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牌十二道
第一节飓风过后
飓风肆虐了一整夜,黎明时分才渐渐平息。
琼州港像被巨兽蹂躏过一般,满目疮痍。码头坍塌了近三分之一,十几艘渔船翻沉,折断的桅杆和破碎的船板漂浮在水面。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焦糊味和血腥味——有几处房屋在飓风中失火,烧了一夜。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港口内侧。
“镇海号”依然屹立。
虽然船身有多处破损:右舷被撞出一个大洞,主桅从中折断,船首龙首雕像歪斜,船尾的朱雀尾翎少了一半……但它还浮在水上,还保持着大致的轮廓。
工匠和水兵们已经精疲力竭,很多人直接瘫倒在湿漉漉的码头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陈阿福被从船首抬下来时,左腿不自然地弯曲——是被倒塌的缆桩砸断了。郭逢春脸上添了道新疤,从额角划到下巴,深可见骨。
胡南一瘸一拐地检查船体。他右臂脱臼,是昨晚被浪头拍在码头石阶上撞的,军医刚给他接回去,此刻还吊在胸前。
“损失……比想象的小。”郑大锤跟着他,声音沙哑,“船壳破损能补,桅杆能换,雕像能重雕。但龙骨……”他指着船首渗水处,“这里又裂了。”
铁木复合龙骨再次出现问题。飓风中的剧烈撞击,让本已加固的结合处产生了新的裂缝。
“要修多久?”胡南问。
“这次得大修。”郑大锤估算着,“拆开船首,更换部分木料,重新加固龙骨结合处。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胡南闭上眼睛。广州陷落已经三个月,夷人不会等他们。
“加派人手,日夜赶工。”他睁开眼睛,“十五天,我要看到船能出海。”
“十五天?监事,这……”
“没有时间了。”胡南打断他,“夷人不会等我们修好船再动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正午时分,第一道金牌到了。
第二节金牌到
金牌不是真的金子做的,而是一种朱漆木牌,上面刻着“急”字,用快马接力传递。非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不会动用金牌传令。
送金牌的是个兵部的小吏,风尘仆仆,嘴唇干裂。他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卫兵扶住。
“金牌……金牌到……”小吏从怀中取出木牌,双手颤抖着递给迎上来的黄应甲。
黄应甲接过,看到上面的字,脸色骤变。
胡南走过来:“总兵,什么事?”
黄应甲把金牌递给他。上面只有一行字:
“夷陷泉州,速北援。迟一日,斩一级。”
落款是兵部尚书张学颜,盖着兵部大印。
泉州……也陷落了。
胡南的手微微颤抖。泉州是他的家乡,是他长大的地方。那里的船厂,那里熟悉的街巷,那里的父老乡亲……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小吏。
“七……七天前。”小吏喘着粗气,“夷船三十余艘,猛攻泉州港。守军血战三日,城破。现在夷人正在泉州修整,看样子……要北上打福州。”
七天。从泉州到琼州,金牌走了七天。也就是说,现在夷人可能已经在打福州了。
“朝廷有什么安排?”黄应甲问。
“南京兵部已经调集长江水师南下,但……杯水车薪。”小吏摇头,“朝廷的意思是,让琼州水师立刻北上,拖住夷人,为南京布防争取时间。”
“拖住?”胡南苦笑,“怎么拖?‘镇海号’修好还要十五天,而且只有一艘。夷人有三十多艘船,还有那艘‘恶魔之眼’。”
“可金牌已到,若不出兵……”小吏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抗命者斩。
黄应甲沉默良久,道:“你先去休息。此事,容本官与胡监事商议。”
小吏被带下去后,黄应甲看向胡南:“你怎么看?”
