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长江口·龙吟
第一节北上
七月二十八,清晨。
琼州港钟鼓齐鸣。八艘战船缓缓驶出港口,在晨雾中列成纵队。
领航的是“镇海号”。漆黑的船身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幽光,新换的主桅上,一面巨大的“胡”字将旗猎猎作响——这是黄应甲的主意,他说要让夷人知道,是谁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靖海号”。这艘船比“镇海号”稍小,船长十八丈,但设计更加成熟,侧舷炮窗增加到十扇,载炮二十四门。船首雕的是踏浪麒麟,船尾是展翅青鸾。
再后面是六艘经过改造的老式福船。它们卸掉了多余的货舱,加固了船体,每艘装了八到十门新式舰炮。虽然航速和转向远不如新船,但至少有了还手之力。
胡南站在“镇海号”的船尾楼,看着渐渐远去的琼州港。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工匠、水兵家属、琼州百姓……黑压压的一片,无声地挥手。
这一去,不知多少人能回来。
但他没有时间感伤。摊开海图,开始计算航线。
“从琼州到长江口,正常要走十五天。”他对身边的黄应甲说,“但我们不能走正常航线。夷人的探船肯定在盯着,走外海,绕远路,避开所有已知航道。”
“那要多走几天?”
“至少五天。”胡南道,“但我们有速度优势。‘镇海号’顺风最快能跑八节,‘靖海号’七节半,老船也能跟到六节。二十天,应该能到。”
“二十天……”黄应甲皱眉,“南京等得了二十天吗?”
“等不了也得等。”胡南的手指划过海图,“如果我们走捷径,半路被夷人截住,那才是真的完了。现在,隐蔽比速度更重要。”
他叫来韩游击:“船队以‘镇海号’为首,成单纵队,间距一里。白天走,夜里停,遇岛避岛,遇雾钻雾。瞭望手增加一倍,发现任何船只,立刻报告。”
“是!”
船队转向东北,驶入深海。
第二节深海幽灵
前七日风平浪静。
船队一直贴着海岸线航行,但保持在视距之外。白天升帆疾驰,夜晚下锚休息。瞭望手日夜警惕,但除了偶尔掠过的海鸟和跃出海面的鱼群,什么也没发现。
第八日,变故发生了。
午时,瞭望手忽然高喊:“右舷!有船!”
胡南冲到舷边,举起望远镜。右前方约五里处,两艘快船正朝这边驶来。船型细长,帆是软帆,速度极快。
“是夷人的侦察船!”黄应甲判断。
“他们发现我们了?”
“不一定。这个距离,他们可能只看到帆影。”胡南下令,“全队转向,向东。拉开距离。”
船队开始转向。但那两艘快船也跟着转向,而且明显在加速。
“被发现了。”胡南放下望远镜,“准备战斗。”
“打吗?”韩游击问。
“不打。”胡南摇头,“我们的任务是去长江口,不是在这里纠缠。加速,甩掉他们。”
“镇海号”和“靖海号”开始提速。新船的优势显现出来,船首劈开的浪花明显增高,航速从六节提升到七节、八节。
但那两艘快船更快。它们船小轻便,在风浪中像海豚一样灵活,距离在不断拉近。
四里、三里、两里……
已经能看清船上的人影了。
“他们好像在……发信号?”陈石头指着天空。
快船上升起一串彩色旗帜,在风中飘扬。
“是在召唤同伴。”黄应甲脸色难看,“附近一定有夷人的主力舰队。”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排帆影。
密密麻麻,至少有二十艘!
“是夷人的前锋舰队!”韩游击惊呼。
胡南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们被发现了,而且正好撞上了夷人的一支分舰队。
“怎么办?”黄应甲看着他,“打还是跑?”
胡南快速计算。对方二十艘,大多是盖伦船,速度不如新船,但数量占绝对优势。硬拼,即使能赢也会损失惨重,耽误救援南京的时间。
“分兵。”他做出决定,“‘镇海号’和‘靖海号’留下,吸引敌人注意。六艘老船继续北上,去长江口。”
“什么?!”黄应甲瞪大眼睛,“你疯了吗?两艘对二十艘?!”
