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雪夜踪
铁柱失踪的消息像一颗冷水泼进滚油,学堂里刚刚压下去的恐慌又翻腾起来。
胡南立刻下令:所有学生回屋闭门,陈石头带四个老兵看守院门,沈宛素清点人数——除了铁柱,还有谁不见了?
半柱香后,沈宛素脸色凝重地回来:“除了铁柱,还有三个人不在屋里。张承志,还有他同屋的另外两个军户子弟,李胜和赵小川。”
胡南心头一紧。张承志也失踪了?
正这时,院门处传来动静。陈石头推着三个半大少年进来,正是张承志、李胜和赵小川。三人身上都沾着雪,张承志手里还提着个破旧的灯笼。
“你们去哪儿了?”胡南沉声问。
张承志上前一步,神色坦然:“学生见铁柱晚饭时心神不宁,饭后又独自往工坊方向去,觉得不对劲,就带着李胜、赵小川暗中跟着。见他翻墙出去,我们跟了一段,但雪太大,跟丢了。只在墙外找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深蓝色,和赵四那块很像,但更大些。布片一角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
胡南接过布片,就着灯笼光看。布片边缘用炭灰草草画了几道线,像个简略的地图——两条交叉的线代表路,一个圆圈代表某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窑”字。
“窑……”胡南立刻想到江心洲的废窑。但铁柱怎么会知道那里?
“他还留下话了吗?”
“我们追到江边时,听见他在前面跟人说话。”李胜抢着道,“太远听不清,但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后来就只剩风声了。”
赵小川补充:“我们顺着脚印追,追到芦苇丛那儿,脚印就乱了,好像有好几个人。我们不敢再追,就回来了。”
胡南握着那块布片,心中快速盘算。铁柱主动翻墙出去,还留下线索,说明他不是被绑架,而是自愿——或者自以为自愿——去赴约。约他的人,很可能用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承志,”他看向张承志,“铁柱晚饭时有什么异常?”
张承志想了想:“他话比平时少,吃得也少。有人问他是不是担心明天的搭档分组,他只摇头。但……学生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处有新伤,像是被什么锐物划的,吃饭时还在渗血。”
虎口新伤?胡南皱眉。铁柱这种老练的铁匠,锻打时很少会伤到虎口,除非是分心,或者——
“他下午在工坊做什么?”
“在试新配比的‘夹钢’。”张承志道,“学生离开时,他还在打磨一对小铁环,说是想试试能不能做更精细的机括零件。”
胡南转身就往工坊走。张承志和沈宛素紧跟其后。
工坊里炉火未熄,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和半成品。胡南一眼就看到台子角落里,放着几个打磨到一半的小铁环,旁边还有一把特制的小锉刀——锉刀手柄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拿起锉刀细看。血迹很新鲜,应该是铁柱的。但奇怪的是,锉刀刃口也有血迹,而且血渗进了钢纹里。这不像是打磨时不小心划伤,倒像是握锉刀时太过用力,被刃口割伤了虎口。
为什么打磨小铁环要这么用力?除非……他在用锉刀做别的事。
胡南放下锉刀,开始仔细检查工作台。铁屑、炭灰、碎木片……在台子边缘的缝隙里,他摸到一小块硬物。
掏出来,是一截断掉的铁针,只有半寸长,针尖磨得极锐。针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装饰,但工艺粗糙,不像学堂里的东西。
“这是……”沈宛素凑过来看。
“撬锁的工具。”胡南声音低沉,“而且是临时磨的。”他看向锉刀上的血——铁柱恐怕是用锉刀在磨这根铁针时,太过专注,割伤了自己。
那么,他用这针撬了什么锁?