“不能去。”胡南说得斩钉截铁,“现在去,就是送死。‘镇海号’还没修好,其他战船都是老旧的福船广船,在海上碰到夷船,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可金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胡南重复黄应甲说过的话,“总兵,咱们现在出兵,不但救不了泉州福州,还会葬送琼州最后的水师力量。到时候,连琼州都守不住。”
黄应甲在厅中踱步,脚步沉重:“可朝廷不会理解这些。他们只会看到:泉州陷落,琼州水师按兵不动。到时候弹劾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到陛下案头。”
“那就让他们弹劾。”胡南道,“只要能保住‘镇海号’,只要能造出更多新船,将来收复失地,一切罪名都能洗清。若现在把本钱赔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马蹄声。
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手里捧着第二道金牌:
“福州告急,即刻北上。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两道金牌,间隔不到两个时辰。
压力,如山崩般压来。
第三节军议
当天下午,总兵府正堂。
琼州卫所有千户以上军官、天工组核心成员、还有琼州知州等文官,全部到齐。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黄应甲将两道金牌放在案上,开门见山:“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朝廷连下两道金牌,催我们北上。诸位,议一议吧。”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琼州水师游击,姓韩,是个黑脸汉子:“总兵,末将以为,必须北上!泉州是胡监事的家乡,福州更是福建首府。若坐视不理,朝廷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担不起!”
“北上?拿什么北上?”另一个千户反驳,“咱们能出海的战船就八艘,还都是老船。夷船三十多艘,还有巨炮。现在去,不是救援,是送死!”
“那也不能当缩头乌龟!”韩游击激动道,“水师的职责就是保境安民!现在乡亲们在挨夷人的炮火,咱们躲在琼州修船?传出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可去了就能救吗?不过是多添几百具浮尸!”
“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总比在这里窝囊死强!”
双方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胡南一直沉默着。直到争吵声稍歇,他才缓缓起身。
“诸位,我是泉州人。”
堂上安静下来。
“我家在泉州城南,临着晋江。小时候,我常在江边看船,看父亲和叔伯们在船厂里敲敲打打。”胡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飓风来那天,我父亲为了保住一艘快要完工的商船,被倒下的桅杆砸中,没救过来。”
他顿了顿:“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想回去,想救泉州。但我知道,现在回去,救不了。”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因为我们回去,打的是一场必输的仗。我们会死,船会沉,而泉州、福州,该陷落还是会陷落。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死了,琼州的水师就彻底没了,夷人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北上,打广州,打琼州,甚至打南京。”
“那你说怎么办?!”韩游击吼道,“就这么看着?”
“不。”胡南摇头,“我们要赢。不是赢一场小仗,是赢整场战争。”
他指向港口方向:“‘镇海号’就是我们赢的希望。它修好了,我们就有了一艘能和夷船正面抗衡的战舰。以它为样板,我们可以造出第二艘、第三艘……等到我们有一支新式舰队的时候,才能真正把夷人赶出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月?两个月?到时候福建都烧光了!”
“所以我们要快。”胡南道,“十五天,我只要十五天。十五天后,‘镇海号’修复完毕,我们立刻北上。在这期间——”
他看向黄应甲:“请总兵上书朝廷,就说琼州水师正在紧急备战,不日即将北上。同时,我们可以派小股船队,骚扰夷人的补给线,拖延他们的进度。”
黄应甲沉吟:“小股船队……你是说,用那几艘迅雷艇?”
“对。”胡南道,“迅雷艇船小速度快,可以携带水雷和火油,夜间袭扰。不求和夷船正面交锋,只求拖延时间。”
这个提议,让争论的双方都冷静下来。
韩游击想了想:“这法子……可行。但谁去?这可是九死一生的活儿。”
“我去。”胡南道。
“不行!”黄应甲和陈石头几乎同时出声。
“监事,你胳膊还吊着呢!”陈石头急道,“而且你是主帅,不能涉险!”
“正因为我胳膊伤了,上不了‘镇海号’的修船一线。”胡南道,“但开迅雷艇没问题。而且,我对夷船的战术最熟悉,我去最合适。”
他环视众人:“就这么定了。韩游击,你挑选二十名最好的水手,五艘最快的迅雷艇,配足水雷和火油。三日后,我们出发。”
军议散了。
走出总兵府时,黄应甲叫住胡南:“你真要去?”
