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泪眼看灯乍明灭
手里无物的触感,让祝卿好终于发现掐出的伤痕,鲜红的指甲印在手心形成参差不齐的痕迹,她怔怔地出了神,风攀爬着窗棂闯入,她倍感寒凉,像是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她缓缓起身,猛然的晕眩让她下意识想要依靠什么,却是枉然。
没由来的嗤笑声,让她模糊地记着梦里的些许碎片,她木然地看着,看着满园盛然,徒留她一人空荡荡地漂泊着。
推开门,已是丑时,离宫安静地交错里,她只觉得阴森可怖,从前她便不喜欢常来宫里,从来都是太子哥哥出宫后同他们一起游玩,偶尔佳节需要进宫觐见。
除却她讨厌这一围又一围的红墙绿瓦,更讨厌这宫里规矩束缚,一个又一个让人觉得不自在。
那年,太子哥哥同她玩笑话,若是以后封爵尚地,定然要赐她一个大草原,让你好肆意奔跑,绝迹不让你论困在这方寸之地。
那年,兄长会在一旁附和,届时定将这西北踏为平原,好让她自由自在。
那年,相宏宇更是积极,定是要为她马首是瞻,只为一生荣华富贵。
那年,唯有薛莹站在一侧,笑而不语,像是看透了什么,却又无比羡慕。
那年,她无心之言,也成了无心之举,如今更是变成无为之变。
灯盏并不通明,这让祝卿好觉得费解,借着月色,不算明亮。
在某处阴影里,她看见一人站在远端,有一只荧光,祝卿好被吸引了去,想看清来人,只觉得有些许眼熟。
月光徐徐洒下来,荧光飘忽在那女子的鬓发上,脚边的灯光从下而上照清了她的面容——薛莹。
听到碎叶被踩踏的声音,薛莹身躯一震,提起灯笼小心探望着。
祝卿好倒是不避讳,整个人从环廊里走出来,行了跪拜礼,属实隆重。
“参见太后娘娘。”一时间的恍惚,不知是否在悼念从前的约定。
“抬起头来。”薛莹提灯往前,照亮了那容貌,发现是蓝岚身边的侍女,“是你啊。”
却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她并不想过多的知道谁是谁,从哪来,去哪里,她自己也没能弄清楚,日日礼佛,佛前的那抹清净像是能让她心里安稳些。
没听见后头离开的动静,薛莹才默默回首,盯着她,祝卿好也不回避,直勾勾地与之对视,像在寻找从前她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名叫春祺。”
“春祺?”薛莹开始对她上下打量,“薛府中人?”薛府年轻一辈以“春夏秋冬”为辈,分派各个院里。
“是。”
“父亲,可有让你传话?”
“没有。”祝卿好听着眼前人对薛家的漠然,提及薛平忠的无奈,她抬首望着她落寞的样子,像是被月宫所遗弃的嫦娥,远远眺望,等待着。
祝卿好陡然提问,“小姐,何不召见丞相大人?”
贸然的禁言,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祝卿好坚毅的眼神透着月色像是某种信念,薛莹木楞在原地,沉默片刻,“你以为丞相是何许人也?”
祝卿好不明所以,“丞相为国为民,人人都说他是位好官。”
“既是如此,好官该为家国大事烦忧,而非小家。”薛莹并不是想问这些,但她这么回话,她也不想过多地表露其他,顺着她的话圆了一些父亲的颜面。
眼前人显然不想多提及,可祝卿好像是非要弄清楚始末,她想确认当年之事是否她也只是无辜之人,毕竟,她同太子哥哥是那般情投意合,如何会成为先帝的妃嫔。
“你,你不怕我?”薛莹不喜欢这样的审视,她的眼睛总让她心有余悸,她不想与之多言。
“太后娘娘宽厚,婢子为何要怕?”
“因为,我可以杀了你。”薛莹笑了笑,在夜色与月色的双重映衬下,这句话调皮地有些诡异。
祝卿好愣了愣,眼前人不同于过往,似乎在深宫里,她也变了。
她没有被吓得跪地求饶,让薛莹有些诧异,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不过像是找到了什么关巧,她继续吓唬,“因为我不是人,是鬼啊!”
