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从一根铁钉开始
腊月三十,除夕。
南京城里到处是爆竹声和蒸年糕的香气,但城南沈家货栈的后院里,却只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铁柱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断腿用木板固定着架在矮凳上,手里拿着把锤子,正对着面前一个用砖头临时垒起的小火炉。炉火不旺,但足够把他手里那截烧红的铁条敲扁。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学生,都是匠户出身,眼睛盯着铁柱的每一个动作。
“看见没?”铁柱用铁钳夹起敲扁的铁条,“要打一根合格的船钉,得先知道它用在哪儿。龙骨上的钉,要长、要直、要硬,因为要穿透三层木板;船板接缝的钉,要短、要韧,因为要抗住海浪的撕扯。”
他将铁条重新塞进炉火:“咱们现在没有好铁,用的是从学堂废墟里刨出来的烧剩下的铁料。这种铁被火烧过,脆,得先‘回火’——烧红了,别急着打,让它慢慢凉,凉透了再烧,烧红了再凉,来回三次,把火毒逼出来。”
一个瘦小的学生举手:“铁柱哥,那得花多少工夫啊?”
“工夫?”铁柱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我爹说过,匠人的工夫,就是命。你在这上面省了工夫,将来船出海,一个浪头打来,钉断了,板裂了,船沉了——那就是几十条、几百条命。”
学生们沉默了。他们大多见过或听过海难,知道那不是吓唬人。
炉火映着铁柱黝黑的脸,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他咬着牙,继续抡锤。每一下都砸得很准,铁条在他手下慢慢变成一根三寸长的粗糙铁钉。
“好了,淬火。”铁柱将打好的铁钉钳起,浸入旁边的水桶里。“嗤”的一声,白烟腾起。等铁钉冷却,他拿出来,用粗布擦了擦,递给刚才问话的那个学生:“摸摸看。”
学生接过,入手微温,表面粗糙,但笔直坚硬。
“这叫‘龙骨钉’,是最简单的。”铁柱喘了口气,“等你们能打出这种钉,我再教你们打‘钩头钉’、‘燕尾钉’。等你们能把所有钉都打好了,咱们再学怎么把它们用到船上——哪根钉该钉在哪儿,用多大力气,角度怎么斜,学问大着呢。”
学生们传看着那根粗糙但结实的铁钉,眼睛里有了光。这是他们从废墟里造出来的第一样东西。
另一边,货栈二楼的阁楼里,张承志正带着另一批学生上课。
没有黑板,就在墙上刷了层石灰,用炭笔画图。没有课桌,就搬来货箱当凳子,膝盖当桌子。
“今天咱们算这个。”张承志在墙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标注了三条边的长度,“一艘船,船长二十丈,宽五丈,吃水一丈八尺。现在我们要在船底加装一层‘防蛀板’,板厚三寸。问:需要多少木料?”
学生们埋头计算。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炭笔在草纸上划出沙沙声。
李胜第一个算出来:“……需要上好柚木约……约一百二十方!”
“对。”张承志点头,“但这是理论值。实际用木料,要考虑锯口损耗、木料曲直、疤节剔除。一般来说,得加三成损耗。所以实际需要——”他顿了顿,“承志,你算。”
张承志——不是讲课的这个张承志,是另一个同名的学生,脸涨红了,低头猛算,半晌才小声道:“约……约一百五十六方?”
“对了。”张承志(讲课的)看向他,“但你算得太慢。在海上,敌船不会等你算完才开炮。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一百道速算题。”
那学生苦着脸,但还是点头。
“算学不只是数字。”张承志擦掉墙上的图,重新画,“它关系到船能不能浮起来,炮能不能打准,帆能不能吃满风。你们现在算的这些,将来就是你们在海上保命的本事。”
他指向窗外,能隐约看到长江:“我父亲常说,海上打仗,三分靠勇,七分靠算。算准了风向潮汐,就能抢到上风位;算准了敌船航速,就能提前开炮;算准了弹药消耗,就能决定是该打还是该撤。算错一点,可能就是一条船、几百条命。”
阁楼里安静下来。远处街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地的肃穆。
“督学说,咱们要从头再来。”张承志放下炭笔,“从头来,就从这些最基础的开始。一根钉怎么打,一块板怎么算,一门炮怎么装——把这些都弄明白了,将来咱们造出来的船,才不会沉,造出来的炮,才不会炸。”
学生们重重点头。炭笔和算盘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认真。
胡南和沈宛素站在货栈前院的廊下,看着后院和二楼的景象。
“他们比我想的坚韧。”沈宛素轻声道。
“因为他们没退路。”胡南说,“匠户子弟脱不了匠籍,军户子弟逃不了兵役,流民子弟回不去家乡。这所学堂,是他们唯一的出路。断了这条路,他们就只能回去当苦力、当炮灰、当乞丐。”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宁可在这破货栈里打铁算数,也不愿散。”
沈宛素侧头看他:“那你呢?你有什么退路?”
胡南沉默片刻,笑了:“我?我的退路,就是没有退路。”
他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陛下给我三年,现在过去不到一年。学堂烧了,船厂停了,朝中弹劾我的折子估计能堆满司礼监的桌子。我现在退,就是死路一条;不退,还有一线生机。”
“可刘瑾、李贵他们不会罢休。”沈宛素担忧道,“江心洲那边……”
“我知道。”胡南打断她,“所以咱们得快,比他们更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沈宛素昨天查到的资金往来简图:“刘记木行给学堂内鬼送钱,内鬼把钱转给扬州郑老板,郑老板用这钱招揽工匠、采购物料。同时,漕帮在江心洲建船坞。这四条线,咱们断一条,他们的计划就得慢一步。”
“你想先断哪条?”
