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匠户之子的考卷
第一节泉州试院
万历十年,八月初九。
寅时三刻,天光未亮,泉州府试院外的青石板路上已排起长龙。
胡南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将肩上那半旧的蓝布包袱又紧了紧。九月的泉州凌晨已有了凉意,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咸腥与木料腐朽混合的气味——那是他熟悉了一生的味道。
“下一个!姓名,籍贯,廪生作保者谁?”
巡考衙役粗嘎的嗓音打断了胡南的思绪。他连忙上前,从包袱里取出那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考引文书。
“学生胡南,晋江县人,廪生陈文炳作保。”
衙役接过文书,就着灯笼光眯眼看了半晌,又抬头打量胡南。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量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一双手掌骨节分明,指缝间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墨渍与些许漆色——那是匠人的手。
“匠户出身?”衙役眉头微皱。
“是。”胡南垂下眼帘。
衙役又看了眼文书,咂咂嘴,最终还是挥挥手:“进去吧。甲字十三号舍。”
胡南松了口气,接过递回的文书,深深一揖,这才踏入那扇黑漆大门。
试院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数百间号舍如蜂巢般整齐排列,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人转身。青砖墙上爬满苔藓,墙角处有经年雨水冲刷出的暗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尘土,还有无数考生积聚的焦虑气息。
胡南找到自己的号舍,放下包袱,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开始收拾。
他从包袱里取出最珍贵的几样东西:一方父亲用船木余料亲手打磨的砚台,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光滑;两支湖笔,虽不是名品,但毛料扎实;半截松烟墨,是去年帮书肆抄书换来的;还有一沓质地粗糙的竹纸。
最后,他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块炊饼,这是未来三天全部的吃食。
一切收拾停当,胡南在硬木凳上坐下,闭上眼,开始默诵《四书章句》。这是他第五次参加院试了。
前四次,他都败在经义文章上。不是破题不工,就是承转生硬。父亲常说,胡家祖辈都是手艺人,血脉里流的就不是读书做官的血。但胡南不甘心。
他见过那些番商的船。
见过葡萄牙人的卡拉克帆船如何逆风行驶,见过他们的炮如何轰鸣。他也见过大明的福船广船,见过父亲和叔伯们如何在船坞里日夜劳作,用榫卯、用麻絮、用桐油灰,一点点拼凑出能远航万里的巨舟。
那些番商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图纸,还有那些用奇怪文字写成的书册。胡南不认得那些文字,但他看得懂图——看得懂帆索的联动,看得懂舵机的精巧,看得懂那些他苦思冥想许久才能悟出的道理,在别人的图册上早已写得明明白白。
“器不利,则国不宁。”
这句话,是胡南在府学藏书阁角落里一本残破兵书上看到的。那本书被虫蛀得厉害,但这句话却像刻进了他心里。
所以他要考,要一直考。不只是为了脱去匠籍,更是为了……为了能做点什么。
卯时正,云板三响。
监考官开始分发试卷。胡南接过那卷厚重的宣纸,展开,深吸一口气。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题目出自《孟子·离娄上》:“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胡南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明与巧者,天授之资也;规矩者,人造之法也……”
他的字算不上好,但一笔一画极为认真。写到承题时,额头已渗出细汗。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平实有余,灵气不足,很难在数千份考卷中脱颖而出。
两个时辰后,经义文章勉强写完。胡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翻开试卷的第二部分——诗赋。
题目是“咏海舶”。
胡南愣住了。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明,远处隐约可见泉州港的桅杆如林。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他重新提笔,这一次,笔尖没有半分犹豫。
“巨舰劈波出刺桐,帆张云翼破长空。
龙骨千寻贯沧海,舷墙百尺御罡风。
番商远至明珠灿,海客归时锦缎红。
若得机关添妙用,何须人力仗艄公。”
写完最后一句,胡南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诗不算工整,末联更是犯了忌讳——科场诗赋当颂圣德、咏太平,岂能妄言“机关妙用”?
但他管不了了。
第二节那道杂题
第二日考的是策论。
胡南拿到题目,心头便是一沉:“论漕运利弊及改良策。”
漕运。这是朝廷经济命脉,也是无数能臣干吏折戟的难题。他一个泉州匠户之子,连漕船都没见过几艘,能论出什么?