“真要去。”
“为什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胡南望着北方的天空,“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我不能让将士们觉得,我只会躲在后面发号施令。”
黄应甲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我会的。”
第四节第三至十一道金牌
接下来的三天,金牌如雪片般飞来。
第三道:“福州城破在即,速救。”
第四道:“夷人炮击福州城,伤亡惨重。”
第五道:“福州知府殉国,城陷。”
第六道:“夷舰北上,目标温州。”
第七道:“温州告急。”
第八道:“浙江巡抚请援。”
第九道:“南京震动,陛下严旨。”
第十道:“限琼州水师五日内北上,否则总兵以下,皆斩。”
第十一道:“胡南贻误军机,革职查办,押解回京。”
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严厉。
到第十一道金牌时,连黄应甲的手都开始颤抖。革职查办,押解回京——这意味着胡南已经成了朝中的罪人,随时可能被问斩。
“不能等了。”黄应甲对胡南说,“你现在就走,带迅雷艇北上。留在这里,等朝廷的人到了,你就走不了了。”
胡南却摇头:“还差一点。”
“差什么?”
“‘镇海号’的修船方案,还需要最后定稿。”胡南道,“我不在,陈师傅他们遇到难题,没人能决断。再给我一天时间。”
“一天!朝廷的缇骑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让他们来。”胡南神色平静,“我走之前,必须把修船的事安排好。否则我走了,‘镇海号’修不好,一切就都白费了。”
他转身走向船厂,背影决绝。
黄应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关心的不是自己的官位,不是自己的性命,甚至不是家乡的安危。
他关心的,是那艘船,是那套能让大明重新站起来的技术,是那个可能改变国运的未来。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英雄。
要么,成为罪人。
没有中间路。
第五节夜袭
三日后,子夜。
五艘迅雷艇悄悄驶出琼州港。没有灯火,没有声响,像五条黑色的鲨鱼,滑入黑暗的大海。
胡南在第一艘艇上。他的右臂还吊着,但左手握着一把短铳——这是郭逢春赶制出来的,只能打一发,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每艘艇上有四名水手,载着十枚水雷和两桶火油。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夷人的补给船队,用水雷和火船袭扰,拖延时间。
目标区域定在闽粤交界的外海。根据情报,夷人攻打福州后,补给船队要从南洋过来,这里是必经之路。
航行了两天两夜,第四日黄昏,瞭望手发现了目标。
“监事!三点钟方向!有船队!”
胡南举起单筒望远镜。暮色中,一支由十几艘帆船组成的船队正在缓缓航行。大多是中型货船,只有两艘盖伦船护航。
“是补给船队。”胡南判断,“那两艘盖伦船应该是护卫舰。好机会。”
“怎么打?”韩游击问。
“等天黑。”胡南道,“我们人少船小,只能夜袭。先用两艘艇去布水雷,封住他们的退路。另外三艘,携带火油,趁乱冲进去放火。”
计划简单,但风险极大。
夜幕降临后,两艘迅雷艇悄悄绕到船队后方,开始布设水雷。水雷沉入预定深度,浮标隐在波浪中,很难发现。
亥时三刻,一切就绪。
“点火。”胡南下令。
三艘携带火油的迅雷艇,水手们将火油倒在特制的“火船”上——那其实就是捆扎在一起的木筏,上面堆满浸了火油的干草和碎木。
火把点燃。
“放!”
三艘火船被推入海中,顺着洋流漂向夷人船队。
起初,夷人船队并没有发现。直到火船漂到百步之内,桅杆上的瞭望手才惊觉:
“火!有火船!”
警报响起。两艘盖伦船开始调转船头,试图用侧舷炮轰击火船。
但已经晚了。
火船撞上了一艘货船。浸满火油的干草瞬间点燃了船帆,火焰顺着缆绳蔓延,整艘船很快变成巨大的火炬。
混乱开始了。
“就是现在!”胡南喝道,“冲!”
五艘迅雷艇全速冲向船队。他们没有开炮——迅雷艇只装备了小口径的佛郎机炮,对盖伦船构不成威胁。他们的武器是水雷和火油罐。
胡南的艇瞄准了一艘盖伦船。在距离五十步时,水手们奋力抛出水雷——水雷尾端系着绳索,可以控制引爆时机。
水雷撞上盖伦船的船舷,卡在炮窗处。
“拉!”
绳索收紧,触发机关。
“轰!”
