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货栈里的船厂
万历十二年,正月初三。
沈家货栈的后院已经变了模样。东边垒起了三个砖灶,上面架着铁匠炉——是从学堂废墟里刨出来的,烧变形了,敲打敲打还能用。西边搭了个草棚,下面堆着木料,大多是烧剩下的焦木,锯掉炭化部分,芯子还能用。中间的空地上,用石灰画着一个巨大的船体剖面图,长三丈,宽一丈,是按实际尺寸缩小的“新式福船”模型。
铁柱拄着拐杖,站在图前,手里拿着根细竹竿,指点着:“这里,龙骨结合部,要用三十六对‘钩头钉’,每根钉长一尺二寸,钉头带倒钩,钉进去就拔不出来。这里,船板接缝,用‘燕尾榫’加鱼胶,外面再覆铜皮……”
他身边围着二十多个匠户子弟,个个伸长脖子看。有人问:“铁柱哥,咱们现在没鱼胶,也没铜皮啊。”
“鱼胶可以用熬猪皮胶代替,黏性差些,但多加几道麻絮也能凑合。”铁柱道,“铜皮……确实没有。但沈先生说了,她能从海商那里弄到些‘白铜’,比黄铜耐腐蚀,就是贵。”
“那得多少钱啊?”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铁柱用竹竿敲了敲地面,“你们只管把手艺练精。等材料来了,别糟蹋东西,一根钉、一块板都用到刀刃上——这就是对得起那些银子。”
学生们点头。他们现在知道了,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沈宛素变卖了部分家产,胡南拿出了最后的积蓄,连陈石头都把自己的饷银捐了出来。这些钱,要养活七十多人,要买材料,还要应付可能随时来的刁难。
正说着,后院门开了。张承志带着军户队进来,每人手里都捧着算盘和纸笔。
“铁柱,督学让咱们合练。”张承志道,“你们画船图,我们算用料。现在开始,一个时辰,算清楚这艘三丈模型船需要多少钉、多少板、多少胶、多少铜皮。”
“一个时辰?太赶了吧!”匠户子弟里有人叫起来。
“海上更赶。”张承志不为所动,“夷人的船不会等你算好了才来。开始。”
两队人立刻忙起来。匠户队围着石灰图争论该用哪种榫卯,军户队则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时不时有争吵:
“这里该用双榫!单榫吃不住力!”
“双榫要多用一倍木料!咱们哪来那么多木料?”
“那就改设计!把这里肋板间距缩小三寸,受力更均匀!”
“缩小三寸?那舱内空间就小了!炮位怎么摆?”
吵归吵,但手上没停。铁柱和张承志不时交换意见,一个从手艺角度,一个从计算角度,渐渐把分歧弥合。
胡南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拿着铁柱他们昨天打出来的第一批船钉——二十根,长短粗细不一,有的还歪斜。但每一根,都是这些孩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比我想的快。”沈宛素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茶,“三天前他们还只会打最简单的直钉,现在已经能讨论榫卯结构了。”
“因为他们知道,练不好,就得死。”胡南接过茶碗,“不是吓唬他们。将来上了船,手艺差一点,可能就是船毁人亡。”
沈宛素沉默片刻,低声道:“胡南,咱们的钱……撑不了太久。买木料、买铁料、买伙食,每天都是流水一样出去。我变卖了两处铺面,但顶多再撑两个月。”
“两个月……”胡南望向窗外,“够了。”
“什么够了?”
“够咱们造出点东西,让有些人坐不住。”胡南喝了口茶,“刘瑾、李贵他们,现在肯定在等着看咱们笑话,看咱们在这破货栈里自生自灭。等咱们真造出东西来,他们就会慌——慌,就会出错。”
沈宛素明白了:“你要引他们出手?”
“不是引,是逼。”胡南放下茶碗,“他们以为烧了学堂,咱们就完了。可咱们没完,咱们还在干,干得比从前更狠。你说,他们能睡得着吗?”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欢呼。一个时辰到了,两队人交出了各自的成果:匠户队画出了改良后的船体结构图,军户队算出了详细的物料清单。
张承志将清单呈给胡南:“督学,算出来了。三丈模型船,需用木料十八方,铁钉三百六十根,胶五十斤,铜皮……至少需要二十斤。”
胡南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问:“如果木料只能用烧剩下的焦木,铁钉只能用咱们自己打的次铁钉,胶用猪皮胶代替,铜皮……暂时没有。这船还能造吗?”
