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杜鹃口血老夫泪
停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甚是显眼,祝卿好收回神,转身欲走。
可这立秋后的天,总是阴晴不定,云层隐隐垂下的光亮,怎么也没能制止突如其来的大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朝着地上的人们投射,它们像千军万马,井然有序地以最快的速度冲击下去,不畏生死。直至四处逃窜的人群都被阴影笼罩,面色惊慌中带着一抹恼怒,这雨势来的汹涌,转瞬间地面已然湿漉漉的开始积水。
不等祝卿好躲起来,周围屋檐下站满的人群让她怦然一震,周围包裹着的寒气似乎让她觉得阴冷,她抖动的身体诚实地回答了这一问题。她下意识查看自己右手的情况,微微颤动,却总是抓不住那雨,就像彼时,她始终无法彻底逃脱的噩梦。
呼吸渐渐沉重,胸腔那股难以平复的气也在忽上忽下。
猛然,这场雨似乎停了,唯留下四聚的乌云落下沉沉的雾罩。
祝卿好抬眼——油纸伞隔绝了那大雨,她回头才发现,崔妙宜正在不远处望着自己。那小厮将伞柄递给她,不等她回绝,又捂着头快速跑了回去。
她一时间听不清,雨水哗啦啦的隔绝了两人的交涉,祝卿好慢慢起身,她看着崔妙宜一张一合的唇瓣,又陷入了过往。
她猛地摇了摇头,然后撑伞离开。
所过之处,雨水侵蚀的彷佛不是衣摆,而是她那颗尘封许久的心。
任何人都在某一刻埋下命定的方向,以后,永远,每当从这世上独自返程,都难免朝着那个方向。
走了不知多久,那场急匆匆而来的大雨收了尾声,刺眼的光芒再次灼烧起来,似乎想给庆幸秋季到来的人们一个回马枪。
祝卿好怔怔地站在祝家门前,她晃了神。
这座偌大的府邸在被雨水清洗过后,除了空气弥漫着潮湿,还有一股腐烂的味道。那扇锈迹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屋檐一串接一串滑落的水珠,风声悬在其中,发出了悲鸣。就这样,被无尽地封锁在这座空荡荡的府邸。
刚刚周围四聚的人们,让她陷入了当年所有猢狲围着祝家冷言冷语的景象,又让她置身于战场,每每从四面八方窜出的冷兵,都让她不得不心悸一震。
她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反复,重复,一遍又一遍回荡。等她再次睁开眼,归于晴朗的天际似乎也在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她背过身去,那一条熟悉的道路,此刻与过往重合,青砖瓦巷,多年后,她再次踏上这片故土,却在这一条更迭了几新几异的店铺里,后知后觉自己已然抽离出这。
巷口停留的乌鸦正歪头歪脑地看向她,她没有过多的惊讶。收起人皮面具后,小心翼翼的走向它,似乎是受到了某种指示,乌鸦抬头望向她的同时,单脚立起,勾起另一只腿——绑着一个纸条。
祝卿好半信半疑地抽出纸条,打开看清内容后,再次看向附以人性的乌鸦。
确信是【子】无疑,只不过这条消息来的可“真是时候”。
四下她也没有可以回信给他的纸笔。没等她反应过来,乌鸦连叫了几声,又看了看她,随后飞走了。
但莫名的让祝卿好觉得它跟它主人一样,对自己颇有成见。
她打算回相府,低头整理的时候,发现自己衣衫有失,恰巧不远处有家成衣店。于是她继续顶着这张俊秀的脸进了店,在店家诧异的神情选了一身女式衣裙,换好之后又不得不感慨这张雌雄莫辨的脸。
付完钱也不在乎他们如何作评,此刻的她有些乏了,或许是这场秋雨,让硕果的成长加快了脚步,从而忘却了滋补他们的精气。
等她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缓缓揭下那张人皮,原先那张脸复而重见天日。
她返回相府的时候,发现了门外等待的两辆马车——正是刚刚遇到的崔妙宜。
祝卿好本不想多口舌,但她抬脚的动作略作迟缓,足以让丫鬟有充足的时间通秉。崔妙宜也是迅捷,纤纤素手微微勾起车帘,其声先行叫住了,“神医。”
“崔小姐。”祝卿好微微点头,算是随了礼节。
“神医,今日问诊名额,可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看向祝卿好的神情都带着一抹焦虑,生怕又错失了良机。
祝卿好不懂她执意求医的目的是什么,想到刚刚看见的那位小公子,似乎猜到了二者之间的联系,但她没有问,淡淡地说了一句,“有。”
欣喜从眉眼展露,激动之余,又恢复了原先的端庄,“神医,不知可否移驾崔府,舍弟身子孱弱,恐不能久居室外。”
这下可以确信的是,舍弟恐怕就是刚刚的小公子,她沉思片刻,想起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似乎是先天性体弱。
或许是出于刚刚的借伞之情,她不喜欢欠着,说了一句“稍后”,转身进了相府。然是不经意间,那把油纸伞落在了崔妙宜的视线里。
崔妙宜望着远去的背影,却依旧满揣疑惑地别过脸,问道:“刚刚送给那位公子的伞是何样式?”