“查仓库。”胡南当机立断。
一行人赶到仓库。双锁完好,但胡南注意到,门轴处有新鲜的划痕——有人从门缝里伸进细物,试图拨动门闩。痕迹很浅,没成功。
“不是仓库。”张承志忽然道,“督学,学生记得,铁柱最近常去一个地方——水井房。”
学堂的水井旁有间小屋,存放水桶、绳索等杂物,平时也上锁,但只是普通的挂锁。
众人赶到水井房。挂锁完好,但门下的门槛处,有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的痕迹。胡南蹲下身,用那截铁针探了探门缝——果然,里面门闩的位置有新鲜的刮痕。
“撬开。”他下令。
陈石头用刀鞘别断挂锁。门推开,里面一股霉味。小屋不大,堆着些杂物。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排取水用的绳钩。
张承志眼尖,指着其中一个绳钩:“看那里。”
绳钩是用硬木削成的,顶端有个铁环,用来挂水桶。而在那个铁环内侧,刻着一个浅浅的图案——
圆圈,三点。
又一处“三眼标记”。
“他发现了这个。”胡南喃喃道。铁柱下午来水井房取水桶时,偶然看到了这个标记。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当没看见。他可能想自己查,所以磨了铁针来撬锁,想进来细看。然后,他发现了更多线索,或者……被人发现了。
“可为什么晚上要翻墙出去?”沈宛素不解。
“两种可能。”胡南道,“要么,他发现线索指向外面,自己追出去了;要么,有人用这个标记做饵,引他出去。”
他走出水井房,望着漫天大雪。如果是后者,那铁柱现在凶多吉少。
“陈石头,召集所有人手,点上火把,沿江边找。”胡南下令,“重点是芦苇丛、废弃的码头、还有——”他顿了顿,“江心洲。”
“江心洲?”陈石头一愣。
“铁柱留下的布片上有个‘窑’字。江心洲有废窑。”胡南没有解释更多,“我带一队人去。宛素,你和承志留在学堂,稳住局面。告诉所有人,就说铁柱去江边试验新打的铁器,遇到风雪迷了路,我们在找他。不要提标记,不要提海龙帮。”
“明白。”
戌时,雪小了些,但风更烈了。
胡南带着陈石头和五个老兵,乘两条小船再次驶向江心洲。这次人多了,还带了刀棍和绳索。老刘还是撑船,但脸色比上午更凝重。
船到沙洲,一行人踩着积雪直奔废窑。上午的足迹已被新雪覆盖,但胡南凭着记忆,还是找到了中间那座窑。
窑口依然黑洞洞的。
“铁柱!”陈石头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在窑洞里呼啸,像鬼哭。
胡南点燃火把,率先走进去。火光跳动,照亮了窑洞内壁。这里比他上午来时更乱,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顺着痕迹往里走。窑洞不深,约十丈,尽头是一堆坍塌的砖块。但在砖堆侧面,他发现了异常——几块砖被挪开过,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是暗门。老疤上午就是从这儿离开的。
胡南示意众人戒备,自己用火把照向洞口。里面是条向下的窄道,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他侧耳倾听,隐约有滴水声,还有……呻吟声?
“铁柱!”他又喊了一声。
“……督……学?”微弱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确实是铁柱!
胡南毫不犹豫,弯腰钻了进去。陈石头想跟,被他抬手制止:“你们守在外面,有情况立刻示警。”
窄道向下延伸约两三丈,然后豁然开朗——是个地窖,不大,也就一丈见方。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铁柱蜷缩在角落,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手上都是血。他看到胡南,眼睛亮了一下,想挣扎着起来,却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胡南快步走过去,检查他的伤势。左腿骨折了,脸上是擦伤,手上虎口的伤口裂开了,但都不致命。
“怎么搞的?”
“有……有陷阱。”铁柱喘着气,指着地窖中央。
胡南举火把照过去。地窖中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浮土,下面隐约可见几根削尖的木刺。浮土有被踩踏的痕迹,但木刺是完好的——铁柱没踩中。
“不止一个陷阱。”铁柱声音发颤,“我刚进来时,差点被头顶落下的砖块砸中。躲的时候摔了一跤,腿就……”
胡南抬头,果然看到地窖顶部有几块松动的砖,用细绳连着,绳头系在入口处——是个简易的触发机关。
这地窖有人精心布置过。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困人、伤人。
“谁引你来的?”胡南一边撕下衣襟给铁柱简单包扎腿伤,一边问。
“一个……杂役。”铁柱忍着痛道,“晚饭前,他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画着水井房的标记,还写着‘想知道谁要害学堂,今夜戌时,江心洲废窑见’。我……我以为是海龙帮的内鬼要跟我交易,就来了。”
“哪个杂役?”
