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锦床晓卧玉肌冷
橘猫的乖巧中透着一丝不羁,反而很对祝卿好的胃口,她喃喃自语,“要不叫你山大王可好?”
此话一出,橘猫甚是不满,反转一跃而下,提爪舔舐着毛发。
“啊,你不喜欢?”祝卿好乖乖蹲在一旁,“那橘子?”
一连好几个它都不喜欢,却还是锲而不舍地逗着她,慕然,像是看到了谁的影子,喃喃呓语,慌神之间响起一个声音。
“它叫蓁蓁。”徐徐走来的薛莹,叫出名字的时候,橘猫略微乖巧地叫了一声,却是在蹭着祝卿好。
“它很喜欢你。”薛莹笑着,未曾着妆,披散的发丝随风起舞,眼底的那抹青色像是在突兀地显现她身体的状况。
“参见太后娘娘。”祝卿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低头沉思。
耳边复而响起她的声线,“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蓁蓁。”她俯身招手,橘猫凑过去,像是在对她表示认同。
可这一番话,反而让祝卿好不知所措,桃夭是她曾经养的那只猫的昵称。
“真好听,难怪婢子的名字它都不喜欢。”她尽量小心翼翼地回话。
薛莹轻嗔,抱着猫,从她身边走过,三步之远,停下复而转身,“陪我走走吧。”
祝卿好抬头对上那道视线,像极了从前她被阿兄责罚,薛莹前来为自己求情的样子,她不敢上前,但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薛莹抱着蓁蓁,一边说着,“瞧,入秋了。”
风顺势吹起一波浪潮,今日的日头倒是暖和些,还未真正冷却。
“是啊,入秋了。”或许这一刻,她们一如既往,是闺中密友,万事可谈。
薛莹看着这张脸,平平无奇,如何看破却始终对不上,她不再看她,耳边却总是幻想出她的模样,只是徒增了些伤悲,她默默收起悲怆,发自肺腑地谈论着,这多年来无处宣泄的话。
“娘娘,”祝卿好叫住了她,看着她的面容,她一时间哽咽,笑了笑,“您所期盼的必然会成真。”
薛莹看着她,宽慰地笑起来,眼眶微微颤抖,不停晃动,像是即将倾泻而出的泪水,风扬起,红润的眼眶一时迷了神。
她掩面试泪,心里像是坚定了某种信念。
二人相互搀扶着,回到寝宫,青竹接过薛莹的手,发现她的体温凉的惊人,一时惊呼。
“小姐,你,快宣太医。”对外立刻吩咐,又向里间拿出暖身的衣物,“来。”
悉心呵护间,尽数落在祝卿好眼中,她不解,她假意上前搀扶,把握至她手腕处,才发现她身体虚的厉害,刚刚所见面相亦是如此,她怎么会亏空至此。
她想过问些什么,却是毫无身份。
薛莹意识到她下意识的关心,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在强撑着这副躯壳。
离宫不必东宫,也无随侍的得心应手的太医。
薛莹不想让他知晓身体状况,耐不住青竹的担忧,又吩咐其照常抓药。想让其闭口不言又不想他过多的为难,“陛下问起,只说哀家是偶感风寒,可明白?”
