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铜舟铁锚
二月二,龙抬头。
广州城外的水师大营,却没有半分春日的生气。校场上,三百多名炮手列队站着,大多数人脸上写着不耐,还有些干脆挂着冷笑。
胡南站在木台上,面前摆着一门从广威号上拆下来的佛郎机炮。炮身布满锈迹,像一头垂暮的老兽。
“今日起,水师所有火炮操演,依此《操典》。”胡南举起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声音在晨风中传开,“册中规定了从擦拭、装药、瞄准到击发的每一步。每一步,都有规矩。”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炮手往前踏了一步,抱拳道:“胡主事,小的赵大锤,打炮二十年了。敢问大人,您这册子,比咱们二十年手上功夫,还准?”
这话带着刺。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哄笑。
胡南不恼,反而走下木台,走到赵大锤面前:“赵师傅,你打了二十年炮,最好的一发,打过多远?”
赵大锤挺起胸膛:“嘉靖四十五年,打倭船,一里半(约750米),正中船帆!”
周围响起赞叹声。这确实是个好成绩。
“那最差的一发呢?”胡南问。
赵大锤一愣:“最差……那就说不准了,总有失手的时候。”
“十发里,有几发能中一里外的船?”
“这……”赵大锤语塞,“海上有风有浪,哪有定数?”
“所以。”胡南转向所有人,“你们打炮,靠的是经验,是手感,是……运气。而夷人打炮——”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
“这是我们从夷船残骸里找到的,他们叫‘射表’。根据火药量、炮弹重、炮口仰角,可以算出炮弹落点。两里之外,误差不过十步。”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伸长脖子想看那张纸。
“十步?”赵大锤不信,“大人,这怎么可能?”
“可不可能,试过便知。”胡南走回炮位,“今日,我们就用这门炮,按《操典》打三发。赵师傅,你用你的法子,也打三发。目标——”
他指向一里半外江面上漂浮的旧船壳:“打那艘废船。”
校场顿时骚动起来。这是公开打擂!
赵大锤脸色涨红:“大人,这炮老旧,不一定……”
“夷人的炮,也不都是新的。”胡南打断他,“但他们的法子,能让老炮也打出准头。赵师傅,敢不敢比?”
“比就比!”赵大锤被激起了火气,“小的要是输了,往后您说什么,我绝无二话!”
“好。”胡南点头,“你先请。”
第二节铁与火的规则
赵大锤走到炮位前,深深吸了口气。他先是摸了摸炮身,感受温度;又趴到炮口,眯眼看了看膛线——其实佛郎机炮根本没有膛线,这只是老炮手的习惯。
然后他开始装药。不是用《操典》规定的药勺,而是用手捧,凭感觉估量。装弹,压实,插引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确实有二十年功底。
瞄准时,他单膝跪地,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调整炮口仰角。
“放!”
引信嗤嗤燃烧,没入火门。
“轰!”
炮身猛地后坐,白烟喷涌。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
“扑通。”
落在废船前方约二十丈的水里,溅起高高的水柱。
没中。
赵大锤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立刻开始准备第二发。这次他调整了仰角,装药更足。
第二发,炮弹飞过头,落在船后十几丈。
第三发,偏左,擦着船舷落入水中。
三发全空。
校场上一片死寂。赵大锤呆呆站着,看着远处那艘毫发无伤的废船,嘴唇颤抖。二十年名声,三炮打完。
“该我了。”胡南走上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检查火炮。用特制的“膛镜”——一根长杆末端装着铜镜和蜡烛——伸进炮膛,仔细查看。然后测量炮口磨损,检查闭锁机构。
“记录。”他对周墨说,“炮膛内壁有三处浅坑,疑似铸造砂眼。炮口磨损左偏一分,需修正。”
周墨快速记录。
接着,胡南严格按照《操典》操作:用药勺量取标准火药,用规尺测量装填深度,用水平仪调整炮架,用象限仪设定仰角——这是格物院根据六分仪原理改良的简易测角器。
每一步,都慢,都刻板。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觉得这是书呆子做法。
准备完毕。胡南没有急着开火,而是走到炮侧,抓了一把沙土,从掌心缓缓洒下。沙土飘向东南。
“风向东南,风速二级。”他报出数据,孙数立刻在射表上修正。
终于,胡南点燃引信。
“轰!”
后坐力依然很大,但炮身没有像赵大锤射击时那样剧烈跳动——因为炮架被水平仪调平了,受力均匀。
炮弹飞出。这一次,弧线更低平,落点——
“砰!”