“什么?”丫鬟纸鸢想了想,抿嘴的瞬间瞪着圆碌碌的大眼睛,“是小姐您常用的那把鸢尾伞,怎么了嘛?”
她望向远处的思绪混杂着雨后泥土的青草,各种虫蚁都在爬出阴暗的巢穴,他们正在寻找光明的方向,又或许这只是自然规律。
崔妙宜连贯的思绪被车内稚嫩的声音所打断,“阿姐,我们,我们能不能回去了。”
她急匆匆走近马车,掀开一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哄着他:“福禄乖,等会神医出来,我们就回家,福禄再等等,好不好呀?”
“那还要多久呢?”
“很快了,不是喜欢吃福记的点心嘛,再吃一块,就好了。”说着指了指车内桌上的餐盒。
“嗯,那好吧。”虽然勉强,但是在点心的诱惑下,还是乖乖地坐回去等着。
相府内,祝卿好取过医药箱,迎面遇上了姜杏。
“小姐!”她看着祝卿好蓄势待发的模样,整个人都警觉起来,然后耳边不断重复着相宏宇的话——一定要时刻照顾好她,但别影响她。
祝卿好疑惑地望着她,见她不说话,刚想走,又被她拦了去路,着急忙慌地支支吾吾,没说个所以然来。
眼见耐心即将见底,姜杏豁了出去:“婢子,婢子同您一起。”然后眨巴着眼睛,看向祝卿好,试图装可怜蒙混过关。
对于此番异常之举,祝卿好一下就想到了相宏宇,除了他,姜杏还会听谁的。
得到沉默的回答,姜杏紧张地抿嘴,露出面颊右侧的一颗小梨涡。祝卿好转身继续走,没听见后面的动静,有些无奈,拐角处微微侧身,瞥向一旁的头点了点愣在原地的姜杏,她即刻乖巧的快步跟了上去。
等祝卿好出来的时候,崔妙宜赶忙上前,看向空悬的手,又抬眼望着她,四目相视有些心虚地先行别过视线。
“神医,请。”
祝卿好此刻还没意识到她是何用意,不过在姜杏左右看了又看,觉得二人之间定有非比寻常的关系,心里暗暗记下。
“小姐,要不要备辆马车?”饶是姜杏不知道崔妙宜做事向来周全。
她摆摆手,“既是请神医,怎敢多叨扰,小女子准备了另一辆马车,请。”
看见崔家的标识,姜杏才算了然,这中都谁人不知崔家长女为人处世尽善尽美,今日得见本人,果真是名副其实。
她先行拿着医药箱奔向马车,这一大箱子还怪沉的,放下箱子后细细擦着汗珠,回首之间,才发现自己这记性,这小姐怎么能跟马虎的少爷相提并论,她讪讪然又悄摸着来到祝卿好的身后,再跟着她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马车内氛围顿时有些凝重,“怎么,怕我?”
