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秋季夜里的烦忧也随枝头桂花的盛开变得繁多起来。
有人无眠梦乡,有人独坐瑶台,有人流星赶月,更有人花前月下,只是秋思之惆怅总在月色下显得多情了些。
--皇城境内--
眼见陛下的奏章批阅完毕,黄侍郎上前撤下那杯凉茶,随即开口询问:“陛下,子时已过,今夜可还去太后寝殿么?”
“已过子时了吗?”刚拿起的书简又被草草放在一旁,帝戊起身就往外走去,“该向太后问安的。”
黄侍郎眼疾手快,随即跟了上去,门口的小宦官也是从懵懂中醒来,手持的夜灯才不至于让人迷了路。
太极殿离太后所居的长乐宫想去五十步的距离,帝戊仅仅半刻就赶到了殿外。近在咫尺的距离,帝戊却蓦然放下步伐,着手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衫。黄侍郎也是机敏,远端端看着便对他作揖肯定。这才让帝戊放下心来,佯装随意地经过。
许是时辰过晚,光线暗淡,此刻他的面色略带阴沉,门口侍从吓得直接跪地,刚想出声的时候被黄侍郎的噤声挽回了一条命。他们也不会想到,过了子时,陛下还会亲自前来,往常十五的时候都会或早或晚来问安,但很少有过了这一日,像现在这么晚来的情况。
眼见殿内灯火通明,帝戊刚想伸出的步伐又收了回来,眼神朝着最顺眼的地方望去,落在右边的侍从身上,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今日发生何事?”
“回,回禀陛下,今,今日未时丞相来过。”颤颤巍巍的声音让人听着很不愉悦,以至于帝戊几乎没有耐心继续发问。
黄侍郎赶忙接着话问,“可有何异常?”
“额,丞相待了片刻就走了,临,临走的时候面色有些不佳,但小人什么也没听见。”尾声几乎抖得消了音。
眼见没有别的可用的信息,帝戊让他们都撤走后,复而看向黄侍郎,确认自己与平常无恙方才踏槛而入。
到了宫门口,抬手的动作又轻轻放下,犹豫片刻正打算离开。
步子还未分开,门内陡然响起声音。“娘娘,陛下来了。”
没等帝戊想到合适的措辞,宫门已经从内打开,青竹行礼后便将帝戊请进,同往常一样为其斟茶,只是夜已深,水已经凉了,她不得已先行退下。
帝戊偷瞄着抬眼,只是很可惜,这一次,她依旧在诵经祈福。
“这么晚了,莹,太后还未歇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太晚了,神智不太清醒,好在帝戊能够察觉到她并没有生气。
说到生气,他宁愿眼前人真能有些生气的样子,倒好过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眼前人并未回话。
帝戊也不恼,“还在生气?”
自顾自地说着:“最近朝政繁多,我不是故意不来的。”一想到未时薛平忠来过,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丞相,他没朝你撒气吧?近日我都按着他的想法行事,想来不会让他迁怒于你。”
眼见此事勾不起她的兴趣,他又立刻换了话题,“对了,今日园中桂花开了,可曾瞧过?”
“御厨借此新做了桂花糕,我特地吩咐他们取去年雪山泉水,其中的蜜糖也是你春上最爱的牡丹蜜……”
“等过些时候,园内的菊花就都该开了,届时择些嫩芽泡花茶,配上这些桂花糕,也是极好。”
始终得不到回应的帝戊语气也变的平淡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关心,“诵经念佛固然好,但也别劳累了自己。”
他的眼神从未移开,甚至他不知道此刻另一个人的消息是否会引起她的注意“你,你知道嘛,侯府的二公子回来了。”
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她究竟还在乎什么。
一时间,帝戊似乎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可她念经的动作从未停滞,甚至都不曾正眼看看他。他不想让她过于担心,又或者她会开心,所以前几日的刺杀他从未告知于她。
“虽然已经入秋,若你觉得不适,去往离宫住些时候吧。”只是现在,他暗自握紧的双拳还是在她的一声谢意里轻飘飘地散了。
“谢陛下。”
听到她的回应,帝戊欣喜之余,默默起身。
他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他选择妥协。
随着青竹取了热水,正要为其添茶的时候,帝戊眼神里还飘忽着可怜二字,“青竹,夜深茶浓,不宜多饮,伺候太后早些休息。”
向着太后的方向再一次望去,也终究没能得到一个回眸。
等帝戊离开后,青竹复刻他的样子,看向蒲垫上的女人,将茶水倒入花坛中,只留下菩萨周边的两盏油灯,“小姐,夜深了。”
“你先下去吧。”檀香一点点消逝的淡然。
“小姐,您这又是何必呢?”
