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铸铁为证,星火初燃
清晨的格物院演武场,霜色未褪。
胡南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着台下泾渭分明的人群。左侧是兵部派来的三位主事,为首的员外郎张纶面色肃然;右侧是以陈德明为首的原格物院旧人,个个眼神阴郁;中间则是天工组的匠人们,二十余人列队整齐,身旁摆放着蒙着油布的神秘物件。
“胡大人。”张纶率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兵部接到陈院判呈报,称新制火铳炸膛频发,匠作监上月拨付的三百两专银不知所踪。此事关系京营换装,尚书大人特命下官前来查证。”
陈德明上前一步,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张大人请看,这是格物院近年收支明细。胡大人到任后,命将所有银两集中调用,如今库中仅剩十七两三钱。而所谓‘新式火铳’——”他转身指向身后两名匠户抬上来的木箱,“十日内测试七支,炸膛三支,伤匠两人!”
木箱打开,里面躺着几支扭曲变形的铁管,其中一支甚至从中间裂开,像是被巨力撕扯过。
场中一片哗然。
胡南没有立刻反驳。他缓步走下木台,蹲在木箱前,拾起那支裂开的铳管,对着晨光仔细端详。
“陈院判。”他忽然开口,“这支铳,是何时测试炸膛的?”
“三日前午时!”陈德明身后一名匠户大声道,“俺亲眼所见,装药不过三钱,点火即炸!”
胡南的手指抚过裂缝边缘,又凑近闻了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将那铳管递给张纶:“张大人久在兵部,可识得火药?”
张纶接过,只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内壁……有硫磺未燃尽的残留。寻常三钱火药,绝不该如此。”
“因为装的根本不是三钱。”胡南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陈德明一行人,“这是至少六钱高硫火药,且故意未充分拌匀,火药在铳管内爆燃不均,产生局部高压——所以才会有这种从内向外撕开的裂痕,而不是整体炸碎。”
他走到天工组的队列前,掀开第一块油布。
三十支崭新的火铳整齐排列,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深蓝色——这是经过胡南改良的淬火工艺才有的特殊光泽。
“天工组,第一队,出列!”
十名匠人踏步上前,动作整齐划一。他们从架上取铳,检查燧石,装药,填弹,所有动作在十个呼吸内完成。
“目标——”胡南指向百步外的木靶,“三轮速射,放!”
砰!砰!砰!
爆鸣声连绵响起,不像旧式火绳枪那般沉闷断续,而是清脆连贯的节奏。白烟在队列前弥漫开来,又迅速被晨风吹散。
百步外的木靶上,弹孔密集地集中在胸腹区域。
张纶疾步走到靶前细看,又快步返回,声音已经变了调:“三十发,中二十八!这射速……这精度……”
“此铳名为‘崇祯元年式燧发枪’。”胡南朗声道,“取消火绳,改用燧石击发,风雨天亦可使用。枪管采用双层复合锻打,内壁镗光,用药二钱五分即能达到旧铳三钱威力。最要紧的是——”
他又掀开一块油布,露出数十个木盒,每个盒中整齐排列着纸壳定装弹。
“弹、药一体,装填速度提升三倍。一个熟练铳手,可在一分钟内射击三次。”
场中死寂。
陈德明的脸色由红转白,他身后的匠户们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忍不住凑前细看。
“至于银两。”胡南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比陈德明那本厚了不止一倍,“所有收支,每一笔都有天工组七名匠头联签。三百两专银,二百两用于采购福建精铁、江西白铅、湖州燧石;五十两制作新式镗床、夹具;三十两为参与新铳试制的匠人发放双倍饷银;剩余二十两——”
他顿了顿,看向张纶:“已按市价购得硝石四百斤、硫磺二百斤,昨日已送抵火药局,凭据在此。张大人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去查。”
张纶接过账册,只翻了几页,就抬头深深看了胡南一眼。那账目之清晰,条目之详尽,甚至每一笔采购的经手人、见证人、货物成色都记录在册,比兵部的军械账还要规范三分。
“陈院判。”张纶转向陈德明,声音冷了下来,“你呈报的账册,为何只有总目,没有细项?”
陈德明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冷汗:“这……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没想到我会记账?”胡南接过话头,忽然提高声音,“李四!”
天工组队列中,一个瘸腿的老匠人拄着拐杖出列。
“告诉诸位大人,你这条腿是怎么瘸的。”
老匠人李四扯开裤腿,露出小腿上狰狞的烧伤疤痕:“嘉靖四十年,俺在盔甲厂试制乌铳,陈院判……哦,那时还是陈主事,为了赶工讨上官欢心,逼俺用未锻透的熟铁做铳管。铳炸了,俺这条腿就废了。陈主事给了二两银子,让俺回家‘休养’。”他惨笑一声,“休养了二十年。”
又有三名匠人出列,各自述说陈德明主政期间,为虚报功绩、克扣料钱导致的种种事故。有人手指残缺,有人面留烫痕,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俱全。
陈德明踉跄后退,撞在木箱上,那几支做假的炸膛铳哗啦散落一地。
“这些旧账,本不欲再提。”胡南走到场地中央,环视全场,“但有人非要拿匠人的性命、拿大明的武备来做文章,那今日就一并说个明白!”