猛然朝她奔来,突然放大的脸上,祝卿好发现她气色不佳,有些须弥。
身临其境人不知,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一幕活脱脱是她从前老爱吓唬薛莹,致使屡试不爽,虽然总被训,可是乐在其中。
反过来,薛莹像是有些疯魔,沉浸于过往,不可自拔,又时常看得太清,无能为力而力不从心。
祝卿好深吸一口气,哽咽地垂首,耳边匆匆赶来的步履,让祝卿好匍匐在地,乞求饶恕。
青竹见状,先为薛莹披上狐裘,又指着跪在地上的祝卿好,“不懂规矩!”
然后细声细语地让薛莹仔细着身体,对祝卿好的言语里尽是嫌弃,这一幕让薛莹笑出了声,声音清脆,笑声发自肺腑,更是捂着肚子笑得开怀。
一时间让怒气腾腾的青竹都消了气焰,更是让祝卿好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她有失体统。
但是看着一旁的青竹几乎是饱含热泪,祝卿好像是懂了,懂她久居深宫,被束缚的太严,除了青竹一人陪在左右,内心空荡荡的无处宣泄,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不得不只棱起这架子,才不让外人觉得虚有其表。
“青竹,青竹,我饿了。”捂着肚子有些委屈。
“小姐!”青竹下意识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
薛莹似乎也因此恍惚至从前,她吐了吐舌头,不同于闺中委婉的那副淑女形象,这一刻她像贯穿了“祝卿好”的肆意妄为。
二人相视一笑,又意识到不远处的另一人。
祝卿好可是识趣,注意到视线的聚集,立刻低头,“婢子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
末了,祝卿好还是跟着她们进了主殿。
如坐针毡,几番想要离去,都被薛莹制止,她反复盯着祝卿好,祝卿好下意识抚着面颊,担忧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马脚。
等热乎乎的烙饼上桌,这让祝卿好心里咯噔一下啊,眼眶微红,她贸然抬头又低了下来。
“尝尝。”青竹专门给她也端了一碗,虽然心里对薛家早已心生厌恶,看她毫无恶意,想来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
“欸,烫!”看着祝卿好一口都不带吹的,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真好吃,青竹姐姐,还是你手艺好。”祝卿好笑得开怀,愣是忘了稍加掩饰。
“春祺,你吃过吗?”薛莹意识到不对。
“嗯?丞相府之外的那家烙饼店,我常去,那口味,就是不如青竹姐姐做的香。”祝卿好再次捧起那张假笑,试图蒙混过关。
青竹听她油嘴滑舌,也不说什么,又从自己盘里拿了一张给她,善意又添几分,她看得出来眼前人并不像丞相派来的,那股亲近感像是与身俱来的。
反观薛莹,吃烙饼的时候心不在焉,倒不像是她先提议的。
“春祺,你,你这么晚怎么不睡?”青竹在宫里待得久,有些受宫里嬷嬷的影响,对不受宫规的反而有些特别的在意。
就连她发现有人偷偷记下小姐日常,她都非常敏感,虽然那一次被调走,但后来入宫侍候的难免让她心有余悸。
“啊,噩梦惊醒,想透口气,一时迷了路,幸好碰见太后娘娘。”祝卿好装作懵懂的样子,眨巴着眼睛,试图表现的很无辜。
“哦哦,这离宫可不比东宫,你这样可不行,薛府都没教你规矩吗?”青竹算是某种意义上,薛莹心里的蛔虫,她也是秉着太后娘娘近身的身份,才如此有话语权。
“我,婢子,婢子是新来的,张尚宫教授的,婢子都有好好学。”祝卿好一边说一边想,紧接着像个愣头青,再次跪了起来,“还请太后娘娘恕罪,也请不要赶走婢子。”
薛莹将信将疑,递给青竹一个眼神,她搀扶其起身。
天边白肚缓缓覆盖暮色,一点点从边角笼罩开来。
“早些回去吧,慢点吃。”薛莹收回目光,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下了逐客令,又不想她毛毛躁躁的,一同传闻中一般温婉。
青竹伺候她在床榻上小憩。
祝卿好偷瞄着,床榻位于主卧的偏侧,对面有一扇窗棂,关闭着。侧首可览全局。她意识到薛莹的视线,避免再出纰漏,吃完祝卿好也来不及多说什么,紧紧张张地躬身行礼,准备离去。
青竹还在叹息祝卿好的规矩有待提升,薛莹却突兀地叫了一声,“卿好!”