学生们愣住了。这不就是他们现在的条件吗?
铁柱咬牙道:“能!木料不够,就把肋板改薄,但多加两道横撑;铁钉不够,就在关键部位用双钉,非关键部位用竹钉代替;胶不够,就多塞麻絮,再用铁箍加固。没有铜皮……就用桐油多刷几遍,防蛀差点,但也能撑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之后呢?”
“一年半载之后,”铁柱眼睛发红,“咱们就有钱了,有材料了,就能造更好的船!”
胡南看着他,又看看其他学生:“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记住这艘船是在什么条件下造的。将来有一天,你们造出了能跟夷人巨舰对轰的大船,回头想想今天——就知道什么叫‘从无到有’。”
他收起清单:“从现在起,这艘模型船,就是你们第一个真正要造的东西。铁柱、张承志,你们俩总负责。一个月,我要看到它浮在长江上。”
“一个月?!”学生们惊呼。
“对,一个月。”胡南语气不容置疑,“正月结束前,它必须下水。做不到,所有人,每天加练两个时辰。”
学生们面面相觑,最后齐声道:“是!”
正月初五,第一批材料到了。
不是买的,是“捡”的。陈石头带着机动队,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在南京各个码头、木场、铁铺附近转悠,专捡人家丢弃的边角料:裁下来的木条、锻打剩下的铁头、用剩的桐油渣。甚至去坟地,把人家上坟烧完的纸钱灰扫回来——纸灰和黏土混合,可以做廉价的耐火涂料。
东西捡回来,学生们自己处理。木条要刨平、拼板,铁头要回炉重锻,桐油渣要熬制过滤。每个人手上都磨出了新茧,脸上都沾着黑灰,但没人喊累。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些被烧焦、被丢弃的东西,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变成有用的材料。这种成就感,比吃饱饭更让人上瘾。
正月初十,胡南出去了半天,回来时带回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眼睛却亮得吓人。胡南介绍:“这位是宋师傅,原龙江船厂的老师傅,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最后一批匠人的徒弟。”
学生们肃然起敬。郑和船队,那是所有造船人心中的神话。
宋师傅话不多,只在后院转了一圈,看了看学生们做的活计,最后停在铁柱正在拼的一块船板前。
“这榫口,开深了半分。”他用手指摸了摸榫眼,“现在看不出来,等船下水,木板吃水膨胀,榫口就会裂。”
铁柱脸一红:“学生……学生量了三遍。”
“量没用,得凭手感。”宋师傅从怀里掏出把老旧的角尺,在木板上一比,“你看,木纹走向是斜的,你得顺着纹路开榫,不能硬凿。”
他亲自示范,手很稳,每一凿下去都恰到好处,木屑均匀飞出。学生们围过来看,连呼吸都放轻了。
“造船,三分靠算,七分靠‘悟’。”宋师傅边干边说,“算能告诉你该怎么做,但‘悟’能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福船的船首上翘?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劈浪。为什么广船的船底平?不是为了稳,是为了能在浅滩搁浅后容易推回深水。”
他抬起头,看向这些年轻的面孔:“你们学的这些新式船,铁肋、铜皮、侧舷炮,是好东西。但别忘了老祖宗的东西——水密隔舱是咱们发明的,硬帆比软帆更抗风,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铁钉也能造出千年不腐的船。”
他放下工具,拍拍手上的木屑:“胡督学请我来,不是让我教你们旧东西,是让我告诉你们——新东西要和旧东西结合。铁肋是好,但配上榫卯,更结实;铜皮是好,但外面再刷三道桐油,更耐蚀。咱们匠人,不能忘本,也不能守旧。”
学生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下了。
从那天起,宋师傅就在货栈住下了。他不要工钱,只要三餐管饱,有口热茶。白天教学生,晚上就和胡南、铁柱、张承志一起,研究如何把新式设计和传统工艺结合。
正月十五,元宵节。南京城里灯市如昼,秦淮河上画舫笙歌。
货栈后院却灯火通明——模型船的龙骨,今天要合拢。
三丈长的龙骨,是用十二根烧焦的木料拼成的,接缝处用铁箍加固,外面再缠麻絮涂胶。铁柱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都反复检查。
子时,最后一道铁箍烧红、套上、锤紧。龙骨完整地躺在支架上,像一条巨兽的脊梁。
“成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胡南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兴奋的、脏兮兮的脸。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根龙骨立起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宋师傅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胡督学,这些孩子,是块好料。”
“我知道。”
“但他们太急了。”宋师傅望着那些围着龙骨又蹦又跳的学生,“造船是慢工出细活,急不得。你看那根龙骨,第三段和第四段的接缝,铁箍打得偏了半分——现在看不出来,等上了船板,受力不均,迟早要出问题。”
胡南心中一凛:“能补救吗?”