“不是硬拼,是周旋。”胡南解释道,“新船速度快,炮射程远。我们保持距离,用炮火骚扰,拖住他们。老船趁乱脱身,去报信,让南京早做准备。”
“可你们……”
“我们打不过还能跑。”胡南笑了,“相信我,新船的速度,夷船追不上。”
黄应甲盯着他看了几秒,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
“一定。”
命令传达下去。六艘老船改变航向,继续向东北。而“镇海号”和“靖海号”则调转船头,正面迎向夷人舰队。
第三节初试锋芒
夷人舰队显然没想到这两艘“怪船”敢迎战。他们放缓了速度,开始调整队形——典型的战列线战术,准备用侧舷齐射。
“保持距离。”胡南站在“镇海号”的指挥台上,声音冷静,“不要进入他们的一里半射程。我们在一里外开火。”
“一里外?能打中吗?”王二炮有些迟疑。
“能。”胡南道,“新炮的最大有效射程是一千二百步,一里半。夷船的火炮最多打九百步。这是我们的优势。”
两艘新船开始侧舷对敌。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来。
夷人舰队进入了射程。
“开火!”胡南下令。
“镇海号”左舷八门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八发炮弹呼啸而出。由于距离较远,飞行时间长达三四秒。
夷人舰队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在这么远的距离开火,队形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炮弹落下。
两发落空,溅起水柱。
三发打在船首或船尾,造成轻微损伤。
但有三发,命中了目标!
一艘盖伦船的侧舷被撕开个大洞,木屑纷飞;另一艘的主桅被击中,桅杆发出恐怖的断裂声,缓缓倾倒;还有一发打中了指挥台,上面的夷人军官当场毙命。
“好!”王二炮兴奋地挥拳,“继续!装填!”
“靖海号”也开火了。十门炮的齐射更加猛烈,又有一艘盖伦船被重创。
夷人舰队开始还击。但他们的炮弹大多落在了“镇海号”前方几十丈的海里,溅起的水柱虽高,却构不成威胁。
距离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保持航向,保持距离。”胡南紧紧盯着敌舰,“不要贪功,不要靠近。”
两艘新船像灵活的猎豹,在夷人舰队的射程边缘游走。每次齐射后立刻转向,改变航向,让夷人的炮火难以瞄准。
夷人显然被打懵了。他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战术——不靠近,不接舷,只用远程炮火骚扰。几艘盖伦船试图加速冲过来,但“镇海号”和“靖海号”的速度更快,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夷人舰队有三艘船重伤退出战斗,五艘轻伤。而“镇海号”和“靖海号”毫发无损,只有几发流弹在船身留下浅浅的凹痕。
“他们在撤退。”陈石头报告。
果然,夷人舰队开始转向,向东北方向退去。他们不打算继续这场无谓的消耗战了。
“追不追?”韩游击问。
“不追。”胡南道,“我们的任务是拖延,不是歼灭。而且……”他望向夷人撤退的方向,“他们去的方向,是长江口。”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夷人的主力,可能已经在攻打长江口了。”
第四节长江口外
船队继续北上。
那场小规模遭遇战后,再没遇到夷船。但沿途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海面上开始出现漂浮的碎片: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还有……尸体。
大多是明军水兵的尸体,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在海水中泡得肿胀发白。偶尔也能看到夷人的尸体,但很少。
“是南京水师。”黄应甲看着一面残破的旗帜,声音沙哑,“他们……已经打过了。”
胡南沉默着。他知道,南京水师虽然规模不小,但装备和战术都落后,面对夷人的新式舰队,凶多吉少。
八月十二,船队抵达长江口外五十里。
远远地,就能看到冲天的浓烟。
“加快速度!”胡南下令。
当船队驶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
长江口外的海面上,漂浮着数十艘战船的残骸。有明军的福船广船,也有夷人的盖伦船。海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而在残骸中央,一场战斗正在进行。
二十余艘明军战船被三十多艘夷船包围,正在苦苦支撑。明军的队形已经被打散,各自为战。夷船则保持着整齐的战列线,轮番用侧舷炮轰击。
最可怕的是那艘黑色的“恶魔之眼”。它没有参与围攻,而是单独在战场外围游弋。每当有明军战船试图突围,“恶魔之眼”的巨炮就会开火,一炮就能将一艘福船炸成碎片。
“是张总兵!”黄应甲指着战场中央,“他还活着!”
胡南举起望远镜。果然,在明军舰队中央,一艘特别巨大的福船上,南京水师总兵张元勋正站在船头指挥。但他的船已经被多艘夷船围攻,岌岌可危。
“怎么办?”韩游击问,“直接冲进去?”
“不行。”胡南快速观察战场形势,“夷人数量占优,队形完整。我们直接冲进去,会被包围。”
他指着“恶魔之眼”:“先打它。”
“打‘恶魔之眼’?”王二炮咽了口唾沫,“那家伙的炮能打三里!”
“所以我们不能靠近。”胡南道,“‘镇海号’和‘靖海号’,从外围用极限射程攻击。不求击沉,只求骚扰,让它不能安心支援其他夷船。”
“那明军呢?”