但他还是写了。写泉州港的见闻,写海商如何利用季风、洋流,写番船如何计算货载与配重。他写得磕磕绊绊,许多地方只能含糊其辞——那些具体的数字、那些他观察多年总结出的规律,在正统策论文章中显得格格不入。
第三天,最后一场。
胡南已经疲惫至极。连续两日蜷缩在狭小号舍中,腿脚浮肿,腰背酸痛。炊饼早已吃完,只剩半壶凉水。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展开最后一份试卷。
经义、诗赋、算学……他一一答过,虽然不算出色,但也算尽了全力。
就在他准备交卷时,目光落在了试卷最末页,左下角一行极小的字:
“殊科加试:格物致知题。非必答,不录总分,优异者另呈有司。”
下面是一道题目:
“试论福船与广船之优劣,并陈改良一策。”
胡南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就是这道题。这道被所有正经考生视为“杂学”、“小道”,甚至“有辱斯文”的题目。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胡南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写完的正卷小心收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草稿纸。这一次,他没有先用墨,而是取出一截炭条——那是他平日画图用的。
炭条在纸上飞快移动。
第一幅图:福船的剖面。尖底、多桅、软帆。他标注出吃水线,画出水密隔舱的布局,甚至细致到每块船板的拼接角度。
第二幅图:广船的剖面。平底、方头、硬帆。他画出那独特的“封头”结构,标注出抗浪性强的关键所在。
两图并列,优劣自现。
福船快,适远洋,但结构脆弱;广船稳,适近海,但转向笨拙。
胡南停了停,炭条在指尖转动。然后,他画下了第三幅图。
这是一艘全新的船。
它有福船的尖底和多桅,但龙骨更加粗壮;它有广船的“封头”结构,但船首做了流线改良;它的帆是软硬结合——主桅用硬帆,易于操作;前桅后桅用软帆,利于吃风。
但这还不是全部。
胡南在船身两侧,画上了两排……轮子。
不是真的轮子,是明轮。他在旁边用小字注释:“仿水车之理,以人力或畜力驱动,可于无风、逆风时行进。”
接着,他画了第四幅图:标准构件图。
这是胡南想了三年的东西。
“今各地船厂造舟,皆凭匠人口传心授,无统一法度。故同称福船,闽造与浙造尺寸各异,构件不能互换。学生以为,当定‘标尺’。”
他在图上画出几种标准构件:标准龙骨段、标准船板、标准隔舱板。每件都标注了精确尺寸,以及榫卯接口的规格。
“若推行此制,则船厂可预制构件,用时拼合,如搭积木。工期可缩短过半,造价可减三成。且战时有损,可迅速更换,不致整船报废。”
写到这里,胡南的笔停住了。
他抬头望向号舍外。天色已近黄昏,廊下灯笼陆续点亮。远处传来收卷的云板声。
该交卷了。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胡南将正卷与那份写了经义、诗赋、策论的草稿仔细叠好,放入试卷袋中。然后,他抽出一张全新的竹纸,开始誊写那份关于船舶的论述。
不是简略版,是完整版。
他重新画了图,用墨笔仔细描摹,每一处标注都清清楚楚。他将自己三年来观察、思考、甚至偷偷实验过的所有想法,都写了上去。从帆索的省力滑轮组,到船舵的联动机构;从货舱的合理布局,到火炮甲板的重心计算。
他写下了连父亲都不知道的发现:不同木材在海水中的腐坏速率;桐油灰的最佳配比;甚至是他设想过的一种“测深锤”改良方案——在锤底装一空管,可带上海底泥样,以判断能否抛锚。
最后一笔落下时,暮色已深。
胡南看着这厚厚一沓纸,忽然笑了。他知道,这份“杂题”答卷,很可能让他这次院试彻底失败。正经文章平平无奇,却花了如此心血在一道不计分的题目上——任哪个考官看了,都会觉得此子不务正业,难成大器。
但他不后悔。
他将这份特殊的答卷单独折好,在封面工整写下:“殊科加试·船舶论。考生胡南谨呈。”
然后,他将它塞进了试卷袋的最底层。
第三节等待
放榜那日,泉州府学外人头攒动。
胡南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他看着那些挤到榜前的人,有的欢呼雀跃,有的失魂落魄,有的甚至当场嚎啕大哭。
“中了!我中了!”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胡南的视线落在榜文上。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先做好最坏的准备。
第二百名,没有。
第一百五十名,没有。
第一百名,没有。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第五十名,没有。
第三十名,没有。
第十名,依然没有。
胡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直接看向榜首。
晋江县,胡南。
他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三位。
有那么一瞬间,胡南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就是“胡南”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那里。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欢呼声、叹息声、议论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胡南?哪个胡南?”
“是不是那个匠户之子?”