水雷爆炸!虽然没能炸穿厚重的船壳,但爆炸震碎了附近几扇炮窗,火焰窜入船舱。
盖伦船上的夷兵开始还击。火铳的子弹打在迅雷艇的舷板上,噗噗作响。一个水手中弹倒地,鲜血染红了甲板。
“撤退!”胡南高喊。
五艘艇开始撤离。但一艘迅雷艇被盖伦船的侧舷炮击中,当场解体,艇上四人全部阵亡。
胡南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火光冲天,至少三艘货船在燃烧,那艘被水雷炸中的盖伦船也冒着浓烟。而他们布设的水雷区,此刻正被慌乱的货船触发,爆炸声此起彼伏。
战果不错。
但代价是四条人命。
“全速返航!”胡南咬着牙下令。
他们不能恋战。迅雷艇的优势是速度和隐蔽,一旦被缠住,就是死路一条。
回程路上,韩游击靠近胡南的艇,喊道:“监事!咱们拖延了他们至少三天!”
三天。足够“镇海号”的修复进度推进一大截了。
胡南点点头,望向琼州方向。
现在,就看陈阿福他们的了。
第六节归来
七日后,胡南回到琼州。
港口的样子让他愣住了。
“镇海号”已经修复完毕!不仅修补了破损处,连折断的主桅也换了新的,船首龙首雕像重新雕过,比原来更加狰狞威武。船身重新刷了黑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更让他震惊的是,港口里不止一艘“镇海号”。
在旁边的新船台上,第二艘船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第三艘船的木材正在加工!
“这……这是……”胡南跳上码头,难以置信。
陈石头迎上来,眼眶发红:“监事!您可回来了!朝廷……朝廷来人了!”
“什么人?”
“缇骑!拿着第十一道金牌来的,要抓您回京!”陈石头急道,“黄总兵把他们拦在总兵府,已经对峙三天了!”
胡南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船怎么修得这么快?”
“是匠人们!”陈石头道,“您走后,陈师傅、郭师傅他们带着所有人,三天三夜没合眼!他们说,您在前面拼命,他们不能在后面偷懒!‘镇海号’七天就修好了,第二艘船也赶着开工……”
胡南鼻子一酸。他看着那些在船厂里忙碌的身影,那些满身木屑和油污的工匠,那些眼睛熬得通红却依然在锤打、在锯木、在打磨的人。
这些人,才是大明的脊梁。
“黄总兵在哪?”
“在总兵府!缇骑的头儿叫赵虎,是锦衣卫的千户,凶得很!说要是不交人,就以包庇钦犯论处!”
胡南整理了一下衣冠:“我去见他。”
“监事!不能去啊!他们……”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胡南平静地说,“带路。”
总兵府外,气氛剑拔弩张。
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按刀而立,个个神情冷峻。琼州卫的士兵则堵在门口,虽然人数占优,但面对代表皇帝的缇骑,气势上明显弱了一截。
胡南走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胡南?”一个锦衣卫千户走上前,正是赵虎。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如鹰,“奉旨拿你。跪下接旨。”
胡南没跪,只是拱手:“下官胡南。不知赵千户奉的什么旨?”
“革职查办,押解回京。”赵虎亮出金牌和文书,“胡南,你贻误军机,坐视泉州、福州陷落而不救,该当何罪?”
“下官并未坐视。”胡南道,“三日前,下官率五艘迅雷艇北上,袭击夷人补给船队,击沉货船三艘,击伤盖伦船一艘。此事,韩游击可以作证。”
韩游击站出来:“末将愿作证!胡监事亲自带队,冒着生命危险袭扰夷人,为我军争取时间!”
赵虎冷笑:“袭扰?击沉几艘货船,就能抵消坐失两座大城的罪过?胡南,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下官从未敢看轻自己。”胡南直视赵虎,“但下官更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救援。现在带着琼州水师北上,不过是多送几百条人命。而等到‘镇海号’编队成形,我们才能真正确保海疆安宁。”
“又是你的‘镇海号’!”赵虎不耐烦地挥手,“本官没空听你这些歪理。来人,拿下!”
锦衣卫上前。
琼州卫的士兵也上前一步,刀剑出鞘。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且慢。”
黄应甲从府内走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赵千户,本官这里有一物,请你过目。”
赵虎皱眉:“什么东西?”