“六艘老船冲进去,接应张总兵。不要恋战,救出人就撤,向长江内河退。”
计划很冒险,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执行!”
第五节斩首行动
“镇海号”和“靖海号”开始向“恶魔之眼”迂回。
为了达到极限射程,两艘船将仰角调到最大,装药量也增加到极限——这会大大缩短炮管寿命,但顾不上了。
“距离,三里!”瞭望手报告。
“开火!”
两艘船,十八门炮,同时开火。
炮弹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夸张的抛物线。飞行时间长达七八秒。
“恶魔之眼”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么远的距离遭到攻击。当炮弹落下时,它只来得及做出微小的规避。
三发炮弹落空。
但有一发,击中了!
虽然只是擦过船尾,但爆炸的冲击波让这艘巨舰明显晃了一下。船尾的夷旗被炸飞,几个在甲板上的夷兵被震落海中。
“恶魔之眼”愤怒了。它调转船首,那个巨大的炮口开始瞄准。
“转向!加速!”胡南高喊。
两艘新船同时转向,船身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弧线。
几乎同时,“恶魔之眼”开火了。
“轰————————!!!”
那声音仿佛要撕裂天空。炮弹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飞来,落在“镇海号”刚才位置后方三十丈,炸起的水柱有二十丈高。
如果慢一步,现在“镇海号”已经沉了。
“好险……”陈石头脸色发白。
“继续!”胡南咬牙,“不要停,不要让它瞄准!”
两艘新船开始和“恶魔之眼”玩起了猫鼠游戏。它们始终保持在三里左右的距离,每次齐射后立刻转向变速,让“恶魔之眼”的巨炮难以锁定。
而“恶魔之眼”的炮虽然威力巨大,但装填极慢——每发炮弹要装填近百斤火药,还要调整复杂的仰角机构,至少需要一炷香时间。
这一炷香,就是机会。
另一边,六艘老船冲进了包围圈。
他们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夷人的阵脚。几艘夷船调转炮口,开始攻击这些“不速之客”。
老船们没有硬拼,而是利用对长江口水文的熟悉,在残骸和浅滩间穿梭。他们冲到张元勋的旗舰旁,抛出缆绳。
“张总兵!上船!”黄应甲站在船头高喊。
张元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掩护百姓船先走!”
胡南这才注意到,在明军舰队后方,还有几十艘民船,上面挤满了逃难的百姓——是从长江沿岸城镇撤出来的。
“分一半船护送百姓!”黄应甲下令。
三艘老船转向,开始引导民船向长江内河撤退。另外三艘则用侧舷炮掩护,阻挡追兵。
战场彻底乱了。
第六节恶战
“恶魔之眼”终于意识到,被这两艘“怪船”缠住不是办法。它放弃了追击,转而将炮口对准了正在撤退的民船队。
“不好!”胡南瞳孔收缩,“拦住它!”
“镇海号”和“靖海号”全速冲向“恶魔之眼”,在距离一里半时,侧舷齐射。
这次不再追求极限射程,而是追求精度。十八发炮弹中有七发命中,“恶魔之眼”的船身多处中弹,熊熊燃烧。
但它不管不顾,巨炮还是对准了民船队。
“来不及了……”胡南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炮口开始蓄能,橘红色的火焰在炮口聚集。
就在这时,一艘明军战船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挡在了“恶魔之眼”和民船队之间!
是张元勋的旗舰!他没有撤!
“轰————————!!!”
“恶魔之眼”开火了。
炮弹正中旗舰中部。那艘巨大的福船就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断成两截!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船体迅速下沉。
“张总兵——!”黄应甲嘶声怒吼。
胡南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全舰,最大战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目标,‘恶魔之眼’。撞沉它。”
“撞沉?”韩游击以为自己听错了,“监事,那是送死!”
“它的巨炮刚发射,需要时间装填。”胡南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不撞沉它,今天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他走到炮位前,对王二炮说:“所有炮,装实心弹,瞄准它的水线。打光所有炮弹,然后,撞上去。”
王二炮看着胡南的眼睛,看到了那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明白!”他转身吼道,“弟兄们!装弹!瞄准水线!今天,要么它沉,要么我们死!”
“镇海号”和“靖海号”开始加速。
两艘新船将速度提到极限,船首劈开的浪花像两道白色翅膀。炮窗全部打开,侧舷炮一轮接一轮地齐射。
“恶魔之眼”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采用这种自杀式攻击。它试图调转船头,用侧舷炮还击。但船身太大,转向太慢。
“镇海号”和“靖海号”已经冲到一里内。
“放!”
