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倒计时
腊月廿七,寅时初刻。
靖海学堂的每一间屋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学生们被暂时集中到饭堂,裹着棉被缩在长凳上,看着教习和老兵们举着火把、提着木棍,从宿舍到工坊,从仓库到厨房,一寸寸地搜查。
胡南亲自带人查自己的住处。床底、桌下、墙缝,甚至连屋顶的梁木都爬上去看了。最后在屋后窗台的外檐下,摸到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囊,用细绳拴在瓦片缝隙里。
布囊里是三颗乌黑的丸子,龙眼大小,表面粗糙,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陈石头凑过来看。
“火药丸。”胡南捏起一颗,对着火光仔细看,“掺了铁砂和碎瓷,外面裹了层缓燃的硝纸。点燃后不会马上炸,会先冒烟,等硝纸烧完才爆——是用来制造混乱的。”
他掰开药丸,里面果然混着细小的铁屑和瓷器碎片。这种玩意儿炸不死人,但炸开后铁砂四溅,在密闭空间里足以造成恐慌和踩踏。
“他们本来打算在哪儿用这个?”沈宛素脸色发白。
“饭堂,或者宿舍。”胡南将药丸重新包好,“上课时人多,一点燃,孩子们一乱,踩踏就能死伤一片。等咱们忙着救人时,真正的火就会在别处烧起来——仓库、工坊,或者水井。”
“水井?”
“对。”胡南展开从吴伯身上搜出的那张平面图,指着水井的位置,“这里标了个特殊的符号,像个‘水’字变形。我原先不懂,现在明白了——他们可能在水井里下了别的东西。火药丸制造混乱,大火吸引注意,等所有人都去救火时,井水里的东西就开始起作用。”
沈宛素倒吸一口凉气:“毒?”
“或者是别的。”胡南收起图,“走,去水井房。”
水井房再次被打开。这次胡南让人把井绳全部收上来,一节节检查。在第三节绳钩的木质手柄上,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夹层——用薄木片贴着,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撬开夹层,里面塞着一个小竹管。竹管两头封蜡,轻轻摇晃,里面有液体流动的声音。
胡南小心地刮开封蜡,凑近闻了闻——无色无味。
“是油。”沈宛素轻声道,“蓖麻油,或者类似的轻质油。倒进井里不会立刻浮上来,会慢慢溶解扩散,喝了会腹泻呕吐。”
胡南将竹管重新封好。这比毒药更阴险——毒药一验就知,责任太大;而油污井水,症状像时疫,可以推给“水土不服”或者“天灾”。孩子们一病倒,学堂自然就办不下去了。
“他们算计得很周全。”他喃喃道。
“可他们还是急了。”沈宛素道,“如果不是你逼得太紧,他们本可以按计划在腊月廿八动手,到时候火起、井污、学生恐慌,学堂一夜之间就能垮掉。”
胡南点头。昨天的清户行动打乱了他们的节奏,逼得周先生、王贵、吴伯不得不提前转移危险品,也暴露了纵火计划。
但这不代表危机解除。渔船运走的硫磺硝石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手锏可能还在别处。而且,跑了一个王贵,江上还有接应的人,剩下的暗桩也不会坐以待毙。
“陈石头,”他转身下令,“让所有人继续搜查,重点是屋顶、墙缝、地砖下这些隐蔽角落。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一个都别放过。”
“是!”
“还有,”胡南顿了顿,“从今天起,所有饮水必须从外面运进来。水井暂时封死,派人日夜看守。饭堂做饭、工坊用水,都去江边挑——要两人一组,互相监督。”
“明白。”
搜查持续到天亮。又陆续发现了些可疑的东西:厨房米缸底下埋着一小包巴豆粉,工坊的鼓风箱夹层里塞着几根特制的“慢燃线香”,甚至连茅厕的草纸堆里,都翻出了几块浸过火油的棉絮。
每发现一处,学生们的脸色就白一分。到后来,所有人看身边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谁知道还有哪里藏着要命的东西?
胡南知道,必须尽快稳住人心。
辰时,早饭后,他把所有人再次召集到院子。
“东西,我们都找出来了。”胡南指着地上那一堆“收获”,“下在井里的油,埋在米缸的药,塞在鼓风箱的香。他们想让我们乱,想让我们病,想让我们自己烧了自己的学堂。”
学生们鸦雀无声。
“可他们失败了。”胡南提高声音,“为什么?因为铁柱发现了水井的标记,因为他宁可断腿也要把线索带回来。因为张承志他们追出去,找到了渔船的去向。因为你们每一个人,在搜查时都睁大了眼睛——你们在保护自己的地方。”
他走下台阶,走到学生队列中:“我知道,你们怕。怕身边还有藏着坏心思的人,怕睡觉时屋顶掉下火药丸,怕吃饭时喝到不干净的水。但你们想想——如果你们自己先怕了,那他们不就赢了吗?”