黄应甲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刻着兽头图案——正是胡南一路收集到的,那个神秘势力的标记。
“这是胡监事从袭击他的黑衣人身上得到的。”黄应甲道,“赵千户应该认得吧?”
赵虎的脸色变了变:“本官……不认得。”
“不认得?”黄应甲冷笑,“那本官告诉你,这是‘海龙帮’的标记。而海龙帮的幕后主使,是朝中某位大人物的公子。那位公子,和李贵李侍郎关系密切。”
他盯着赵虎:“赵千户这次来琼州,除了拿胡南,是不是还有别的任务?比如……确保‘镇海号’永远修不好?”
赵虎的脸涨红了:“黄应甲!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黄应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赵千户,本官不妨告诉你。‘镇海号’已经修好了,第二艘船也在造。琼州上下,从本官到小兵,从工匠到百姓,都站在胡南这边。你今天要是敢拿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这琼州港,你可能就出不去了。”
赤裸裸的威胁。
赵虎身后的锦衣卫手按刀柄,但看到周围琼州卫士兵的数量,又迟疑了。
这里是琼州,天高皇帝远。真动起手来,他们二十个人,绝对走不出去。
僵持。
良久,赵虎咬牙道:“好。黄应甲,你有种。但你别忘了,朝廷的金牌不会停。下一道,可能就是抄家灭族的旨意!”
“那也是以后的事。”黄应甲寸步不让,“现在,请赵千户回驿馆休息。等胡监事准备好了,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虎狠狠瞪了胡南一眼,带着锦衣卫悻悻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
但胡南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七节第十二道金牌
五天后,最坏的消息来了。
不是金牌,是幸存的温州水兵带来的口信:
夷人攻陷温州后,获得了大量补给,现已集结五十余艘战船,包括那艘“恶魔之眼”,正在北上。
目标——南京。
而朝廷的第十二道金牌,也在同一天抵达。
这次来的不是锦衣卫,而是司礼监的太监,姓冯,是田忠的徒弟。
冯太监没有带兵,只带了一个小宦官。他见到胡南时,第一句话是:
“胡监事,陛下让咱家问你一句话。”
“公公请问。”
“陛下问:‘船,何时能战?’”
胡南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的回答不能让皇帝满意,那么下一道旨意,就真是抄家灭族了。
他望向港口。
“镇海号”已经完成最后的调试,水手正在训练。第二艘船“靖海号”的船壳已经合拢,再有十天就能下水。
“回陛下。”胡南一字一句,“‘镇海号’已修毕,随时可战。‘靖海号’十日后可成。若陛下准允,臣愿率两舰北上,阻夷人于长江口。”
冯太监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旨,却不是给胡南的。
“黄应甲接旨。”
黄应甲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琼州总兵黄应甲,忠勇可嘉,着即升任广东总兵,统领粤、琼水陆诸军,专司剿夷。琼州水师改编为‘靖海军’,以胡南为监军,加兵部郎中衔,正五品。‘镇海’、‘靖海’二舰为靖海军旗舰,即日北上,驰援南京。钦此。”
升官了。
不仅没被治罪,反而升了官,得了正式编成。
黄应甲和胡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冯太监宣完旨,换上了笑脸:“黄总兵,胡监军,接旨吧。陛下说了,前事不究,但求后效。靖海军若能阻夷人于长江口,便是大功一件。若不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臣,领旨谢恩!”两人齐声道。
冯太监扶起他们,压低声音:“田公公让咱家带句话:朝中压力巨大,陛下这是赌上了自己的威信。二位,莫让陛下失望。”
“下官明白。”
送走冯太监,胡南和黄应甲站在港口,看着那两艘逐渐成形的巨舰。
“终于……”黄应甲长舒一口气,“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胡南点头,但心中没有太多喜悦。
因为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镇海号”要面对的是五十艘夷船,是那艘能打三里的“恶魔之眼”,是已经连下数城、士气正盛的夷人舰队。
而他们,只有两艘新船,八艘老船,一千多名水兵。
实力悬殊。
但,必须去。
因为身后,是南京,是长江,是大明最后的经济命脉和尊严底线。
“准备出征。”胡南道,“十日后,‘靖海号’下水之日,就是我们北上之时。”
海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袍。
远处,夕阳正沉入大海,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像烽火。
也像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