦药,不过还是装作悻悻然离开。眼见屋内门窗紧闭,动静一下子就被外面纷扰的气氛所掩盖,周围依旧人声鼎沸,似乎世道的变迁与他们无关,寻欢作乐自然可以乐不思蜀。
“老板娘?”祝卿好想着可不能白来,依照刚刚那人的架势,想来【酉】得费番折腾。
“欸,公子啊,你也知道,我们左儿魅力超群,像今日这般情形真的是实属意外,额。”结结巴巴地想要再弥补一下,手中的折扇也将风吹向祝卿好,“公子,您再看看,我们这要说比左儿更绝佳的那是没有,但是绝对不差!”
骄傲的嘴脸也是因为这位“左儿”挺直了腰板。
“所以,刚刚那位是?”能够在中都城有此番能力的,她竟然不识,想来这中都城的天是真的变了。
“咳,公子外来的吧?”老鸨眼神都亮了,毕竟外地客最好捞钱了,刚刚这位公子也是出手阔绰。不过刚刚那位是常客,比起来,眼前人的利益可有可无。
她朝着远处招招手,迎来另一位,转头就对祝卿好谄媚起来,“公子,您有所不知,刚刚那位的权势可不是你我能够攀附的。”更是悄咪咪地靠近遮遮掩掩,“那位可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
这身份官阶摆明了,也是想让祝卿好知难而退,老鸨自然不知道此举给了眼前人一个绝妙的“商机”。
“小虞,来,好好招待贵客。”那名黛紫色衣衫的男子徐徐走来,不紧不慢地,面颊上的一抹翘红彷佛是这光影投射着衣衫赋予了颜色。
“见过公子。”
“客人,您看,如何?”
老鸨眼色自然是拿的准准的,看向祝卿好的眉眼就知道这次的银钱她稳赚不赔。
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祝卿好不假思索地揽住他的腰肢,确实细软,比女娇娥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轻佻其别过的脸,慢慢回转的面颊在这喧嚣的红鸾里,不断升温,她似乎也被感染,这里的香气果真诡谲。
“公子,您这边坐。”男子拂袖一挥,扑面而来的香气再次包裹着她。
祝卿好也不含糊,神采奕奕地走进去。
待她入座后,男子更是花招百出,三言两语便哄得祝卿好连连喝酒。这样的手段,与普通的青楼女子无二,祝卿好虽身为女子,说到底还是免不了有些排斥,她极力克制。
转而想到刚刚说到的吏部尚书的公子,她连喝几杯,愠怒的神情也是被心领神悟。
果不其然,男子轻抚着她的背,然后好言相劝,“公子,也别恼,王公子时常这般,我们都习惯了。”说着还不忘剥几颗葡萄喂给她。
“哦?如此这般,无人管辖?”祝卿好一拳拍桌,顶着这张小白脸,倒多了几分稚嫩,“好霸道!”
“可不嘛,不过啊,那位毕竟是尚书之子,咱平民百姓可如何得罪的了啊。”说着还时不时抹眼泪。
这技能让祝卿好叹服。
“可惜了。”祝卿好又连喝几杯,不经意得一瞥更是察觉到他的来意。这酒配上周身的香气,可真是一个好圈套。
“但是呢,”男子渐渐拉近距离,压低本就细腻的声线,“他们王家都栽在左公子手里了。”
眼见时机,祝卿好也知道是时候装晕了。
耳边逐渐响起不同于刚刚矫揉造作的声线,此刻急躁中带着些许不屑的声线堂而皇之得响亮起来。
“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王公子王夫人,那可都是左公子的囊中之物,乖乖为我所用才是,真不知道这些人都在想什么东西。”
早早埋伏在屋内的小厮,也在适当地时候出来,不紧不慢得接话道:“可不嘛,但要说伎俩,还得是您啊,虞公子。”
说着,一拐一瘸的走向祝卿好。
含糊不清的呢喃也在这场喧嚣中被掩盖,他们都在这场饕餮盛宴中无尽的沉沦,在这繁花似锦的中都城里不断陷入。
不等他上下其手,祝卿好一个抬脚就把他刚刚那副谄媚的模样打的个细碎。
黛紫色衣衫男子见状更是惊呼不已,只是这喧嚣声过于嘈杂,而这是青鸾殿,这些事和声都再正常不过了。
祝卿好整了整发髻,踩着坡脚小厮的腿,单手叉着腰,脑袋微微偏斜,看向塌卧之上的虞公子,不羁地问:“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说完不忘脚上使力,坡脚小厮的吃痛声让虞公子连滚带爬地跪下,嘴里还囊鼓着什么。
他低着头,全然看不见祝卿好勾手的手势,这让她很不爽,“啧”的一声不满才引起他的注意,他慌忙地跪跑去她的跟前,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虞公子见过大是大非,最多不过几顿板子伺候,要人命的他也见过,可是眼前人手里分寸拿捏的刚刚好,坡脚被折磨地气喘吁吁,他不敢想如果眼前人对自己下手会是怎样。
祝卿好的耐心有限,她一把托起他的脸,左右打量,眼看着眉飞色舞的娇俏被打碎,心里的焦躁似乎得到了宣泄口。
“说说吧,王公子王夫人是什么意思?”