最后一轮齐射。十八发实心弹全部瞄准“恶魔之眼”的水线。
“噗!噗!噗!噗!……”
炮弹击中船体的闷响连成一片。水线处被打出十几个窟窿,海水疯狂涌入。
“恶魔之眼”开始倾斜。
但它还有最后一击的能力——侧舷的二十多门火炮开火了。
“轰!轰!轰!轰!……”
弹雨袭来。“靖海号”首当其冲,船首被击中,破开一个大洞。紧接着,主桅被炸断,船速骤降。
“靖海号完了……”陈石头喃喃道。
但“镇海号”还在冲锋。
距离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胡南已经能看清“恶魔之眼”船首那个狰狞的恶魔雕像,能看到甲板上夷兵惊恐的脸。
五十步。
“撞角准备!”他高喊。
“镇海号”船首那根包铁的撞角,对准了“恶魔之眼”水线的破口。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轰隆——!!!”
天崩地裂的撞击声!
“镇海号”的撞角深深嵌入“恶魔之眼”的船体!两艘巨舰像两头抵角的公牛,死死咬在一起。
撞击的瞬间,胡南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舷墙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挣扎着爬起来。
“接舷战!”他拔刀嘶吼,“杀——!”
还活着的水兵们跟着他,跳过船舷,跳上“恶魔之眼”的甲板。
甲板战开始了。
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战斗。刀对刀,肉对肉,没有战术,只有你死我活。
胡南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夷兵,背上却挨了一刀。他踉跄着前冲,又被另一个夷兵刺中肩膀。
血模糊了视线。
但他还在向前,向着“恶魔之眼”的指挥台。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华丽军服的夷人军官,正惊恐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在前进的明国军官。
胡南终于冲上了指挥台。
他举起刀,刀尖对准那个夷人军官。
然后,他看到了军官身后的一样东西——
那是“恶魔之眼”巨炮的装填机构,此刻正打开着,里面还有半膛火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闪过。
胡南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陈石头嘶声大喊:“火把!扔进炮膛!”
陈石头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他捡起地上一个燃烧的火把,用尽全力扔向那敞开的炮膛。
夷人军官惊恐地扑过去想阻拦,但晚了。
火把落入炮膛。
点燃了里面的火药。
也点燃了旁边堆放的备用火药桶。
胡南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夷人军官绝望的脸,和冲天而起的火光。
然后,世界变成了一片灼热的白。
第七节余烬
胡南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镇海号”的残骸上。
“镇海号”的船首已经碎裂,但后半截还浮在水上。周围海面上漂满了碎片和尸体。“恶魔之眼”已经不见了——它被内部的爆炸彻底炸碎,沉入了海底。
“监事!监事醒了!”是陈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胡南想坐起来,但全身剧痛。他低头,看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
“别动!”军医按住他,“您断了三根肋骨,背上肩上都有刀伤,失血过多。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其他人呢?”胡南嘶哑地问。
“黄总兵没事,在组织救援。六艘老船沉了两艘,‘靖海号’重伤,但还能勉强航行。韩游击……战死了。”
胡南闭上了眼睛。
“夷人呢?”
“撤退了。”陈石头道,“‘恶魔之眼’沉没后,其他夷船就撤了。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弹药耗尽。”
一场惨胜。
用一艘新船重伤、两艘老船沉没、数百将士战死的代价,换来了“恶魔之眼”的沉没,和长江口的暂时安全。
值吗?
胡南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选。
“百姓呢?”他问。
“大部分撤进长江了。张总兵他……”陈石头声音哽咽,“张总兵他……为护百姓,驾船挡炮,殉国了……旗舰上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胡南闭目良久:“他是真正的英雄。我们击沉‘恶魔之眼’,是为他,也为所有死在夷炮下的弟兄……报仇了。”
胡南沉默了。
良久,他问:“我们还能动吗?”
“镇海号”不行了,船首全毁,只能当废料。“靖海号”还能勉强航行,但速度很慢。剩下的四艘老船都有损伤。”
“去南京。”胡南道,“我们要告诉朝廷,夷人的巨舰已经沉了。接下来,该我们反攻了。”
“可您的伤……”
“死不了。”胡南挣扎着站起来,靠在残破的舷墙上。
他望向北方。长江口的水道蜿蜒向北,通向南京,通向那个帝国的中心。
海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但风中,似乎也传来了隐约的钟声。
是南京城的钟声吗?
还是……这个古老帝国,在剧痛中苏醒的心跳?
胡南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结束。
长江口这一战,只是开始。
是龙吟初响。
接下来,该让整个世界,听到东方的怒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