“青竹。”一声冷言的称呼,让青竹唇线拉直,但也不再坚持,转而退下。
闭门的时候,她复而望去,却是满眼的心疼。
青竹不知道该怎么说,想到未时丞相来时的那些质问。
没有通报前来的薛平忠打的太后一行人手足无措,他倒是没有多拘束,上来第一时间也不是先关心这位久居深宫的女儿,只是想起前几日的刺杀,喃喃道:“那夜的人,会是谁?”
“父亲,您又为何执迷不悟?”而薛莹则不在乎父亲所来为何,她对这座城里的人和事都已经淡然了,她释怀不了,却又无力改变。只是可叹,父亲为了权势,早已忘了初心。
原本还想着来关切一下,却被这一席话再次戳中了心肺,“究竟是我执迷不悟,还是你泯顽不灵?”薛平忠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辛苦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竟是胳膊肘朝外拐的废物。
两人各执一词,根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呵,父亲,你走吧。”薛莹无力争辩,她望向菩萨,眼含热泪,如鲠在喉。
“逆女!哼!!”薛平忠愤恨地一甩衣袖,转身离开。
青竹眼尖,薛莹倾倒之际,她已然扶稳了。方才知晓,抖怵地身体已经无法掩盖她的悲痛。
她这样一位花信年华的女子,曾经的喜笑颜开都不再出现在这张面容之上,愁绪困住了她的细眉,岁月封锁了她的明眸,人事改变了她的心神。
“青竹,我错了嘛?”薛莹怔怔地回首,望着父亲离开的身影,眼泪溢出眼眶,顺着微冷的面颊,滚烫的赫人。
“小姐,”青竹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她跟着小姐这么些年,她知道小姐原先不该承受这些的,偏偏厄运专挑苦命人,她只能像往常一样撇开旧事,“园林的桂花开了。”
“是吗,又入秋了。”薛莹提起入秋,着重停留在“又”字,她掰掰手指,已经第九个年头了。
她无心去看,吩咐青竹今日不再会客,便先行歇下了。
眼看着小姐眼角的泪还未拭去,已然入了梦乡,她轻轻带上门。
这样好的阳光,落在宫墙之内,却是可笑。她的小姐始终没能走出去,她也不能。她就这样站在阳光下,影子被拉长后,却是一条讽刺的保护。
黄侍郎怎么也没想到,帝戊刚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赶忙上前搀扶,“陛下。”为其披上斗篷,今夜陡然降凉。但是他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捏紧衣角的时候,还是开了口,“永禾宫就在前面。”
帝戊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黄侍郎一整个激灵,连忙跪下,小声嘀咕着“陛下饶命”,但他知道,陛下无意怪罪于他。
这里还是长乐宫,陛下不会动怒。
“退下吧。”
虽然不合规矩,但陛下就是个不破不立的例子。
他们都退下后,帝戊站在长乐宫前,静静地矗立了许久。他出殿门的时候,便看见青竹熄了灯出来,即便对视上,她也只是恭敬地行礼,与她家小姐一样,生人勿近。
这样冷的夜,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凝望着宫殿之上的月亮,圆地不像话,他自己为何又总是阴晴圆缺的模样。
偶然飘过一个黑影,帝戊眯起双眼,紧盯着夜色里的那抹黯淡,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只可惜,追至太液池,那黑影已然了无踪迹。
三分凉薄也从他的眼角流露,已经很久没人能够这么引起他的注意了。前几日的刺杀,近日的刺探,看来他身边养了不少白眼狼啊。
夜色朦胧,深夜渐起的雾霭笼罩着远山,影影绰绰的树影与天边灰暗色的云层形成另一个湖面,而近在咫尺的湖面飘忽着落叶,俨然一面锈迹斑驳的铜镜。寂静的周围,宵禁的宫殿,偌大的牢笼,终于还是形成了闭环。
风起云涌,连带着树叶开始摇曳,晃荡着湖面的波澜,一下又一下地由近及远。带着时间的齿轮,转瞬即逝。
很难想象,传说中被挟的天子居然警惕性这么强。黑影原地不动,直至他走远,又在原地滞留了一刻钟,方才落地。
真是惊险!