男子捂着脸,眨巴着眼,时不时看她的神色,颤颤巍巍地说出王家的秘辛——最先是王夫人来寻花问柳的时候,看上了左儿,但是不过几日就被王老爷发现,期间消停一段时间后,不知道王夫人哪里来的重金,要包养左儿,但是老鸨以价钱不够的理由打发了去。只允了几日的上府招待,却不曾想,这一去,让王夫人的独子,王昌荣也对左儿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幸而,王老爷和王夫人应该还未有所察觉。
祝卿好悠哉游哉地坐下,看着那人,听完一时间不知道该先佩服谁。
虞公子不等她开口询问,先一步抢过话语权:“公子,小人是鬼迷了心窍,您大人有大量,别别跟小人一般计较。”手拿把掐地,一下子哭的梨花带雨。
祝卿好依旧是不说话。
眼见情形似乎变得诡异,男子想要溜,对上她的眼神却是心虚地动不了一点。试探性地再开口,“公子?”
他喉咙上下滚动的同时,也让祝卿好想到了什么。
虞公子想着也是逃脱不掉,刘妈妈也不会关乎自己的安危,最多是心疼真金白银付诸东流。他似乎也是看开了,心如死灰地瘫坐在地,静静等着下一刻的死亡的到来。
然是等待死亡的滋味,并不好受,额间的细汗丛生,让这晚的燥热密密麻麻地吸附在身上,上下开合的嘴角一下子让他忍不住呕吐起来,这一心惊胆战的悸动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真实的感受。
“公子,只要您肯饶了小人,让小人作什么都行!”黛紫色的衣衫在点点红杏的点缀下,却是妖娆。
“既是如此,你便——”祝卿好走近他的跟前,慢慢俯身,带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清冷的声线却是一字一句地戳进他的心眼里。
在男人瞪大地瞳孔里,祝卿好一副神情泰然的模样,嘴角的那抹清朗的笑意里不知参杂了几分真假。
一时分不清眼前人的目的,但这无疑是自己脱身的关键。虞公子看着一旁抱着腿蜷缩的坡脚,他深呼一口气,还是点点头,应承了下来。他下意识覆上鼻尖,疼痛直戳心肺,连带着指尖都有一阵颤动,这或许就是“恐惧”吧。
祝卿好也算好人做到底,她蹲下身,试图掰扯小厮的坡脚,却被虞公子一把拦住,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充斥着警告。
这可就有意思了。
祝卿好嘴角的笑意绽放到最大,她最喜欢有软肋的东西,这对于她来说,会更好掌握。
她缓缓起身,背过手,人畜无害的神情再次跃然脸上,“我可以帮你治好他。”
没等虞公子和坡脚意识到那句话的含义,她复而开口道:“你这腿是被人硬生生折断的,又因耽误了救治时辰,骨头已然定型,才形成这坡脚。每每阴雨天袭来,你都疼痛不堪,是也不是?”
他们的神情一板一眼地同步开来,一字一句无疑是正中他们下怀。
“只要这事办好了,他的腿可以治好,不过坡脚在所难免。”她也把后遗症交代清楚,免得出现什么纰漏,这无疑是他们最优的选择,毕竟腿伤比起命,两条人命多少还是要在乎一下的。
坡脚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的不甘似乎比不上他所受的苦楚。
虞公子看向他的神情更是让坡脚松懈了这最后的力气,他惯是知道虞公子的秉性,垂眼片刻复而望向祝卿好。
眼角肆意流淌的屈辱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她说:“小虞?”
“是,您什么吩咐?”缓过神来的虞公子点点头,继而进入角色。
“记住我刚刚说的了吗?”
“是,小人记住了。”一想到牵扯的人,他欲言又止,“只是,左公子他那边……”
“祝卿好一言不发,但眼神里透漏出的气韵也让两人无话可说。
话到此处,一切纷争已然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