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谁念幽寒坐呜呃
楼梯口陡然堵着一群人,小二左右得罪不了。
“嘿嘿,客官,您这是几位啊?楼上雅间也还有的,您看?”
相宏宇自然不打算跟薛英多纠缠,撇头看见裴兆勋的心情又低了一度,正想移步去往常驻的雅间,却又听到祝卿好的提议。
“公子,那边座位还空着。”
相宏彰看着祝卿好自然而然的挽着相宏宇的胳膊,又略带矫情的语气。眼底的疑惑还是落在了裴兆勋的身上,以及身后那位戴着帷帽的女子。
虽然相宏宇肯定没意见,但还是下意识看了眼相宏彰,眼见相宏彰走向薛英邻座的位置,他一下子就缓和过来,立刻和祝卿好上演一段你侬我侬。靠着她耳边问她想干嘛,她却只是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看戏”。
不过后来,他就领悟到了其中的含义。
看见裴兆勋上来,崔妙宜立刻站了起来,却在见到身后的桃色衣衫的女子,僵持了笑意。
于是乎,明眼人都了然于胸并且齐刷刷地将视线移至裴兆勋身上。
然而裴兆勋只觉得视线灼热,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另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才让众人又将视线又换了一个目标。
“小裴将军,有何不妥?”
“没有,这边走。”他示意侍女方向,又朝相家公子那边点头示意,看到薛英和崔妙宜在一起,也没有多说什么,对于崔妙宜的友好示意,他也只是礼貌性的回应。
“好戏”自然不可以就这样少了关键人物。
“裴兆勋,到底是发达了,如今是瞧不起这堂厅的小位置了。”薛英看向崔妙宜的神情都带着一丝不甘,所有的气也只能发泄在裴兆勋的身上。他自然也知道这样的行径会引起崔妙宜的厌恶,可他就是气不过。
“自然不是,薛公子。”但裴兆勋对他并没有解释的义务。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崔妙宜不想让裴兆勋多为难,刚想开口,却被刚刚清冷的声音再次打断,“表哥?”
“攀关系也睁大眼睛看看,知不知道我是谁啊!”没等薛英意识到“表哥”的含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可不在乎这人是谁。
蓝岚扯了扯裴兆勋的衣袖,“小裴将军,人多热闹,就在堂厅好了。”
于是他们落座于崔妙宜的右边,裴兆勋斜对着她,背面自然与相宏彰相对,也就给祝卿好留了一个视角看向蓝岚。
陆续的茶水上齐后,场面一度很安静。
“舅舅前些日子还提及表哥,正在为九月初试刻苦学习,故而不在家中。”蓝岚率先开口,带着不属于“祝家大小姐”的口吻,“没想到今日在外就遇上了。”
薛英愣是听的没绕过来,能与父亲有姻亲的只有祝家的姑姑,然是姑姑去世多年,且祝家也早已覆灭,更别提“表妹”。
微风鼓动,远处传来鼓楼的钟声,“铛铛”的提示音总算敲清楚薛英的思绪,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愣是看不出名堂,又带着质疑的眼神望向裴兆勋。得到肯定的回应,复而望向蓝岚,一时间被噎住。
祝卿好等人可都等着她掀起帷帽,好一睹真容,瞧瞧这失踪多年的“祝家遗孤”。
显然薛英的怀疑并不足以让蓝岚显露容貌,毕竟这里人多眼杂。
崔妙宜自然也意识到裴兆勋对这位女子的与众不同,她开始只以为那位神医于他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现在看来这位女子也不是简单的主。她肯定是相信裴兆勋的人品,但对此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
看着崔妙宜吃瘪,祝卿好和相宏宇打从心里觉得没白来。天知道,这位崔家大小姐的魅力足以掩盖住他们两个大纨绔对外的影响。
坐在对面的相宏彰对于眼前两人津津有味的表情,有一种“子不教父之过”的无奈感,不过他还是把视线放长远,他原先还想同薛英有所交集,不过从现状来看,他们是不能成为朋友了。
“祝小姐?”崔妙宜率先打破这场尴尬,是令人都没想到的,她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类型,“一路辛苦了。”
祝卿好和相宏宇前一秒还诧异她的异常之举,这一刻又释怀,她始终没变。
两人同步的表情让相宏彰对这位崔妙宜产生了好奇,撇头看向她的样子,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仪态语气几乎无可挑剔。
“崔小姐,别来无恙。”蓝岚也是第一时间回应,自始至终都只是微微侧身,没有太大的举动。
裴兆勋还想解释,但他手中的动作一滞,好像突然明白刚刚崔妙宜的举措,然而此刻她们交谈甚欢,自己插不上话。
“祝小姐,这是水土不服吗?可要注意身体。”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陡然地望向了祝卿好,吓得相宏宇以为自己看的太明显,“不知道神医今日可是问诊结束了?”