“怎么可能?他前几次都没中……”
胡南转身,默默离开人群。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路过码头时,他停下脚步。
港内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福船的软帆在风中轻摆,广船的硬帆则张得满满。更远处,几艘番商的卡拉克帆船像巨兽般矗立,它们的侧舷炮窗黑黝黝的,像一排排眼睛。
“中了又如何?”胡南低声自语,“中了,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知道,院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乡试、会试、殿试。就算一路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在那些翰林清流眼中,他这样出身的人,终究是“杂流”。
但至少,他有了继续往前的资格。
第四节北上的文书
半个月后,胡南正在家中的小院里帮父亲修补一张渔网,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胡南!胡南可在?”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个漆封的木匣。
胡父连忙起身相迎:“差爷,小儿在。不知……”
衙役打量了一下这间简陋的院落,目光在胡南那双沾着鱼腥的手上停留片刻,这才开口道:“泉州府转来的急递。胡南接文。”
胡南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前恭敬接过木匣。
漆封完整,盖的是泉州府学的印,但封签上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印章——方方正正,篆书“格物”二字。
胡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拆开封漆,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还有他那份“殊科加试”答卷的抄本。
信是泉州府学教授写的,语气客气得让胡南不适:
“胡生台鉴:日前院试卷宗送达省垣,内有生之‘殊科加试’一纸,被提学官大人留意,转呈有司。今得北京格物院公文,欲调生之试卷原件及历年课业一观。此事干系甚大,望生速至府学……”
后面的话胡南没细看。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抄本上。
他那晚在号舍里画的所有图,写的所有字,都被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连他炭笔草图上的每一个标注,都没有遗漏。抄本的边缘还有朱笔批注,字迹瘦硬:
“此子于舟楫之道,确有实见。然‘标准构件’一说,虽有理,恐难施行——各地匠户皆有秘传,安肯奉行统一法度?”
“明轮之设,前朝已有试验,然效率低下,不堪实用。此子或不知。”
“测深锤取泥样之想,倒有巧思。”
批注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胡南看得额头冒汗——这些批注的人,显然是真懂行的。
“南儿,这是……”胡父凑过来,脸上满是忧虑。
胡南将信递给父亲:“府学让我去一趟,说是……格物院要调我的卷子。”
“格物院?”胡父一愣,“那是……什么地方?”
胡南摇头。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只知道那是北京城里的一个衙门,据说专门研究“奇技淫巧”,在士林中名声不算好。有清流甚至斥之为“靡费国帑,蛊惑君心”。
但此刻,这个名声不好的衙门,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第五节抉择
泉州府学的藏书阁里,胡南见到了陈教授。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学究,此刻正背着手在阁内踱步,眉头紧锁。见胡南进来,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这个学生一番。
“你可知格物院是什么地方?”陈教授开门见山。
“学生略知一二。”胡南恭敬回答。
“略知?”陈教授哼了一声,“那老夫告诉你,格物院,永乐年间由成祖皇帝下旨设立,专司‘研天工之巧,究万物之理’。听起来好听,实则……罢了,不说这个。”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批注过的抄本:“你这篇东西,被省里提学官大人看到了。大人年轻时也曾留心实务,觉得有些意思,就转给了他在京中的同年——现任格物院监事,王大人。”
胡南屏住呼吸。
“王大人看了,亲笔批复。”陈教授指着抄本末页的一行小字。
胡南凑近看去,那字迹与批注不同,更加苍劲有力:
“匠户之子,能有此见,难得。然纸上谈兵易,躬行实践难。可问此子:若予尔三月时间,百两银钱,能造出‘标准构件’之实物否?若能,格物院可破例收录为‘匠作司观察’,从九品。”
从九品。
胡南的呼吸骤然急促。
那是官身。虽然是最低一级的流外官,但也是官。从此脱去匠籍,吃朝廷俸禄。
“王大人这是给你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陈教授的声音将胡南拉回现实,“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进了格物院,你这辈子,就和‘正途’无缘了。”
胡南抬头:“教授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若走科举正途,如今已是生员,接下来考举人、考进士,金榜题名,光宗耀祖。那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将来入翰林、做御史,前途无量。”陈教授盯着胡南的眼睛,“但若去了格物院,就算将来做到再大的官,在士林眼中,你永远是个‘杂流’。同僚看不起,清流弹劾你,史书上……也未必会留下好名声。”