结结实实打在废船的船壳上!木屑纷飞。
校场上响起惊呼。
胡南面不改色,继续。第二发,瞄准船桅基座。
“砰!”再次命中。
第三发,他调高仰角,模拟远程射击。炮弹划出更高的抛物线,越过废船,落在更远的水中——这是故意的,他在测试极限射程。
三发,两中一远。数据和射表预测几乎完全吻合。
胡南放下火把,转身面对三百炮手。
“这不是我打得准。”他举起那本《操典》,“是规矩打得准。从今天起,你们要忘掉‘手感’,记住‘标准’。装药用勺,瞄准用仪,打炮用表。可能一开始慢,可能一开始别扭。但我要你们记住——”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海上,夷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的‘手感’可能会骗你,但规矩不会。”
赵大锤忽然走上前,扑通跪倒:“胡主事……小的,服了。求主事教小的……这规矩。”
胡南扶起他:“不是教你,是我们一起学。从今天起,你便是炮手教头,带所有人,按《操典》练。一月之内,我要水师所有炮手,三发必中一发。”
“是!”赵大锤声音哽咽。
第三节澳门来的匠人
推行《操典》的第五天,胡南正在校场监督操练,何千户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胡主事,这位是澳门来的郭师傅,说有要事求见。”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容黝黑,眼窝深陷,穿着半中半西的衣衫——上身是明人短褂,下身是西洋式裤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手布满烫伤疤痕。
“小人郭逢春,拜见胡大人。”他说话带着古怪的口音,像是粤语和某种外语的混合。
“郭师傅请起。何事找我?”
郭逢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人……曾在葡人的铸炮厂做工,干了十五年。三个月前,因为偷学他们的‘镗膛法’,被发现了,这根手指就是那时……”
他举起残缺的左手:“他们本来要杀我,我跳海逃出来的。在海上漂了两天,被渔民救了。听说大人正在整治水师,要造新炮,所以……斗胆来投。”
胡南心中一震。铸炮厂!镗膛法!
“郭师傅,你说的镗膛法,可是用来加工炮管内膛的?”
“正是。”郭逢春眼中闪过痛楚和恨意,“葡人的炮为什么打得远、打得直?关键就在那根‘镗杆’上。那是一种机器,装上车刀,在炮管里慢慢旋转推进,把内膛车得光滑笔直。小人偷看过图纸,还记下了一些……”
“机器?”郑大锤闻讯赶来,急问道,“什么样的机器?”
郭逢春比划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有导轨。镗杆架在导轨上,一头有齿轮,可以摇动手柄,让镗杆一边转一边往前推。刀头是精钢的,形状很讲究……”
他说得颠三倒四,但胡南和郑大锤都听懂了——这和胡南设计的镗床,原理几乎一样!只是更成熟,更精密。
“郭师傅,你能画出图吗?”胡南强压激动。
“能……能画个大概。但有些关键地方,小人没看全。”
“无妨。”胡南立刻让人取来纸笔,“请郭师傅慢慢画,慢慢想。”
郭逢春伏案画图时,胡南走到一旁,心潮澎湃。他一直想造镗床,但苦于没有实物参考,只能凭想象摸索。现在,一个亲眼见过、甚至亲手操作过类似机器的人就在眼前!
这是天赐的契机。
第四节桅杆上的眼睛
郭逢春的画图工作持续了三天。这期间,夷船又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炮击。
这次炮击发生在黄昏。两艘盖伦船突然出现在虎门外,对着岸上炮台开了十几炮,然后扬长而去。炮台还击,无一命中。
消息传来,水师营内气氛压抑。
胡南却从中看到了机会。他找到张瀚:“军门,夷船敢如此嚣张,是因他们知道我炮台打不中。我请率一支小船队,出海设伏。”
“设伏?用什么伏?”张瀚皱眉,“我们的船,追不上他们。”
“不追。”胡南展开海图,“夷船每次来,都走固定航线——从大奚山南下,绕到虎门正面。我们不在海上伏击,在岛上。”
他的手指点向虎门外一串小岛:“这里,沙角、大角、龙穴岛,地势险要,可以布置火炮。夷船经过时,从侧面轰击,他们避无可避。”
“可炮台搬不上岛。”
“不用大炮。”胡南眼中闪着光,“用‘迅雷艇’,载轻炮上岛。打完就撤,船小灵活,夷船的大炮打不着。”
张瀚盯着海图,沉吟良久:“需要多少船?多少人?”