他停在李胜面前:“你父亲在琼州水师,你怕他出事,对吗?”
李胜咬着嘴唇点头。
“可你父亲怕吗?”胡南问,“他在海上跟夷人的炮船对峙时,怕过吗?他没有。因为他知道,怕没有用。只有把船造得更快,把炮铸得更利,把本事练得更精,才能让家人、让这片海,真正安全。”
他又走到王木头面前:“你爹是木匠,你最懂木头。你说,一根木头,是直的结实,还是弯的结实?”
“直……直的。”王木头小声道。
“对。人心也一样。”胡南环视全场,“咱们七十多个人,就像七十多根木头。如果互相猜忌,互相防备,那就是一盘散沙,一推就倒。但如果咱们抱成团,打成捆,那就能做船的龙骨,做房的大梁,多大的风浪都冲不垮。”
他走回台阶上:“从今天起,学堂的规矩要改一改。睡觉,同一个寝室的,床铺挨着,轮流守夜。吃饭,同一桌的,互相看着盛饭打菜。上课,同一组的,作业一起交,成绩一起算。一人犯错,全组受罚;一人有功,全组得赏。”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规矩,是要把他们彻底绑在一起。
“你们可能会觉得不自在。”胡南继续说,“但我要告诉你们——在海上,在船上,就是这样。一条船上的人,生死同命。船沉了,谁也跑不了;船赢了,荣耀人人有份。咱们这所学堂,就是一艘还没下水的船。现在,就是咱们把这艘船造结实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后,铁柱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督学说得对!咱们不能自己先散了!”
张承志紧跟着道:“学生愿与铁柱一组,他腿不方便,我帮他打饭、记笔记。”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顺了。匠户子弟和军户子弟开始互相招呼,原本疏远的两拨人,渐渐靠拢。
胡南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团结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虽然还稚嫩,但总比互相猜忌强。
上午的课照常,但内容变了。胡南亲自上第一堂课——火器防御与应急逃生。
他在院子里点了堆火,演示如何用湿棉被扑灭初起的小火;如何用沙土掩埋油火;如何快速判断风向,选择逃生路线。又让陈石头搬来几个旧木桶,灌上水,教学生们制作简易的“水龙”——用竹筒和活塞压水喷射。
“这些都是最笨的办法。”胡南说,“但往往最笨的办法最管用。等将来你们学了更精的,造出能自动喷水的铜管水龙,那才是真本事。但现在,咱们得先学会保住命。”
学生们学得很认真。尤其是那些匠户子弟,对器械天生敏感,很快就搞清了水龙的原理,甚至提出了改进意见——比如把竹筒换成更结实的铁皮管,把活塞加个杠杆省力。
胡南一一记下。这些都是宝贵的实战经验,将来可以写到教材里。
午饭后,沈宛素带来了新消息。
“茶馆那个钱掌柜,今天一早关了铺子,人不见了。”她低声道,“我让铺子的伙计去看了,后院里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像是连夜跑的。”
“其他暗桩呢?”
“都还没动静。”沈宛素道,“但城西那家当铺,今天有生面孔进进出出,像是在转移东西。城南的赌坊照常营业,但门口多了几个望风的,眼神很凶。”
胡南沉吟。钱掌柜跑路,说明茶馆这个点已经暴露,放弃了。其他暗桩要么在观望,要么也在准备撤离。但赌坊还敢营业,甚至加派人手,说明那里可能是更重要的据点,或者——是个陷阱。
“腊月廿八,子时。”他念着那个日期,“还有一天半。他们就算要撤,也会在撤之前最后一搏。”
“咱们怎么办?”沈宛素问,“主动出击,端了那几个暗桩?”
“不。”胡南摇头,“那是官府的事。咱们的目标是守住学堂,平安度过腊月廿八。”
他铺开南京城简图,手指在几个暗桩位置划过:“但他们既然要动手,就一定会有人来学堂附近接应、观察、或者亲自放火。咱们就在学堂周围布网,等他们来。”
“怎么布?”