“内鬼这条。”胡南眼神冰冷,“钱从刘记出来,进学堂,再转出去,中间必有经手人。这人能接触学堂的账目,能调动资金,还能不引起怀疑——范围已经很小了。”
沈宛素明白了:“你怀疑……是老周?”
周先生,那个教识字的老秀才,在清户行动中行踪有漏洞,后来又在纵火夜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跟着王贵一起跑了,但——
“他没有跑。”胡南道,“我让陈石头查了,那天晚上翻墙出去的只有王贵和吴伯,没有老周。他要么还藏在南京城里,要么……已经被灭口了。”
“灭口?”
“对。”胡南点头,“老周知道太多。他是李贵早年安排进格物院的钉子,从北京跟到琼州,又从琼州跟到南京。学堂的账目、人员、物资,他都清楚。这种人,用完了就得处理掉。”
沈宛素打了个寒噤:“那咱们怎么找他?”
“不用咱们找。”胡南冷笑,“会有人帮咱们找的。”
酉时,年夜饭。
货栈院子里摆开了三张长桌,桌上没有鸡鸭鱼肉,只有一大锅白菜炖豆腐,一筐杂面馒头,还有每人一碗加了红糖的姜汤。但学生们吃得很香——这是他们自己挣来的饭。
胡南端起姜汤,站起身:“今天是除夕,本该阖家团圆。但咱们这些人,有的家太远,回不去;有的家没了,回不去;有的……”他看了眼铁柱和张承志,“有的家,就在这儿。”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
“这半年,咱们从北京到琼州,从琼州到南京。咱们造过船,打过炮,跟夷人拼过命,也被人放过火。”胡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人问,值吗?我说,值。因为咱们每造一根钉,将来就可能少沉一艘船;每算一道题,将来就可能多打中一艘敌船;每教出一个学生,将来就可能多一个能保境安民的好汉子。”
他举起碗:“这碗姜汤,敬咱们烧掉的学堂,敬咱们断掉的腿,敬咱们流过的血汗。也敬——咱们还没认的输!”
“敬不认输!”铁柱第一个喊出来。
“敬不认输!”张承志第二个。
“敬不认输!”七十三个声音汇在一起,震得货栈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众人仰头喝下姜汤。很辣,很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让浑身都暖了起来。
饭后,胡南把张承志和铁柱叫到一边,给了他们一个小布包。
“打开看看。”
两人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根他们今天打出来的龙骨钉,一块烧焦的学堂瓦片,还有——一枚铜钱。
“这是……”铁柱不解。
“钉,是咱们的手艺;瓦,是咱们的根;钱,是咱们的本钱。”胡南看着他们,“从今天起,你们俩各带一队。铁柱带匠户队,专攻锻打、木工、装配;张承志带军户队,专攻算学、绘图、战术。每旬一小比,每月一大比。输的那队,给赢的那队洗袜子、打洗脸水。”
铁柱和张承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战意。
“还有,”胡南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船炮实务基础》前三章,你们先看,看懂了教给其他人。等你们把这三章都吃透了,我再给后面的。”
两人郑重接过。那本子不厚,纸张粗糙,字是手写的,还有图解。但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督学,”张承志忽然问,“咱们真能造出新船吗?”
“能。”胡南回答得毫不犹豫,“从一根钉开始,从一块板开始,从一道题开始。只要咱们的手还能动,脑子还能想,这艘船,就一定能造出来。”
他望向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像星火,在黑暗里一闪,又一闪。
“去吧。”他说,“明天是大年初一,放假一天。后天——咱们开工。”
深夜,货栈阁楼。
胡南在油灯下写字。他在整理《船炮实务基础》的第四章:火药配比与弹道计算。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胡南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个浑身湿透的人,是陈石头。
“监事,找到了。”陈石头压低声音,牙齿在打颤,“在……在秦淮河下游的芦苇荡里,泡得都快烂了,但还能认出是……是老周。”
胡南心中一凛:“怎么死的?”
“脖子上有勒痕,是死后扔进水里的。”陈石头道,“怀里有东西——用油纸包着,没泡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进来。胡南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面额不大,但加起来有五百两;还有一封信,信纸已经湿透,墨迹洇开,但还能辨认出内容:
“……腊月廿五后,停止一切联络。胡南已疑,勿再妄动。扬州船厂三月可成,届时自有安排。刘公公嘱:处理干净。”
没有落款,但“刘公公”三个字,已经足够。
胡南将信纸凑到灯前,仔细看墨迹——是上好的松烟墨,纸是宣纸,写字的人书法功底不浅。
“处理干净……”他喃喃道。老周就是被“处理”的那个。
“监事,咱们要不要报官?”陈石头问。
“报官?报给谁?应天府尹王守义?还是守备太监刘瑾?”胡南摇头,“这封信就是给咱们看的。他们在警告:别查了,再查,下一个就是你。”
他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尸体呢?”
“按您的吩咐,没动,就让他泡在那儿。”陈石头道,“但我在旁边留了标记,咱们的人能找到。”
“做得好。”胡南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给兄弟们买酒驱寒。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陈石头接过银子,重重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胡南关上窗,重新坐回灯前。信纸在怀里,像一块冰,贴着心口。
三个月。扬州船厂三月可成。
也就是说,最迟四月,对方就会有一支属于自己的船队。到时候,他们就不再需要隐藏,可以光明正大地控制长江,甚至出海。
而胡南这边,学堂烧了,船厂停了,学生挤在货栈里,从头学打钉算数。
时间,站在对面。
他提起笔,继续写第四章。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除夕将尽。
新的一年,来了。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