“是,谨遵太后娘娘懿旨。”徐太医退下后,悬着的心缓缓放下,但有些无奈地看了看里间,离开离宫之际,又被桃月所察觉,以自家小姐身体也偶感不适为由,留下吃了盏茶。
“小姐!”碍于春祺还在,她也不好多说,得了她的指示先行下去操办其他事项。
祝卿好想走也不是,她还是不免在意这位曾经的闺蜜,曾几何时,她那般明艳的女孩子会变成这副模样。
“娘娘,丞相大人竟毫不知情。”她困惑,却只得从合理的角度出发,毕竟薛莹是他的掌上明珠,如今太后娘娘的身份对他来说有益无害,不可能对此放任不管的。太医院不中用,他大有手段可以外聘。
祝卿缓缓抬头看向她,心里却是不敢相信,会是她自己放任不管。
“你以为如何?”薛莹敛起那副假意的笑容,不再看向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美景,四季更迭,花无百日红,却是一代盛一代。
而她,又还能为之做什么呢……
“丞相爱女有加,娘娘若是体贴丞相大人身心,应当是多余了。”这是祝卿好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年事已高不能受此打击,可是她身体一向明朗,这虚症又极似病症未愈遗留下来的患疾。
“你是这般想的?”她笑了笑,听到这样的回答,她有些失望。
“婢子不懂娘娘的意思。”祝卿好看着她对着窗外发呆,神情里的放松也不同于与她人相处的时候,她微微愣神,想伸手触碰,确认眼前是否只是一场梦。
然而大梦一场,人们似乎更愿意沉浸在自己期盼的梦境里,俨然忘了美梦的另一层是噩梦,噩梦的源泉便是她们心中极为恐惧的东西。
只是,比起恐惧,害怕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
薛莹闭上眼,感受彼时徐徐而来的风,风里的燥热似乎在包围着她,试图抚慰她冰寒的身躯。
“你为何要来丞相府?”薛莹没由来的一句问候让祝卿好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身为春祺,“自然是为了谋生。”祝卿好伶俐的眼神一点点抬起,试图挖掘她的洞察。
“是吗?”略微惋惜的回应,薛莹似乎能够明白她所谓的“谋生”既有钱财的瓜葛,同样是社会地位的变迁。
一时间,她想起那年,杏花雨落,她等的人正凯旋归来满心欢喜地求娶自己,而自己也在闺中绣好那鸳鸯锦囊,欢天喜地地等着意中人归来。
只是,事与愿违,她没能等来意中人求来的旨意,却在父亲的规劝下,嫁与他人为妾。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天作之合,只有救经引足。
她以为是为情所求,然天不随人愿,使得有情人终天人永隔。
世事易变,战事不断,大起大落,贞元会合。
她痴痴地看着风雨飘摇,小雨骤然变得淅淅沥沥的,不出片刻便倾巢而至,随风摇摆的雨水大有袭来之象,祝卿好想上前关上窗,却被制止了,她说,“别,舒适。”
随着大雨的瓢泼,刚刚空气里夹杂的燥热有些被舒展开来,祝卿好自然看不得她再受凉意,这若是再病发,这身体她是真不想要了。
“你若为谋生,丞相府不适合你,来我这吧?”她不明所以地提及,让祝卿好下意识拒绝,她猛然摇头使得薛莹费解,她歪着头疑惑。
祝卿好一个扑通直直的跪下,“谢娘娘抬爱,只是婢子实在有负娘娘重恩,实在担不起。”留在她身边固然好,只是以她的聪明才智,恐怕迟早暴露,更何况,她并不想把她也牵扯进来。
当年事情的真相,她总觉得……
试探的眼神一点点挖掘,落在薛莹眼中尽是无奈,她摇头叹息,“罢了,随你心愿吧,关上窗。”
她慵懒地摆摆手,祝卿好关上窗的同时,青竹正巧进来,看见屋内二人气氛不算差,提及,“娘娘,祝小姐来陪您用午膳。”
她提手示意,青竹侧身请进蓝岚和桃月二人。
薛莹不在乎虚礼,二人直接入座。
祝卿好识趣地站至蓝岚身侧,目光落在薛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在青竹眼里却不免多了几分敌意,心里的盘算正一点点拨算着。
“卿好,尝尝这个,你从前最爱吃的。”桃月接过后喂予蓝岚,她也是回应不错。
“莹姐姐,听你语气,似乎有些不舒服?”又拉扯桃月的衣襟,她得了示意,从怀中拿出一瓶药递给青竹,蓝岚继续解释,“这是我常年备的药,有强身健体之功效,风寒之症也不在话下。”