“六艘迅雷艇,每艇载一门改良佛郎机炮,配炮手三人,水手四人。再加两艘接应的快船。”胡南早已算好,“总共……不到六十人。”
“六十人……”张瀚权衡着风险。六十人,就算全折了,也不算大损失。但若成了……
“准了。”他拍板,“但你不可亲自去。你是钦差,不能有闪失。”
“军门,我不去,无人熟悉新炮新战法。”胡南坚持,“况且,《操典》是我定的,我若不敢上阵,如何服众?”
张瀚看着这个年轻人,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本抚,活着回来。”
“下官遵命。”
三日后,深夜。
六艘新造的“迅雷艇”悄悄驶出珠江口。这些船确实迅捷,船身细长如刀,在月光下划开水面,几乎无声。每艘船的船首,都装着一门特制的佛郎机炮——炮架可以旋转三百六十度,由郭逢春根据记忆中的“炮座”改良而成。
胡南在领头船上。他穿着普通水手衣服,脸上抹了炭灰。旁边是赵大锤,此刻正紧张地检查火炮。
“胡主事,这炮……真能在船上打准?”
“陆上能,海上也能。”胡南递给他一个东西,“用这个。”
那是一个简陋的“陀螺仪”——用铜环套着木球,木球中心固定一根指针。无论船怎么晃,指针永远指向水平面。
“瞄准时,看指针。指针平了,炮口就是平的。”
赵大锤将信将疑。
船队借着夜色,悄悄摸到龙穴岛背面。众人合力,把火炮卸下船,抬到预设的炮位。炮位经过精心伪装,从海上根本看不出来。
一切就绪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胡南趴在礁石后,用望远镜观察海面。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但根据潮汐和风向推算,夷船如果今天要来,应该就在这个时辰。
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有人开始焦躁。赵大锤低声嘀咕:“是不是不来了……”
话音未落,雾中忽然出现帆影。
来了。
两艘盖伦船,一前一后,沿着惯常的航线驶来。距离约两里,正是佛郎机炮的极限射程。
胡南的心跳如擂鼓。他看向赵大锤,点了点头。
赵大锤深吸一口气,趴到炮后。他用陀螺仪校准炮口,用象限仪设定仰角,按照《操典》的步骤,一丝不苟。
装药,装弹,瞄准。
海风掠过,船在微微摇晃。但陀螺仪的指针,稳稳地指着水平。
“放。”
引信燃尽。
“轰!”
炮声撕裂晨雾。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飞行了漫长的两秒——
“咚!”
结结实实砸在领头盖伦船的船舷上!木屑飞溅。
命中了!
夷船显然被打懵了,船身明显一顿。紧接着,第二门炮、第三门炮……六门炮依次开火。虽然只有三门命中,但这突如其来的侧舷打击,让夷船陷入了混乱。
他们试图调转船头,用侧舷炮还击。但迅雷艇的炮位在岛上,地势高,夷船的大炮仰角不够,打不到。想靠近,又怕搁浅。
两艘盖伦船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选择撤退。临走前胡乱开了几炮,都打在空无一人的海面上。
“赢了!赢了!”龙穴岛上,水手们跳起来欢呼。
胡南没有欢呼。他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撤退的夷船。
他看到,其中一艘船的船尾,有个人也在用望远镜往这边看。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那人看了很久,才放下望远镜,转身进了船舱。
胡南放下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那不是普通的船长或水手。那种冷静,那种观察的姿势……像是个学者,或者说,是个“同行”。
夷人那边,也有懂技术、懂战术的人。
而且,他们现在知道,明军有了能打中他们的炮,有了不按常理出牌的战术。
下次再来,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第五节密信与宴请
回到广州城的当日下午,两件事接踵而至。
第一件,是北京来的密信。信是王监事亲笔,只有七个字:
“院内有变,速归。王。”
胡南捏着信纸,指尖冰凉。院内有变?什么变?谁在变?王监事让他速归,说明事情紧急,且可能危及他在格物院的根本。
第二件,是广州知府送来的请帖:知府大人今晚设宴,为胡主事“接风洗尘”,请务必赏光。
“接风洗尘?”陈石头疑惑,“主事都来一个多月了,现在才接风?”