胡南看向院子里正在练习使用水龙的学生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让所有人,一起布。”
未时三刻,胡南宣布:下午的课改为“实地演练”——模拟学堂遭袭时的防御与反击。
学生们被分成四队:
甲队(侦查队),由张承志带领,十人。任务是熟悉学堂周围一里内的所有地形——哪里有高地可以瞭望,哪里有巷子可以设伏,哪里靠近水源可以取水灭火。
乙队(防御队),由铁柱遥控指挥(他腿不能动,但脑子清醒),二十人。任务是加固学堂围墙、门窗,设置障碍物,准备沙土、水桶等防火物资。
丙队(机动队),由陈石头带领,十五人。全是体格健壮、手脚麻利的,配备木棍、绳索,负责在学堂内巡逻,随时支援各处。
丁队(后勤队),由沈宛素带领,其余学生和杂役。负责保障饮食、医疗、传信,并暗中记录所有人的行踪——这一次不是互相监督,而是互相保护,确保没有落单的人。
胡南自己坐镇中央,随时听各处汇报。
命令一下,学堂立刻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学生们没有抱怨,反而干劲十足——这是在保卫自己的地方,每个人都知道重要性。
张承志带着侦查队出去了。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分成三组,装作在江边捡柴、在巷子里玩耍、在茶摊喝茶,实则把周围每条路、每间房子、每处可能的藏身点都记在心里,画成简图送回。
铁柱虽然躺在炕上,但脑子没停。他让同组的学生把学堂的平面图铺在面前,用炭笔在上面标注:“这里墙矮,加一排荆棘”、“这里离仓库近,多备两缸水”、“工坊的窗户全部从里面钉死,只留两个通风口”。
陈石头的机动队最忙。他们要按照铁柱的标注去执行,还要随时应对突发状况。有个学生爬墙时摔了,擦破皮;有个杂役搬水缸时扭了腰。但没人喊苦,简单处理一下,继续干。
沈宛素的后勤队则保证了所有人的饮食和休息。她让厨房熬了一大锅姜汤,每个换岗的人回来都能喝上热乎的;又准备了干净的布条和草药,随时处理小伤小病。
胡南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夕阳西下,给忙碌的人群镀上一层金红色。这些孩子,这些匠户、军户、流民出身的少年,正在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保卫他们刚刚拥有的希望。
他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气,似乎散了些。
酉时,张承志回来了,带回重要情报。
“督学,城南赌坊那边,有动静。”他摊开手绘的地图,指着赌坊后巷,“下午申时,有三辆马车从后门进去,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装了什么,但车辙很深。进去后就没再出来。”
“赌坊里呢?”
“正常营业,但赌客比平时少。门口的望风人换了三拨,每拨都往咱们学堂方向看。”张承志顿了顿,“学生还注意到,赌坊斜对面有个二层茶楼,楼上雅间今天一直关着窗,但窗缝里偶尔有反光——像是有人在用铜镜或者望远镜观察。”
胡南盯着地图。赌坊离学堂约三里,不算近,但也不算远。马车进去不出来,说明东西卸在里面了。观察点正对学堂方向……
“他们要远程纵火。”他喃喃道。
“远程?”沈宛素不解。
“不是派人进来放火,是用别的东西——比如火箭,或者抛石机。”胡南指着地图上赌坊和学堂之间的空地,“这一片多是低矮民房,没有高楼遮挡。如果有改装过的强弩,从赌坊二楼发射带火油的箭,射程完全够得到学堂。”
众人脸色都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围墙再高、门窗再牢也没用,火会从天上落下来。
“得先下手为强。”陈石头咬牙道。
“不行。”胡南摇头,“赌坊里可能有百姓,强攻会伤及无辜。而且,如果那是陷阱呢?故意暴露马车和观察点,引我们去攻,他们好在别处动手?”
他闭上眼睛,快速思考。对方在暗,己方在明。被动防御永远防不胜防,必须逼他们主动现身,或者在计划实施前就破坏关键环节。
“张承志,”他睁开眼,“你带侦查队继续盯着赌坊,但不要靠近。重点看有没有人从里面往外运东西,尤其是长条状的、用布裹着的东西。一有发现,立刻回报。”
“是!”
“陈石头,带机动队,连夜在学堂屋顶铺湿棉被、架挡板。不用全铺,重点铺仓库、工坊、饭堂这些易燃处。再准备几十个水缸,分散放在院子里,随时能用。”
“是!”
“铁柱,”胡南走到炕边,“你想办法,能不能做几个……能提前发现火的东西?”
铁柱愣了愣:“提前发现?”
“对。比如,在屋顶拉细线,线上挂铃铛,有东西落上来就会响。或者,在墙头撒一层薄灰,有人翻墙就会留下脚印。”胡南道,“你脑子活,带着乙队的学生想,需要什么材料,让沈先生去弄。”
铁柱眼睛亮了:“学生明白了!”
胡南最后看向沈宛素:“你准备两样东西。第一,大量的醋和碱面,混在一起会产生浓烟,可以制造混乱、遮挡视线。第二,找些破铜烂铁,敲得响的,真打起来时用来虚张声势。”
沈宛素点头,又担忧道:“那咱们……能撑过去吗?”
胡南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腊月廿七,即将过去。
距离腊月廿八子时,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能。”他说,“也必须能。”
因为一旦退了,这七十多个孩子心中的火,就真的灭了。
而大明的海疆,等不起下一个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