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渭城已远波声小
十五月亮十六圆。
比起祝卿好所担心的,薛莹的到来更让她惴惴不安。
帝戊见状乐此不疲,他期待的不过是与薛莹多几分相处。而她此刻的前来,似乎在某一刻打开了彼此的心门。
“太后,身体可好些?”帝戊到底还是在意,他看着这面色虽是好些,但是身形略显疲惫,他隐隐不安。他派人盯梢,却也总是不得近身,这宫里到底是没有她所留恋的。他笑着,带着些许讨好。
在外人眼里,何尝不是一场其乐融融的景象。
薛平忠对此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已经享受了够多的权财,而今,他将拥有更多。心想着便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的杯盏更是对上裴兆勋的视线,他高高举起,眉眼之间尽是得意。
裴兆勋对此必然得恭敬地回敬,他躬身,此举落在万人瞩目,更添心中念想。
张尚宫一如既往将宴会打理的井井有条,有了上次刺杀的警戒,这次的晚宴着重挑选了近卫。而此次宴会的重中之重,更是崔裴两家的联姻,可谓是万众瞩目,崔裴联姻的早就掀起一波浪潮。
祝卿好站在薛莹身侧,看着这一切虚伪的面孔,她心里不禁嘲讽,原来这蚁穴早已溃烂。那么,她心心念念所求的又是否需要自己以身入局,她怔怔地看着薛莹,她的身体更差了,而自己对此的无能为力又是否是当时她的处境,她不知道。
就像此刻,她并不清楚薛莹的目的,但显然与自己有关。
这一刻,她因为成长而忘却了自己的报复,也因为理解而难以割舍种种情怀。
她听着帝戊对裴兆勋的种种夸赞,心里一句一句反驳。
等那道旨意落地,崔妙宜缓缓登台,他们二人跪拜谢恩,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众人所期望的方向,只是,真的就如此顺利嘛……
帝戊缓缓喝下那杯酒,重重地跌倒在地,这场盛宴以当年一般的嘈杂声中缓缓落下帷幕。
薛莹猛然起身,下意识护着祝卿好,她看着帝戊的瘫倒,视线对上也只是漠然的疏离。祝卿好看得见,最后帝戊那点气力是在对薛莹乞求,而她眼里的薛莹眼眶微红,泪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陡然间,薛莹魔怔地笑起来。
在众人眼中似乎已然疯魔,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震惊四座。
“哈哈,你还是要死的。”这一下子将所有疑点布满她全身。
薛平忠一个箭步上来给了她一巴掌,而薛莹孱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接受这一下,直直地躺入祝卿好的怀里。
她抬首抚上祝卿好的面颊,撑起令人宽心又忧心的笑容,缓缓上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一如从前。
裴兆勋第一时间上前,却无可避免帝戊的气脉截断,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太后,他也不能相信会是太后下毒。
他吩咐近卫看护好众大臣,尽管他早有准备,却如何也料不到还会有下毒一说。而急匆匆的太医赶来,也已然无力回天,他死气沉沉地瘫软在地,告示众人,“陛下,薨了——”
乌鸦四处纷飞,像是在庆贺这即将改朝换代的宫殿,而在黑夜中隐匿着的人,在此刻的微风里,也逐渐展开笑颜,事情还是变得有趣起来了。
云永之自然也不会想到,这是祝卿好所为,以他对她的了解,无论如何不会这么轻易地结束这一切。
只是,此刻帝戊的薨逝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而他自然也不会阻止,只是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奔波似乎要有些匆忙,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随后带着几人离开,看着坚决留在原地的阿银,复而看向人际混杂的中心,他收回视线就此离开。
薛平忠稳住大局却毫无信服力,他怎么会想到薛莹同意出席,竟会是对帝戊痛下杀手,他所经营的一切都错付了。
可如今他经历了这么多,舍弃一个棋子,亦无可厚非。
然是裴兆勋不会给他半点机会,现在这里重兵把守,皆是他的人,即便兵部的人在场,他也无所谓。即刻派人监禁薛平忠的命令,也是让众人倒吸一口气。
这一幕,在老臣眼里,像是重现了十年前的阴谋。
大笑声里,是对先帝的敬畏,也是对先太子的可惜,而悉悉索索的声响在裴兆勋的一剑封喉里戛然而止。
是啊,他太熟悉了,只是如今竟会是他来主持大局。
他持刀指向祝卿好,他不信她的身份,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
祝卿好呆呆地抱着薛莹,怀里的她平静如水,轻飘飘地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她抱起薛莹,也不顾这长刀直指自己。
相宏宇哪里能忍,只是他被朱律等人牵制,口中的下马威对裴兆勋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阿银的出现,反而引起了裴兆勋的注意,那张同阿娩一般的容貌,让他再次晃了神,手中的刀都偏了几寸。
祝卿好在此离开,近卫看向裴兆勋,裴兆勋看向阿银,阿银盯着失神的祝卿好,她不敢说出实情——是她劝说太后,让其下定决心。
自始至终,祝卿好都没有在意其他人,阿银则是帮其开路,裴兆勋所有的思绪都凌乱了,他捋不清了,可是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阿银,他们二人相视对峙。
“你,是你?”裴兆勋半信半疑地望向她,月色溶溶的辉映下,他复而想起了那位故人。