“是啊。”祝卿好微笑回应,很是可惜的样子让相宏宇忍俊不禁。
薛英自然是不容许有人忤逆崔妙宜,这一点他是一点没变。他站起来指着祝卿好,就开始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什么态度!”
相宏宇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你什么态度?”
得到祝卿好肯定的眼神,更加卖力地讽刺:“知不知道我们小神医是什么人啊,包治百病!”
两人的眼神一触即发,相宏宇最后还不忘挖苦一下,“你,这,更是不在话下。”手指对着脑袋转了两圈。
薛英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怒火,“呵,相宏宇,你还是好好治治你的脑子吧,别到时候九月初试都过不了。”说着还不忘再调侃一下祝卿好,“神医如此妙手,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薛公子大可放心。”
崔妙宜示意他见好就收,薛英也是乖巧,即使生气也还是坐下了,歪头看向楼下,眼不见为净。
相宏宇昂首撅嘴,眼底尽是得意,这才让相宏彰放宽心。
裴兆勋听到此处,先是看了看蓝岚,沉思片刻,想到自己服药后有所好转,想着若是神医诊断后,可以复明也说不定。没等他回头,祝卿好先一步开口:“祝——小姐,有何不适明日可来找我问诊。”
“神医,有心了。”蓝岚尾音的小高调不知道是在回应祝卿好的好意还是崔妙宜的仇隙。
时刻注意裴兆勋的崔妙宜看到他长呼一口气的安逸,有些悲切地收回了目光。手中的杯盏都有点恍惚,她望向远处的余光里也只有裴兆勋毫无关切的漠视。
慕然吹起的一阵风,让所有人都觉得闷热的浪潮正一点点消散。
“薛公子,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崔妙宜最后看向裴兆勋的眼神属实不单纯,落在薛英的眼里更是不明不白,在祝卿好等人眼里倒是显得用情至深。
薛英几乎是全程护送着她离开,对比一旁漫不经心的裴兆勋,简直可以说体贴入微。
另一桌三个人对裴兆勋的一致评价都是:这人怕不是傻的。
祝卿好也是好奇,崔妙宜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居然会喜欢上裴兆勋,更可悲的是裴兆勋对此无动于衷,真是榆木脑袋。
当然了,对此情形,祝卿好更愿意看崔妙宜吃瘪。
裴兆勋一直坐立不安,还在想“神医”和刺客的关系,他们姐弟关系究竟会不会扯到那晚的刺杀,但是相家两位公子都在,他不太好出面,蓦然将其带走或者当面质问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一想到这,他只能喝杯水压压惊,想想别的办法。
“小裴将军?”蓝岚听着脚步声没走远,略带茶香的关切让裴兆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干咳一声,“怎么了?”
“从坐下到现在,你一句话也没说过。”
一点幽怨的声音让裴兆勋有些陌生,他刚想解释就被打断了。
“怎么,你还不了解我们小裴将军是个惜字如金的主儿么?”相宏宇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嗤笑他的机会。
此话一出,两桌人难免要打个罩面。相宏宇索性就坐到他们那一桌去了,然后当着裴兆勋的面,自顾自地牵起蓝岚的手,像年少时一般戏弄。
“卿卿?”小心翼翼地试探。
蓝岚轻扯出自己的手,稍作疏远,从刚刚的谈吐,她自然知道他的身份:“宇哥哥,你怎么还是没个正形?”