阁内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府学学生们的读书声,抑扬顿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胡南闭上了眼。
他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船坞里日夜不息的敲打声,想起番商船上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样,想起那本残破兵书上的话——
“器不利,则国不宁。”
“学生想好了。”胡南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请教授回复王大人:三月时间,百两银钱,学生愿试。”
陈教授看了他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人各有志。你既有此心,老夫便替你转呈。只是……”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方:“南儿,这条路,比科举更难走。科举不过文章,成败皆有定数。可你要做的事,是要让千百年的规矩为之改变。这其中的阻力,你想象不到。”
胡南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但学生更明白,若无人去试,便永远不会有改变。”
第六节三个月的期限
胡南回到家中,将事情原委告诉了父亲。
胡父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南以为父亲会反对。毕竟,这是胡家几代人第一个考取功名的机会,虽然只是生员,但已是光耀门楣的事。
“你想清楚了?”胡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想清楚了。”
胡父起身,走到院角的工具架前。那里摆着刨子、凿子、锯子、墨斗,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他拿起一把刨子,木柄已被手掌磨得发亮。
“你爷爷传给我的时候说,胡家的手艺,不在多精巧,在于‘实’。”胡父抚摸着刨刀,“船行海上,风急浪高,花架子没用,得实实在在。你画的那些图,想的那些法子,爹看不懂全部,但爹看得懂一点——你是想让船更‘实’。”
他转身看着儿子:“既然想清楚了,就去做。家里还有些木料,明日我去船厂告个假,帮你。”
胡南鼻子一酸:“爹……”
“但有一点。”胡父神色严肃,“格物院的官,能当就当,不能当,也别强求。实在不行,回来跟爹继续造船。胡家的手艺,饿不死人。”
次日,胡家小院变成了工坊。
胡南将一百两银子的大部分,换成了上好的杉木、樟木和铁件。他设计了三套“标准构件”:标准船板、标准龙骨段、标准隔舱板。每套都有精确的尺寸和榫卯接口。
制作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首先是尺寸精度。胡南要求所有构件的误差不能超过一分(约3毫米)。这在没有现代测量工具的年代,几乎不可能做到。他只能反复试验,制作了数套“标准样规”——用硬木刻出标准尺寸的凹槽,每块木板都要通过样规检验。
其次是榫卯的标准化。传统造船中,榫卯全靠老匠人眼力和手感,每一处都独一无二。胡南要做的,是让所有同类型榫卯可以互换。
他设计了三种标准榫卯:燕尾榫、直榫、勾头榫。每种都有固定的角度、深度和宽度。为此,他制作了专门的“榫卯规”——一套可以调节角度的量具。
但最大的困难,来自人。
胡南请了船厂里相熟的几位匠人来帮忙。起初大家听说有工钱拿,都很积极。但真正开始做后,问题就来了。
“小南,你这尺寸也太死了。木头会胀会缩,留这么紧,到时候装不上怎么办?”
“这榫头角度不对吧?我们祖传的做法不是这样的。”
“标准标准,哪有什么标准?每条船都不一样,海况不一样,载货不一样,哪有能通用的东西?”
质疑声不绝于耳。有人干了几天就找借口离开,有人在背后说胡南“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胡南不辩解,只是埋头做。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工棚里。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出新泡。眼睛熬得通红,身上满是木屑和汗水。
一个月后,第一批标准构件终于完成。
胡南请来留下的几位匠人,开始尝试“搭积木”。
过程磕磕绊绊。有的榫卯太紧,得用木槌狠敲才能进去;有的又太松,需要垫木片。但最终,他们用这些标准构件,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船体骨架——虽然只有真实船只的三分之一大小。
“居然……真能拼起来。”一位老匠人摸着那光滑的榫卯接口,喃喃道。
胡南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个月,他着手改良明轮。
传统的明轮效率低下,主要问题在于叶片入水角度不佳,以及传动机构损耗太大。胡南重新设计了叶片形状,使其更符合水流特性;又在传动轴上加了铜套,减少摩擦。
他做了三个不同尺寸的明轮模型,在泉州城外的水渠里反复试验。白天测试,晚上修改图纸,有时灵感来了,半夜也会爬起来点灯计算。
第三个月,胡南开始准备最后一样东西:那份答卷上提到的“测深锤取泥样装置”。
这东西原理简单——在测深锤底部加一个可开合的铜管,锤触底时铜管插入泥中,提起时底盖闭合,带出泥样。但实际制作却问题百出:底盖闭合不严,泥样会漏;铜管强度不够,碰到硬底会变形;绳索标记不清,无法准确判断水深……
距离期限只剩十天时,胡南几乎要放弃了。
那天夜里,他又一次测试失败。铜管提上来时,里面空空如也。胡南坐在水边,看着手中这个失败的作品,忽然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
这三个月的辛苦,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为了脱去匠籍?还是为了……那个自己都不太敢深想的念头?