“不不不,婢子没有。”
即便是祝卿好,对于这样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也很是无可奈何,她勾勾唇,便不再说话。
姜杏也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神却时不时好奇地望向祝卿好,她实在是好奇,二少爷带回来的人为何同大少爷关系更融洽。
这一路上,她似乎是被相宏宇宠坏了,已然忘记了主仆之间的身份差异。
然是她并未觉得不妥。
而被窥伺的祝卿好,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无暇顾及眼前的小丫头。
几次三番,都来请自己就诊,就为了自己的弟弟。她可是知晓的——这位小公子是崔家嫡子,降生之时,因崔夫人自身体质过于孱弱而早产,故而遍访中都名医都对此小儿束手无策,念其崔氏在江南的势力,宫内也送了些徐名贵的药材,继而年年重销,才得以延续其命,更是为了增添福寿,其名也是延续了父辈的排辈,寓意身体康健,福寿延绵——崔鹤升。
这位小公子怎么说,林家也会对其视若珍宝,自然不会瞧得起这位庶出的长女,更别提如此优秀,将崔家嫡女的气派风头都抢走了。他们的关系,不会这么融洽才是……
她猛然抬头,才发觉,那位崔家嫡女并没有在所获取的资料里。这是什么情况,她一时间不得其解。想开口询问姜杏,又发觉太过突兀。
姜杏也是被此举吓了个机灵,还以为自己偷窥被发现了。
好在,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呼一口气,庆幸已然抵达崔府。
“神医,已到府邸,请下车。”崔妙宜不假手于人这一行为,让姜杏都有感而发,她瞥见祝卿好的神情却是冷若寒霜,也不知是今日雨后秋意更浓,还是什么。
二人下车后,被那位小公子盯了又盯,尽管崔妙宜规劝其要好好走路,他还是眼巴巴的望着。
“小姐,他喜欢你。”姜杏朝那孩子笑嘻嘻的,前伸脖子,在祝卿好耳边呢喃道。
祝卿好放慢脚步,却不曾回应,她望向那孩子的时候,他却“乖巧”地听话好好走路。她不理解,但那个神情明显做贼心虚。祝卿好也不得不认同姜杏刚刚所说孩子的注意力确实在自己身上。
然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孩子慧眼如炬,他那么好奇地凝望,不过是觉得眼熟。
“阿姐,那位就是神医嘛?”进入内院后,孩子的天性像是得到了释放,不再唯唯诺诺。
“是啊,福禄,乖乖的,让神医给你把把脉,知道吗?”崔妙宜一把将其抱上座塌,顺势摸了摸他的头。
他点点头,轻车熟路地将手摆在桌子上,静静等着祝卿好来。
等祝卿好将脉枕放在他的小胳膊下,他大胆地凑近了瞧了又瞧,又开口问道:“是因为清晨我们送她的伞,才来为我看诊的嘛?”
这一问问住了崔妙宜,也惊呆了纸鸢。要知道,清晨所遇见的那位是个青面公子,如何能与这位女神医相论。
更别提正在把脉的祝卿好了,下意识地指尖使劲,还没等她反驳,那孩子又开始询问:“神医姐姐,我还有救吗?”
这话可真不像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
闻着伤心,见者落泪。
他是经历了什么,才能童言无忌到一脸无害的说出这样的话。
一向是崔妙宜哄着最为管用,这次她站在一侧,还未来得及上前安慰,祝卿好已经下了定论:“当然了,福禄你啊,自会人如其名,福禄双全!”
明眼人都只觉得这是在客套,只有崔妙宜怔怔地望着祝卿好许久,她信!
“真的吗?”崔鹤升欣喜地笑容在那张惨败的面容上显得极为勉强,却又透过那双弯弯的眼睛,一下子让人心疼起来。他别过头,看向崔妙宜,眼底的喜悦想要与之共享。
等她收起脉枕,说了几句讨喜的话便让他一旁玩耍去。纸鸢也是心领神会,领着小公子先行离开了屋子。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神医,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说。”崔妙宜不假思索地信以为真。
可是,祝卿好沉默了片刻,带着她一向的疏离,“崔小姐,遍访名医众多,理当明白我的意思。”她收回眼神,似乎并不想看见那种希望过高的憧憬。
“这是,什么意思?”语气的低沉,无疑让崔妙宜再一次失去了方向。
她欲言又止,只能不解地望向她,可祝卿好躲闪的眼神,与之前数年所见的名医重合,他们都无能为力。
她早该明白的。
崔妙宜缓缓起身,挺直的腰板似乎一下子就被这秋风戡折。她轻叹一口气,还是礼数周全道:“多谢神医。”
望向窗外的神情覆上了曾经的清冷。
祝卿好原以为的“孤傲”,或许只是她的一层保护膜。人世百态,它总喜欢让人置身事外,以一种无能为力的巨大落差,成就这万事万物不可十全十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