裴兆勋没有制止相宏宇试探的手,那层帷纱即将掀起的时候,一旁的侍女赶忙回应,“公子,我家小姐患有眼疾,不便见光。”还时不时望向他,即小心翼翼又充满警惕,紧张兮兮的表示遗憾,“还请见谅。”
“哦,眼疾,是后天患有的咯?”逮着机会,祝卿好可不会这样轻易放过。
左右崔妙宜已经离开,三人问诊的规矩最终解释权在她自己手里,现在为其问诊也是自己高兴就好。
她没有直接掀起帷帘查看眼睛,而是先行诊脉。
侍女还想继续推脱,却被蓝岚一句话遏制了动作,“是啊,神医可能医治?”
“小姐,我先为你诊脉。”
祝卿好看她状态不算差,手上的茧子也很多,但不均匀,有多处切伤。听她的语气,也没有中气不足的现象,而今,她的脉象居然是筋脉堵塞。
“祝小姐,此刻落日西斜,光线也不强,不知道可以掀开帷帘看一下吗?”
祝卿好还不忘看向一旁的侍女,她神色略显慌张,倒是比自己掀开帷帘的蓝岚更在乎这张帷纱下的面容。
女子真容暴露在他们的视野内,空气一下子停滞,连带祝卿好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面容与她五年前的样子可以说没有十分相似,也有七分神似。也难怪连薛平忠和裴兆勋都对此毫无疑虑,只要一些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足以以假乱真。这就不得不让祝卿好产生好奇,她怎么会有属于“祝家遗孤”的东西。
“如何,神医,可有救治之法?”女子无神的眼瞳让祝卿好再次陷入沉思,这可不简单是眼疾,还是说她其实是被有心之人利用。
一旁的裴兆勋也忍不住发话,“只要能治好,多贵的药材都可以。”
“裴将军,稍安勿躁,此类症状我也是第一次遇见,现在还不能完全断言。”她当然不好直说,是敌是友还有待考量。
相宏宇暗戳戳地问祝卿好,“什么情况?”他自然也是惊了一大跳,若非他知道此人是假,但要是先遇到她还指不定认不认得出来呢。
“祝小姐,明日来相府,我为你施针。”
“神医!这,意思是我还能重见光明吗?”
比起蓝岚的惊喜,显然裴兆勋对这双眼睛的在意程度更深刻。
这让祝卿好心里暗暗产生了间隙,她认为的裴兆勋,是个不折不扣的榆木脑袋。他这一举措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相宏宇即刻便察觉到她的异常,想着打打马虎,“欸,额,祝小姐身体不适,还是明日我带神医登门拜访吧,我也许久未见薛伯伯了。”
“是啊,祝小姐多有不便,我多走动就是了。”祝卿好附和道。
裴兆勋心情一下子明朗了,见状,他也不再多逗留,他对着蓝岚解释,“小姐,我还要公事在身,先送你回去。”
蓝岚向祝卿好告辞,但她最后的一个动作又让祝卿好愣在原地——眼眸似乎与自己相视对上了。
没等祝卿好缓和过来,他们已经下了楼梯。
她快步走向围栏,望向起步渐远的裴兆勋等人。她拉住相宏宇的手,语气略显急促,“你看见没,她看我了!”
刚刚一直处于惊叹神似的面容的相宏宇,丝毫没注意到祝卿好所说的那个眼神,此刻也正是一脸懵逼。
“不错,她抬头有意识地看向你了。”旁观者清,相宏彰一直站在原地,冷不丁地回话让祝卿好对其略升了些好感。
得到肯定回答的祝卿好,真正意识到那人绝对不简简单单是来充当“祝家遗孤”。
他们三人站在酒楼围栏后,阴影的光线打在他们的脸上,与衣褶上璀璨夺目的斜阳形成鲜明的对比。而城楼下渐行渐远的马车此刻正一点点被街边高楼的阴影所覆盖。
没人会在意,耳边嘈杂的环境中浑水摸鱼的暗哨,自然也不会在意刚刚煽动起的风波会在下一秒引发怎样的探讨。
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是他们洒下的诱饵,只为钓到后面真正的大鱼。
至于日落西斜后的深夜,究竟是寂静无声,亦或者是暗流涌动,都只待明日破晓后揭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