他猛地挥手:“第二项演示,准备!”
油布再次掀开。
这次露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六根黝黑的铁筒,长约五尺,斜架在木制发射架上。铁筒后部有细长的尾杆,杆上固定着四片斜削的木翼。
“此物名为‘火龙出水’。”胡南解释道,“原是水战所用火箭,但射程不过百步,精度全无。天工组耗时一月,重制推进药柱,加装稳定翼,并在主箭体内藏四支子箭——”
他指向三百步外新竖起的包铁木盾:“诸公请看。”
“点火!”
嗤——!
六道白烟同时从铁筒尾部喷出,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尖啸。六条火龙破筒而出,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飞行姿态稳定得惊人。
就在接近目标的瞬间,主箭体突然爆开,二十四支子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包铁木盾被打得木屑纷飞,铁皮上绽开数十个孔洞。更可怕的是,有三支子箭甚至穿透一寸厚的铁皮,深深钉进后面的土墙。
张纶手中的账册啪嗒掉在地上。
他参加过万历三大征,见过最厉害的火器也无非是佛朗机炮、大将军炮,何曾见过这种会分叉、能精准打击三百步外目标的“飞箭”?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二级火箭。”胡南平静地说,“一二级推进,子母箭分离。若装在战船上,可于敌炮射程外发起攻击。若再放大尺寸,改进引信,千里之外取敌将首级亦非不可能。”
他这句话半真半假——真正的导弹当然没那么容易,但给这个时代的人一点想象空间,很有必要。
陈德明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但胡南的演示还未结束。
“第三项。”他看向张纶,“请张大人随我来。”
众人移步至格物院最深处,那里有一排常年上锁的旧库房。胡南示意匠人砸开锈死的铜锁,灰尘在推门的瞬间扑面而来。
库房里堆满了杂物:残缺的浑天仪、生锈的罗盘、散架的织机,还有大量不知名的金属零件。
“清理库房时发现的。”胡南弯腰拾起一块巴掌大的构件,“张大人可认得此物?”
那构件呈弧形,表面有细密的鳞状纹路,材质非铜非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最奇特的是,上面刻着一行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蒙古文或梵文,而是某种弯曲如蛇的符号。
张纶摇头。
“我也不认得。”胡南说,“但天工组用试金石验过,此物含铜、锌、镍,还有两种未知金属。硬度极高,刀剑难伤。而这样的构件,库中有十七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奇怪的是,这些构件的铸造工艺——看这接缝。”
他将构件侧面对光,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均匀笔直,像是整体铸造后再精密切割而成。
“我大明最好的匠人,用失蜡法也只能做到大致成型,绝无可能切割出如此平整的断面。这需要……某种我们尚不具备的加工工具。”
库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神秘的金属,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胡南说的是实话,但没说完实话——这些构件的工艺水平,至少领先这个时代两百年。而上面的文字,他其实认得几个字母……那是混合了希伯来文变体和阿拉伯数字的密码标记。
有人来过。
或者说,有和他类似的存在,曾在这个时代留下过痕迹。
“这些物件从何而来?”张纶沉声问。
“问过院中老吏。”胡南看向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书办,“说是永乐年间就有了,一直封存在此。最初来自……王恭厂。”
“王恭厂”三字一出,几个年纪大的官员脸色微变。
那是京师的火药局所在,也是诸多怪谈传闻的源头。
胡南将构件小心放回木箱:“此事我自会详查。今日请张大人来,是想说明一事——格物一道,深如瀚海。我们今日所成,不过是拾前人牙慧。若因门户之见、私利之争,便阻挠探索、陷害同僚,那损失的不仅是大明的武备,更是窥探天工奥秘的机会。”
他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陈德明:“陈院判,你还有何话说?”
陈德明嘴唇颤抖,最终颓然跪地。
张纶长叹一声,上前扶起胡南:“胡大人,今日所见所闻,下官定当如实禀报兵部、禀报圣上。格物院……不,天工院有此主持,是我大明之幸。”
尘埃落定。
当日下午,陈德明被革去院判之职,其党羽或调离或降职。胡南正式接掌格物院,并获准更名为“皇家天工院”,直属工部,享专折奏事之权。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
夜色渐深,胡南独自留在库房。
油灯下,他摊开那十七件神秘构件,用炭笔在纸上临摹着上面的符号。有些符号他认识——那是基础化学元素的缩写变体;有些则完全陌生。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其中一件构件内侧,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
“乾位三七,坤位一八,地火明夷,勿触逆鳞。”
这十六个字,用的是标准的楷书。
刻字者,是汉人。
胡南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深邃。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他将构件锁进铁箱,吹熄油灯。在离开库房的瞬间,余光瞥见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月光。
蹲下身细看,那是半枚埋在尘土中的铜币。
不是永乐通宝,也不是万历通宝。
铜币正面,刻着一座三层高塔,塔尖有火焰纹;背面则是两个汉字——
“天工”。
胡南拾起铜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知道,今天这场胜利,只是一个开始。
而在黑暗深处,更多被时光掩埋的秘密,正等待着他去揭开。
(第四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