青竹不免产生怀疑,“祝小姐费心了,只是闻声便能识别出病状,祝小姐莫非是神医?”尾音的那抹嘲讽当真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尽管薛莹有所解释,试探地眼神还是被桃月看在眼里。
蓝岚只是微微一笑,“呵,青竹姐姐说笑了,只是刚刚下起雨,今早听我侍女说起晚间遇到娘娘在外,我这听姐姐的声音沙哑,猜着会是风寒罢了。”
嘴角泛起的那抹苦涩,祝卿好是真想为她鼓掌。
只是看着薛莹半信半疑的神情,恐怕也有所怀疑。
蓝岚所说的世态变迁,性情大变也不是没有可能,何况那枚玉佩足以印证她的身份。说起这枚玉佩,她是从何处得来的,当时这是她唯一的念想,却在途中被抢掠走,自此下落不明,也是因为这枚玉佩在后事中被人误以为“祝家遗孤”已死。
愣神之间,她未曾听真切她们的谈话。
“不必担忧,宫里的事项张尚宫最是了解,她安排好便不会多出差错。”薛莹轻柔的声线总能安稳人心。
“那便好了,我还怕若是这几日的规矩未学好,陛下知晓怪罪下来,那——”蓝岚委屈中的娇嗔,真像极了在对闺中密友的谈吐。
“无妨,陛下,会体谅的。”她微微木楞,转而握起蓝岚的手,看向她无神的眼睛,“从前,你便是无拘无束的。”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让众人不免心有余悸,不明所以。
空气的半刻凝滞,每个人心里的那张算盘都在不停的敲打着。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蓝岚垂首苦笑,恰到好处。
“当时只道是寻常。”薛莹撇开视线,看向祝卿好,愣神地说出了这一句。
祝卿好不知道她是否故意为之,但她下一刻让青竹从她身后的那珍宝阁里拿出一样东西,顿时打消了祝卿好的顾虑。
“这迦南香手串,前年我在寺中求来的,你好生戴着,保你平安。”薛莹说着握起她的手,珠串戴在腕口,很是合适。
“谢姐姐。”蓝岚抚摸着那珠串,光滑圆润,隔珠串行,头尾琉璃玉质,背云碧玺质,缀角翡翠质。是个难得的珍品,她也舍得,蓝岚心里的戒心松懈一丝。
“我不常在你身边,这珠串替我陪着你。”
温馨的场面若是不容打扰,倒是最佳,偏生帝戊来了,外面竟无一人禀告。
“混账,陛下来了也不通秉吗?”青竹的厉声让外头跪着的众人更加抬不起头。
黄侍郎率先打破僵局,“陛下不想打扰太后娘娘二人叙旧,故而在外候着,未让人通报,青竹姑姑莫要气恼。”
“黄侍郎,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次次如此,岂不涨了他们气焰,放任至此,以后可还需行礼?”薛英不表态,青竹便是放心地说。
祝卿好环伺,确认薛莹的处境后,更加加深了自己的想法,对于帝戊的表现,倒让人有些欣喜。
眼见说的过了火,薛莹也顺势给了台阶,“陛下前来,可有要事?”
“参见太后,孤是有一事相商。”帝戊移步上前,眼底不易察觉的喜悦在薛莹憔悴的面容上一扫而过,“太后这是怎么了?!”
急切的神色一下让众人内心一惊,薛莹更是瞪着瞅他,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劳烦陛下挂怀,哀家无事。”
漠然的神色帝戊见怪不怪,还是吩咐黄侍郎寻来太医。
看向一旁的蓝岚等人,也是没好气,“既然太后身体抱恙,祝小姐还是先回长乐宫罢,免得过气给你。”看似合理的关怀,却让所有人都不满。
“太后也需静养。”
“不必,不日便是中秋,哀家也该回宫了,不必分先后。”
虽得了怒气,却也顺势请回来了,这让帝戊无奈中带着一丝雀跃。不过还是让蓝岚一行人先行退下,祝卿好眼睁睁看着,却不能加以阻挠。
“陛下,莹,太后娘娘身体不适,小女子更应该陪伴身侧,青竹姑姑也难免有疏忽之责。”想着这个理由可行,却还是被驳回,蓝岚更是急中生智想到了之前黄侍郎所提及的,顺势拉他当挡箭牌,“黄侍郎前几日还说小女子的婢女,春祺是个伶俐的丫头,不如便让她随侍,太后娘娘您说呢?”
有薛莹的加持,帝戊不得不同意,却也在怒视黄侍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同时,注意到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婢女。
复而看向薛莹的态度,似乎对她有种莫名的信任,对她的在意正随着大雨一点点堆积,随即迎风飘散,逐渐铺洒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