祝卿好木楞在原地,转过身又卖着无辜,“娘娘,是需要婢子请祝小姐来请安吗?”
还是她机灵,眼见薛莹注视着不语,她下意识看向青竹,青竹也是移步至床榻,薛莹继续说道,“今日便不用了,她若是住不惯,先行回东宫亦无妨。”视线的打量却没变。
祝卿好点点头,加快步子离开。
青竹却是不明白,小姐这是为了什么,她却笑了。
她看着小姐久违地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不想打断,也没有追问。但是对春祺的疑问反而加深了。
祝卿好返回屋里的时候,紧关绣闼,她长呼一口气,干涸的喉咙上下拨动,微微呼吸声里,还抖颤着不安,她总觉薛莹像是发现了什么,她刚刚那句试探是什么呢……
霞光正一点点侵蚀开来,湛蓝的天际渐渐明亮,伴着紫色的微瑕。
等桃月来敲门的时候,祝卿好此刻已经有些无力了,“你这是怎么了?”
她慵懒地抬眼,桃月撇嘴,不情不愿地说,“小姐让你随侍,今日要去拜见太后娘娘的。”
“不用去了,太后娘娘说今日不用请安。”祝卿好面无表情地表述,反而引起了桃月的惊奇。
“你,你怎么——”
“遇到了,娘娘说的,还说若是住不惯可以先行回东宫。”
“啧,我们当然要同太后娘娘亲厚,回东宫作什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怨恨,但紧接着意识到说漏了嘴,唇线抿直,有些无辜地撇开视线。
“午膳的时候呗。”祝卿好反而不以为意。
桃月吃了哑巴亏,气愤地摔门而出。
但是,祝卿好可不想再待在这里,并不利于计划的执行。而且,中秋就在后日,帝戊的用意恐怕不止是薛莹。之前刺杀一事所耽搁的裴崔连理,恐怕也会提上日程。
对于崔妙宜,虽然最初她并不在意,可是似乎她与记忆中的那人有些偏差,她动了恻隐之心。
耳边嘈杂的呀哑声,有些熟悉,祝卿好顺着声音,找到了那只乌鸦,还有那只猫,她轻嗔,对于【子】不得不重新改观。他如此能力,留在校场,想要找到什么,她不免有些好奇。
乌鸦甚是乖巧,收了声,迈着麻利的步子,伸出一只绑着纸条的线索。
祝卿好都不免怀疑,这鸟该不是他化形而来的,太有灵性了。
内容很简单,除了裴兆勋二次审问【亥】的细节,还有【酉】在崔府的见闻。显而易见的是,崔妙宜对于两家联姻并无反对,反而是日日前来的薛英,这几日不见踪影,不知是何缘故。
祝卿好其实是不太理解崔妙宜,尽管她贵为中都第一佳人,身份地位其实不然,崔家主母林氏身体病恙,为人还算平和,林家却不是吃素的。她在崔府举足艰难,但还是坚持至现在,如今堂而皇之成为政治的牺牲品,真的甘愿吗。
何况,裴兆勋亡妻刚满三年,守孝期刚过,便要另娶妻氏,外人名声倒是好,她真的请愿如此。
祝卿好现下并无纸笔,盯着乌鸦,眼睛咕噜转悠一圈,灵机一动,对着乌鸦说,“继续盯着崔府,裴兆勋南蛮的结果寻到没有?”
心里想着,这般有灵性,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人话,能不能转述。
说完,她自发地笑起来,笑自己如何又同从前般幼稚,摆摆手,让乌鸦飞走。
抱起那只小猫咪,就准备离开。
又碰到了青竹,“青竹姐姐。”
看着蓁蓁乖巧地卧睡在她怀里,有些木楞地说起,“这猫从不与人亲近。”抬眼看向祝卿好,眼神里的坚定像是想到了什么,“便是娘娘,也不见得它这般温顺。”
“是吗?”祝卿好顺着它的毛,没想太多,这小猫有些像从前家里的那只,不过她继而想起,猫的寿命何其短,那年她途中颠簸,将猫安置好人家,想来也该寿终正寝了。
看着祝卿好逗猫远去,驻足在原地的青竹,看见了远处的“祝家遗孤”,眼神里的混沌如同此刻阴沉的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