“小尤,好不久不见了。”说着提刀向其挥去。
裴兆勋一一抵挡,却又不得进攻,而阿银像是吃准了他只防不攻,几次都痛下杀手,一连几下伤其要害,周围的近卫得了旨意也不敢上前协助,对于离开的祝卿好等人,他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走过那片嘈杂,人们匍匐在地,为祝卿好二人开路,像是在恭迎当年的太子妃,亦是欢迎祝家遗孤重回紫禁之巅。
怀里的温度正被秋风一点点裹挟,渐渐冰冷,寒意像是滚烫的热水焦灼着祝卿好,薛莹每一次触碰,都让她难以平复心中的不安。
她不明白,却又看的清楚。
这一次,薛莹依旧是先发制人,虚弱的身体无力支撑中气十足的底气,轻柔细语间缓缓说着来龙去脉,每一次的叙说中,总带着从前种种。
凌乱的语境里,祝卿好听的真切,她知道她表达的含义,只是此刻的她不敢垂首,目光冷漠地直视前方,酸涩的风吹过她的眸子,温热的烫人。
原来一切行径早已注定。
余光里,薛莹再次看向那轮明月,还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团圆了。
最后,薛莹在此端起的玉手,没能摸上那轮明月,也没有抚平祝卿好眉间的愁绪,在这第十年的秋瑟里,终于离开了这座孤城。
感受到怀里身躯一震,祝卿好再也压抑不住,那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滴落,却再也唤不醒失温的尸身。
这条路长到需要用尽她毕生的气力,需要用尽她五年的心血,需要用尽她近亲的所有,然而随着月亮偏移,她终于再站回到祝家门楣。
月色之下,那扇朱红色的旧门显得更加沉闷了。
祝卿好破门而入,尘土飞扬,她紧忙护住怀里的薛莹,带着她来到西苑,那桂花树早已凋谢,枝叶却是繁茂,她将其安置在树下。
拿起一旁的石头就开始挖掘,直至那旁坑之下,出现一罐子。
她拿起那陶瓷罐,递给薛莹,自顾自话地说起来。
当年太子半路遇袭,虽对外身陨,在兄长的派遣之下,还是寻得一丝踪迹,只是太子的病症实在严重,无力回天,返归中都之际,也已气绝命消。
兄长不忍,将其埋入苑内,也当全了年少时的心愿,只是后来祝薛两家分道扬镳,割袍断义,你我之间更是形同陌路。
再见,你我促膝长谈,冰释前嫌,又何苦以身入局,落个英年早逝。这样你们二人也算成了,即刻天地见证,九泉之下再续前缘也好……
她将二人重新埋入,远边天际将白,曙光缓缓升起。
她放不下从前,而这里早已不值得她所留恋。
祝卿好看着院落一处洁净的地方,微微愣神,仔细盘查后,毫无破绽可言,一时间难以定断,而阿银下一秒的出现,似乎让她猜中了那人来过。
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祝卿好并不打算多加理会,她越过其打算离开,却又听见她说起整件事的脉络,以及那位来过。
她心里暗讽,自己终究只是他人的工具。
不过此刻,她已经不想多作挣扎。
这中都城,也即将覆灭,她的计划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意外,都无法阻止这场浩劫。
等她踏门而出,全城依旧其乐融融的样子,似乎是那场变动还未波及到他们。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像极了她返归中都的那一日,也是这般晴好,只是风里徐徐而来的飒爽早已让那股燥热平息,而此刻的平静,蓄势待发的是另一场雷雨。
护送祝卿好的路上,还算安稳,有了相家的鼎力相助,阿银对付裴兆勋也是绰绰有余,只是当时的薛平忠暗势力长存。她与裴兆勋之间的恩怨,暂且被搁置,迎面而来的是那位闺秀——崔妙宜。
她一介女流赶来此处,是众人所没想到的。
祝卿好对此无动于衷,更准确的来说,是了然于胸。
对于裴兆勋的命令,崔妙宜像是充耳未闻,对阿银的态度尽管是希望其交出祝卿好,但最后逼得阿银落崖,是令在场所有人都吃惊的存在。
祝卿好虽不喜阿银对自己的监视,但是此刻她的死亡像是彻底割裂开,她与从前的种种蛛丝马迹。
她本可以继续视而不见,但是她最后一刻呼喊自己名字,祝卿好得承认,自己心软了。
她回首看向崔妙宜,那副无辜的表情与那双眼睛实在不符,她到底是在意裴兆勋,才会这般斤斤计较。
只是,此处悬崖,根本毫无回转的余地。
她即便心有不忍,但此刻她的处境危险重重。
祝卿好也只能先行离开。等她绕道来到山崖下,仰视看着空旷的悬崖峭壁直指云霄,只能无奈接受阿银死亡的事实。
只是此刻咕咕的泉水涌出大量的血迹,似乎也是另一种置死地而后生。
她怔怔地看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口哨声落,盘旋着的那只乌鸦匆匆飞来,她挂上一个流苏,复而看向泉眼,便离开了。
一连走了几天,她看着稀稀疏疏的人群衣衫褴褛,上前打听,才知道短短几天,各国听说中都帝戊身亡,蓄势待发地开启战争,各个都想成为中原第一领土持有者,百姓民不聊生,大家都在迁移寻求庇护。
只是,大多都是南迁,若是自己也同样行径,肯定没几天就会被裴兆勋派来的人所捕获,她不能轻易冒险,这不禁让她陷入两难。
此刻一阵驼铃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不等裴兆勋的人马前来,组织派的人也已然知晓。
只是,中都覆灭,她这枚棋子又还算得了什么呢……
她站在原地,望向中东,那个位置,五年前,她走过了;江南,她也听过了,这一次,漠北或许会有新的篇章。
驼铃声声不息间,像是她的新生活冉冉升起。
在她憧憬的那片美好愿景下,是中原大地的一场浩劫涂涂展开,这场持续了近三年的浩劫也在裴兆勋另立新帝的征途下,重回正轨。
像是在对十年前的那场变动重新书写,这段历史的交叠也在战火中重新谱写。
至于漠北境地,是否能够平安度过此次劫难,欲知后事如何,请听内心指引。
至此,中都故事落下帷帽,静听驼铃开启下一个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