“南儿。”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胡南回头,看见父亲提着一盏灯笼走来。灯光在父亲脸上跳动,映出那些被岁月和海风刻出的皱纹。
“累了?”胡父在他身边坐下。
“有点。”胡南低下头,“爹,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胡父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记得你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爹去船厂吗?”
胡南点头。
“那天有条广船要修,船底破了个大洞。所有人都说,这船废了,修不如造新的。但船主求爹,说这船跟了他二十年,舍不得。”胡父望着漆黑的水面,“爹看了三天,想了个法子——不从外面补,从里面加一层‘衬板’。所有人都笑话爹,说这是胡闹。”
“后来呢?”
“后来,那条船又跑了十年,直到去年才彻底退役。”胡父转过头,看着儿子,“南儿,这世上有很多事,别人说做不成,不一定真做不成。但如果你自己先觉得做不成,那就一定做不成。”
胡南看着手中的测深锤,忽然笑了:“爹说得对。”
最后十天,胡南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焦虑,不再怀疑,只是专注于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测深锤的底盖,他改用弹簧机关;铜管加厚,内壁做螺纹处理以增加强度;绳索上,他每隔一丈就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缠绕,便于识别。
期限的最后一天,胡南将三样东西打包:一套标准构件样品、一个明轮工作模型、一个改进后的测深锤。
还有一份详细的文书,记录了这三个月的所有试验数据、遇到的问题、解决方案,以及……他的思考。
他在文书的最后写道:
“学生胡南谨呈:标准构件之制,非为标新立异,实为解‘同船不同制’之弊。今样品在此,虽粗陋,然已证可行。若推行全国,令各船厂依标而作,则战时可速造战船,平时可降造价,此利国利民之实策也。
然学生亦知,革新之难,不在器物,在人心。千百年来,匠户各守其秘,视技艺为立身之本。若强令推行,必遭抵制。故学生以为,当徐徐图之:先于官办船厂试行,以实效示人;再定奖惩,从者奖,不从者不罚,但官船采购优先选用标件所造之船。如此,则匠户为利所趋,自会渐从。
此三月,学生日夜思索,深感一器之微,关乎国运。番商之船日新月异,火炮之利远胜我朝。若仍固守旧法,恐数十年后,海疆不宁。学生人微言轻,然位卑未敢忘忧国。若得入格物院,愿毕生钻研器物之理,使我大明之器,不逊于天下。”
写完最后一个字,胡南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天已破晓。
第七节北上的路
一个月后,北京城的回文到了。
胡南被格物院破格收录为“匠作司观察”,从九品,限期三月内赴京报到。
消息传开,整个泉州港都震动了。
匠户之子,居然真当上了京官——虽然只是个九品小官,但那也是穿着官服、吃着皇粮的官身了。船厂里的老师傅们聚在胡家小院,一个个轮番拍着胡南的肩膀:
“好小子,给咱们匠人长脸了!”
“去了北京,好好干!”
“记着,咱们泉州的手艺,不输任何人!”
胡父那几天脸上总是带着笑,话也多了。但胡南知道,父亲心里舍不得。
临行前夜,父子俩坐在院中,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完了最后一壶酒。
“到了北京,凡事小心。”胡父说,“官场不比船厂,人心复杂。你年纪轻,又没根基,多看多听少说话。”
“儿子记住了。”
“还有……”胡父犹豫了一下,“格物院那个地方,我打听过了。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自己要明白,你去那儿是为了什么。”
胡南点头:“儿子明白。”
是为了那一句“器不利,则国不宁”。
是为了那些番船上他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样。
是为了有朝一日,大明的船,也能让番商看不懂、学不会。
次日清晨,胡南背着简单的行李,登上了北上的驿船。
船离港时,他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泉州城。城墙、码头、船坞、还有自家那间临海的小院,都慢慢缩成模糊的轮廓。
海风扑面,带着他熟悉了一生的咸腥气息。
“再见了。”胡南低声说。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格物院到底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这三个月的试验是否能打动那些大人物。
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一条属于匠人之子,属于那个在号舍里画下第一张船图的少年,属于所有相信“器物可以改变世界”的人的路。
驿船扬帆,驶向北方。
而在数千里外的北京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衙门里,一位身着六品官服、满手墨迹与老茧的中年人,正看着案上来自泉州的文书和图样。
他叫王沅,格物院监事,正六品。
“匠户之子胡南……”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敲桌面,“有意思。”
窗外,秋日的阳光洒进书房,照亮了满屋的图纸、模型和稀奇古怪的仪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图上的大明疆域被朱笔重点圈出。
而在那图之外,浩瀚的海洋上,无数帆影正悄然汇聚。
一个时代,即将改变。
而那个从泉州港走出的匠户之子,将在时代的洪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