“能,但得拆了重打。”宋师傅道,“可你现在让他们拆,他们肯定不乐意。年轻人嘛,总想一步登天。”
胡南沉默片刻,忽然提高声音:“都静一静。”
学生们安静下来,看向他。
“宋师傅说,这龙骨有问题。”胡南指着那根他们辛苦三天才合拢的大家伙,“第三段和第四段接缝的铁箍打偏了,现在不拆,将来船下水,龙骨可能会裂。”
学生们愣住了。铁柱脸色发白:“督学,我……我检查过三遍……”
“检查没用。”胡南打断他,“宋师傅用手摸出来的。你们信不信?”
学生们看向宋师傅。老头没说话,只是走到龙骨前,在第三段和第四段接缝处摸了摸,然后从怀里掏出把细锤,轻轻敲了敲铁箍。
声音不一样。一边清脆,一边沉闷。
“听见没?”宋师傅道,“声音不一样,说明受力不均。现在拆,废三天工;现在不拆,将来船沉了,废的是命。”
院子里鸦雀无声。铁柱咬着牙,忽然转身,抄起一把大锤:“拆!”
“等等。”胡南拦住他,“为什么要拆?”
铁柱愣了:“不是您说……”
“我是问,为什么要拆?”胡南看着所有人,“因为宋师傅说有问题?还是因为你们自己也听出声音不对,但觉得麻烦,想糊弄过去?”
学生们低下头。
“今天,我要教你们最重要的一课。”胡南一字一句,“匠人的良心,比手艺更重要。你手艺再好,心歪了,造出来的东西就是杀人的刀。这艘船,是咱们的第一艘船,也是咱们的招牌。招牌砸了,以后谁还信咱们?”
他走到铁柱面前,从他手里拿过大锤,递还给宋师傅:“宋师傅,您说,该怎么拆,才能不伤木料?”
宋师傅接过锤子,掂了掂:“得先把铁箍烧红,慢慢撬,不能硬砸。但今夜太晚,明天吧。”
“不,就现在。”胡南道,“所有人都看着,看宋师傅怎么拆,怎么修。这是你们花钱都买不来的课。”
火把重新点起,炉子重新烧上。学生们围成圈,看着宋师傅将铁箍烧红,用特制的撬棍一点一点撬松,取下。然后检查榫口,果然,有一边已经压出细微的裂纹。
“看见没?”宋师傅指着裂纹,“这就是隐患。现在补,还能补;等船造好了再发现,就晚了。”
他让铁柱拿来猪皮胶和细木屑,混合后填进裂纹,再用细麻绳缠紧,涂上桐油。等胶干透,重新烧红新铁箍,小心地套上,锤打收紧。
整个过程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天都快亮了。
宋师傅最后敲了敲铁箍——声音均匀了。
“记住了,”他看着学生们,“造船,就是造命。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们将来都是要造大船、跟夷人拼命的人,手上过的,是成百上千条弟兄的命。今晚这堂课,值不值?”
“值!”学生们齐声道,声音嘶哑,但坚定。
胡南看着这一幕,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这根拆了重装的龙骨,比任何说教都管用。这些孩子今晚学到的,会刻进他们骨头里,将来无论造什么船,都会记得今夜的火把、铁锤、和那个干瘦老头的话。
正月十六,晨光熹微。
货栈后院又响起了叮当声。这一次,没人再赶工,没人再糊弄。每一锤都砸得认真,每一凿都凿得仔细。
宋师傅坐在屋檐下喝茶,看着这些忙碌的身影,对身边的胡南说:“胡督学,您这学堂,成了。”
“还早。”胡南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但他们已经上路了。”
“上路就好。”宋师傅放下茶碗,“路再难,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货栈后院这艘三丈长的模型船,也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雏形。
它的第一根龙骨,曾经歪过,但又被扶正了。
像这个学堂,像这群孩子,像这个摇摇欲坠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