李木根小声说:“我打听过了,今晚的宴,还请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人,还有……几个本地的大海商。”
胡南明白了。这不是接风,是试探,也是摊牌。
他在广东这一个多月,整顿水师,研制新炮,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旧式战船的修缮、老式火炮的维护、水师物资的采买……这些背后都是一条条利益链。他推行《操典》,造迅雷艇,等于断了这些人的财路。
而大海商们,则在观望。夷患不除,海路不通,他们损失惨重。可如果朝廷真要下决心打,贸易中断,他们同样受损。这些人,要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局面——既能让夷人不敢太嚣张,又不至于真打起来。
胡南,成了这个微妙平衡里的变数。
“去吗?”郑大锤问。
“去。”胡南把密信折好,贴身收起,“不去,他们反而更疑。况且,我也想听听,这些人到底想说什么。”
傍晚,知府衙门后花园。
宴会排场很大,摆了十几桌。到场的有文官、武将、士绅、海商,个个衣着光鲜,言笑晏晏。胡南穿着六品官服进场时,热闹的场面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胡主事!有失远迎!”广州知府刘大夏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主事来穗月余,夙兴夜寐,为国操劳,本府早该设宴款待,实在是公务繁忙,拖至今日,罪过罪过。”
“刘府台客气。”胡南拱手回礼。
寒暄过后,入席。酒过三巡,场面话说完,真正的戏码开始了。
一个姓陈的大海商举杯道:“胡主事年轻有为,甫一到任,便提振水师士气,昨日更击退夷船,大涨我大明国威!陈某敬主事一杯!”
胡南举杯示意,浅尝辄止。
陈海商放下酒杯,话锋一转:“不过……主事可知,自夷船犯境以来,我广州港每月损失商税多少?三万两!这还不算民间商船的损失。长此以往,市舶萧条,百姓生计艰难啊。”
按察使陈文峰接话:“陈员外所言极是。海疆不宁,则商路不通;商路不通,则税赋不济。朝廷如今用兵西北,辽东亦不安宁,处处都要银子。广东若能以和为贵,方是上策。”
胡南听明白了。这是在劝他“见好就收”,别真把事闹大。
“下官以为,”胡南缓缓开口,“夷人贪得无厌,今日退一步,明日必进十步。嘉靖年间倭寇之乱,便是前车之鉴。当时若能迎头痛击,何至于荼毒东南十数年?”
总兵黄应甲哼道:“主事说得轻巧。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兵甲。水师现状,主事也看到了,真要全面开战,胜算几何?”
“所以下官才要整顿水师,研制新械。”胡南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我们能击退夷船,明日就能迫其退出珠江口。待新船新炮就位,收复澳门,亦非不可能。”
“收复澳门”四个字一出,席间气氛骤然一变。
几个海商交换了眼色。澳门如今是葡萄牙人在远东的重要据点,如果真打下来……那里的贸易利益,可是块肥肉。
但刘知府脸色却不太好看:“胡主事,用兵之事,非同小可。是否开战,何时开战,当由朝廷圣裁,我等地方官员,岂可妄言?”
“下官并非妄言。”胡南站起身,“下官奉旨协办夷务,有临机决断之权。夷人若再犯,必予以痛击。至于全面开战……那要看夷人,识不识趣了。”
这话说得硬气。席上一时无人接话。
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商人忽然开口:“胡主事,小人有一问。”
胡南看向他。此人约莫三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是广州有名的“杂货大王”沈继贤,专做南洋奇货生意。
“沈员外请讲。”
“主事说要造新船新炮,可这造船造炮,需要木料、铁料、铜料、硝石、硫磺……广东不缺木料,但好铁好铜,大多依赖外省甚至外洋。如今海路不通,原料何来?”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胡南这段时间也在为此发愁。
“沈员外有何高见?”
沈继贤笑了笑:“小人恰巧知道,吕宋(菲律宾)的西班牙人,手中有上等的铜料和硫磺。他们与葡萄牙人不和,或许……可以谈谈。”
私下与西人贸易?这可是犯忌的事。
但胡南心中一动。郭逢春说过,葡萄牙和西班牙虽然同属天主教国家,但在殖民地争夺上矛盾很深。如果能利用这一点……
“此事,容后再议。”胡南不动声色。
宴会结束后,胡南回到驿馆,已是深夜。
他摊开王监事的密信,又想起今晚宴会上各怀鬼胎的面孔,最后想到沈继贤的话。
三件事,三条线,在他脑中交织。
格物院有变,他必须尽快回京,否则根基不稳。
广东局势微妙,他若现在离开,刚有起色的水师改革可能半途而废。
而打通原料渠道,是制胜的关键,却要走一条危险的灰色路线。
蜡烛噼啪作响。
胡南提起笔,开始写两份信。一份给王监事,言明广东情势,请求宽限归期。另一份给沈继贤,约他明日私下相见。
写罢,他推开窗。广州城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压着。
山雨欲来。
而他,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