陡然,又被不知从哪来的乌鸦吓了一跳。看着它飞远,黑影沉思的脚步快速转弯,朝着它就扔了一镖。可惜错位了,只擦伤一边翅膀,看着它忽然坠下的速度,黑影才满意的离开。
清晨天边刚刚萌芽出一丝靛蓝的光辉,裴兆勋已然恭候在宣平门。离寅时还差一刻,他还未来得及更换朝服,额间的细汗因为彼时的气温还未蒸发,他时不时看向一旁的马车,焦躁中带着一抹忧愁。
因为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正当他反思的时刻,宫门打开了,迎面的从官正要行礼,就被裴兆勋一把手打断了,即刻命他启禀陛下,他有要事上奏。
他也知道,今日并非上朝的日子,但此事事关重大,他也来不及向司里监奏疏,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赶来,中途麻烦的事也已经解决。
从官自然也不敢多耽误,但是马车万不可进宫的,他也是很难办。只得先行去禀明情况,好在他遇到了殿外值守的黄侍郎,一番解释后,黄侍郎也是意识到严重性,但也没有擅自主张,他暗自气恼小裴将军太不知分寸。
等他慌张地从殿内出来,他招招手势,从官便心领神悟,万万不敢耽误进程,又马不停蹄的赶去宣平门,离门约十几米,便高举着令牌,示意门口的从官放人。
不过入宫后,也是不能擅自骑马的,裴兆勋得知陛下在太极殿,牵着颠簸的马车就往里走。
天空的蔚蓝已然覆上一抹娇俏,远远亮出羞涩容颜的日光正一点点滑进上空,谁又会料到这样好的阳光,竟然也会烬灭人们的希望,这样的光辉,怎么能不是光明呢?
当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光线偷偷映射进棚内,而此刻被捆绑的【亥】始终想不通,却在入宫的这一刻,陡然想明白了。
他自始至终的任务从未变过——保护【辛】大人。而现在,正是他为其奉献自己的时候。
一想到这,他忍俊不禁,想来明明还差一个月的,现在都是无稽之谈。他又想起【辛】无所事事的态度,他当时怎么没想到呢,金蝉脱壳的办法不就在身边,大人确实无需过多烦忧。
他一想到【辛】拿自己做饵,他刀尖舔血的心惊胆战又回来了。他自己竟然会被她所蛊惑,相信了她真的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蠢极了。但细细想来,是他自己轻敌,能够五年内晋升为天支的人,又怎么会是好相与的。
等他眼睛上的布条被解开,裴兆勋的脸整个被放大。亥心如死灰,已然不想多作态度,气定神闲的样子倒是让裴兆勋有了几分兴趣。他一把把亥拎出来,炽热的光亮一下子灼烧着亥的瞳孔,等他适应后,那副神情转和为安详。
裴兆勋看着他,自然要联想到祝卿好,但他有什么证据呢?
她的弟弟为何出城,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是真的,那如果是真的,他的嫌疑难道不会牵连到她嘛……
这一刻,裴兆勋更想知道祝卿好知晓这件事的神情,或许那张谈笑风生的脸上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在押入殿内之前,裴兆勋还是问了心中疑惑:“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有想过眼前人会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以保全另一人。
但是,他没有,他紧盯着裴兆勋,然后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地回复说,“自然是姐弟了。”
这一刻,裴兆勋居然有丝迟疑,就像远边的云层渐变的诡异,没有金灿灿的云晕,反而有一抹黯然销魂的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