“不认识。面生,但穿着学堂杂役的衣服。”铁柱回忆,“个子不高,左脸有颗黑痣,说话带点江北口音。”
不是赵四。赵四脸上没痣。
“然后呢?”
“我来了之后,窑洞里没人。我找到这个地窖,刚下来,就触发了机关。砖块砸下来,我躲的时候摔断了腿。然后……然后我就听见上面有动静,有人封住了洞口。”
胡南心头一凛。封洞口?
他转身回到窄道入口,用火把往上照。果然,洞口被几块大砖堵死了,砖缝还用湿泥糊了一层——这是要活埋!
“陈石头!”他大喊。
上面传来模糊的回应。接着是搬动砖块的声音。但很快,陈石头焦急的声音传来:“监事!砖被冻住了!搬不动!”
胡南冷静下来。堵洞口的人肯定还在附近,或者设置了延时机关。现在急也没用。
他回到铁柱身边,检查地窖四周。墙壁是夯实的黄土,没有别的出口。但在地窖一角,堆着些杂物:破瓦罐、烂麻袋、还有几个生锈的铁桶。
他踢开一个铁桶,里面是空的。但第二个铁桶一踢,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有东西。
倒出来,是一堆硫磺块,还有一小包硝石。硫磺块上,用炭灰画着那个熟悉的圆圈三点标记。
“这是……”铁柱睁大眼睛。
“海龙帮藏的。”胡南掂了掂硫磺,“分量足够做几十斤火药。他们把这些藏在江心洲,一是因为这里隐蔽,二是因为——”他顿了顿,“离学堂近。”
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想在学堂用火药?!”
“或者,用火药威胁学堂。”胡南将硫磺放回桶里,“但现在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得出去。”
他举起火把,仔细检查地窖顶部。夯土顶,有几处裂缝,渗着水。其中一条裂缝较宽,隐约能看到外面的微光——是雪光。
“有戏。”胡南从腰后拔出短刀,开始撬裂缝边缘的土。土冻硬了,很难撬,但他一下一下,耐心而坚定。
铁柱拖着断腿爬过来,用还能动的手帮忙抠土。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窖里空气越来越浑浊,火把的光也开始变暗。胡南额头冒汗,虎口被刀柄磨出了血泡,但他没停。
终于,一块冻土被撬松,掉了下来。裂缝变宽了,能伸进一只手。外面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陈石头!”胡南再次大喊。
这次回应清晰了些。很快,上面传来凿击声,裂缝越来越大。终于,一块砖被挪开,陈石头焦急的脸出现在洞口:“监事!您没事吧?!”
“先拉铁柱上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铁柱拉上去。胡南最后出来,重新站在雪地里时,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有人来过吗?”他问。
“没有。”陈石头摇头,“我们一直守着,没见人影。”
胡南望向四周。雪夜茫茫,天地一色。那个引铁柱来、封洞口的人,早已消失无踪。
但他留下了线索——硫磺,硝石,还有那个无处不在的标记。
“回去吧。”胡南道,“铁柱需要治伤。还有——”他看向那座废窑,“派两个人暗中盯着这里。如果有人回来查看,不要打草惊蛇,跟住他。”
“是!”
两条小船驶离江心洲。铁柱躺在船板上,痛得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吭声。胡南坐在他身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沙洲轮廓。
今晚这一局,看似他们脱险了,实则输了。
对方用铁柱做饵,试探了胡南的反应,确认了他会亲自来救。而胡南暴露了自己知道江心洲废窑,也暴露了自己对“三眼标记”的重视。
更重要的是——那个脸上有痣的杂役,还藏在学堂里。
胡南闭上眼睛。胸口旧伤又开始疼,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预感。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下一局,对方不会再这么温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