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船骨
二月初四,晨。
货栈后院的打铁声彻夜未息,像一颗倔强的心跳,在南京城渐起的喧嚣中固执地搏动着。炉火映着三张被烟熏黑的脸——铁柱、张承志,还有自愿留下的五个学生。
模型船的龙骨已经固定在了新搭的支架上,十二根焦木拼接成的脊梁,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两侧的肋板也装上了一半,像巨兽的肋骨,一根根向外张开。
“左边第三根肋板,角度偏了半度。”张承志举着自制的量角器,声音沙哑,“吃水后,这一侧的浮力会小,船会向左倾。”
铁柱拄着拐杖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那根肋板。声音沉闷,说明榫接处不够密实。
“拆了重装。”他说。
“可时间……”一个学生犹豫。
“拆。”铁柱不容置疑,“现在省这点工夫,将来船沉了,哭都来不及。”
两个学生上前,用撬棍小心地撬开榫口。焦木发出痛苦的吱呀声。重新调整角度,重新涂胶,重新敲打固定。等这根肋板装好,天已经大亮了。
“还有多少根?”铁柱抹了把汗。
“还有十八根肋板,两层船壳板,甲板,桅杆座,舵舱……”张承志看着清单,“按现在的进度,今晚能装完肋板,明天一天铺船壳。后天……勉强能下水。”
“勉强不行。”铁柱盯着那艘船的骨架,“要稳稳当当,平平安安。”
一个负责拉风箱的学生小声嘟囔:“就三天时间,能造完就不错了……”
“你说什么?”铁柱猛地转头。
学生被他眼里的血丝吓了一跳,嗫嚅道:“我……我是说,时间太紧……”
“时间紧,是咱们的事。”铁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船不知道时间紧。水不知道时间紧。将来要坐这艘船出海的人,更不知道时间紧。他们只知道,船结实,就能活;船不结实,就得死。”
他环视所有人:“咱们在这儿拼命,不是为了应付差事,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咱们造的船能开到海上,能跟夷人的炮船对轰,能把他们赶出咱们的家园。要是连这第一艘小船都造不好,还谈什么将来?”
学生们都低下头。
“继续干活。”铁柱转身,“午饭前,把左边剩下的肋板全装上。”
“是!”
敲打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稳,更沉。
与此同时,货栈二楼阁楼里,宋师傅正对着油灯,用一把精细的小锉刀,小心翼翼地刮着那根铜管表面的锈迹。
铜管已经拆开了。胡南坐在对面,看着宋师傅一点一点把管身、管尾、击发机括拆成七八个零件,摆在一块白布上。
“看这里。”宋师傅用镊子夹起管尾的一个小零件,约指甲盖大小,是个带凹槽的铜块,“这是‘药锅’,装引火药的地方。寻常火铳的药锅是敞口的,但这个——您看,有个滑盖。”
他把滑盖推开,露出下面的凹槽。槽底刻着极细的螺旋纹。
“这纹路不是装饰。”宋师傅凑近油灯,“是让火药燃烧更均匀、更快的导火槽。这么精细的活儿,不是普通匠人能干出来的。”
他又拿起管身,指着内壁:“再看这膛线。咱们大明的火铳,管壁都是直的,打出去的铁子乱飞。但这根管子,里面刻了六条螺旋线——这叫‘来复线’,夷人那边的新玩意儿。铁子顺着线转着出去,飞得直,打得远,也打得准。”
胡南拿起管身,对着灯光看。内壁确实有极细的螺旋纹,用肉眼看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摸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
“能看出是谁造的吗?”
“难。”宋师傅摇头,“刻膛线需要专门的‘拉线机’,咱们大明没几台。工部的宝源局有一台,辽东的军器局可能有一台,再有就是……”他顿了顿,“广东的佛山铁厂,前些年从澳门的夷人手里买过一台。”
佛山铁厂?胡南心里一动。那是沈家产业覆盖的地方。
“还有这个。”宋师傅又拿起另一个零件,是个小小的铜制击锤,“这上面的花纹,您细看。”
胡南凑近。击锤侧面,刻着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三个点。
三眼标记!
“这是海龙帮的东西?”胡南声音沉了下来。
“不完全是。”宋师傅摇头,“海龙帮的标记,我见过,圆圈粗糙,三点潦草。但这个——您看,圆圈是标准的正圆,三点等距,用的是‘双钩刻法’,这是官造军器上常用的标记手法。”
他放下击锤,长叹一口气:“胡督学,这东西,是官匠用官造的工具,仿照夷人的样式,给海龙帮这类私帮造的。也就是说,朝廷的匠人、朝廷的机器,在给海盗造火器。”
胡南闭上眼睛。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李贵、刘瑾他们,不仅私造军火,还把朝廷的技术和资源,卖给了海上的敌人。
“这证据够吗?”他问。
“够定罪,但不够扳倒他们。”宋师傅道,“一根铜管,可以推说是缴获的,或者仿造的。要坐实,得有账簿,有往来书信,有经手人的口供。”
胡南点头。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正说着,沈宛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信纸,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她把信纸摊在桌上,“过去三个月,刘瑾通过钱庄,往扬州汇了四笔款子,总共五万两。收款人名义上是‘郑氏商行’,但我让扬州的伙计打听,郑老板这几个月根本没做任何大生意,反而在瘦西湖边新买了一处园子,养了两个戏班子。”
“钱去哪儿了?”
“一部分用来招募工匠,从广东、福建挖人,工钱开得比官价高三成。还有一部分……”沈宛素指着其中一张单子,“买了三十船‘福杉’,说是要修祠堂。但福杉是造海船最好的木料,修祠堂用松木就够了。”
胡南看着那些数字。五万两,相当于南京守备太监半年的例银。刘瑾哪来这么多钱?
“他还有别的财路?”
“有。”沈宛素又拿出一张纸,“南京城里最大的赌坊‘如意坊’,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山西商人,但实际占三成干股的,是守备太监府的一个管事。每年分红,不少于两万两。”
“还有,长江上的‘私盐引’,三成走的是刘瑾的路子。江海关的税银,每年有五千两的‘漂没’,最后都进了他的口袋。”
一条条,一项项,触目惊心。
胡南算了一下,光是这几项,刘瑾一年就能捞十万两以上。养一支私军、造几条私船,绰绰有余。
“但这些,也只能证明他贪墨。”胡南道,“要扯上私造军火、勾结海寇,还缺最关键的一环——人和物的流转证据。”
“我让陈石头去码头打听了。”沈宛素道,“昨夜爆炸后,江心洲戒严,但今天一早,有两条漕帮的船悄悄离港,往镇江方向去了。船上装的东西用油布盖着,吃水很深。”
“追得上吗?”
“难。”沈宛素摇头,“咱们现在人手不够,船也没有。就算有船,长江上到处都是漕帮的眼线,一追就会被发现。”
胡南沉默。三条线,模型船在赶工,证据在收集,但都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缺少一击致命的实证。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
还剩两天。
“督学!”张承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丝兴奋,“您下来看看!”
胡南下楼,来到后院。模型船的肋板已经全部装完,完整的骨架矗立在晨光中,像一头刚刚长出肋骨的巨兽。
“怎么了?”
“铁柱想出个法子。”张承志指着船体,“您看,咱们没有铜皮覆船壳,按照常理,这种焦木拼的船,下水最多撑两三个时辰就会渗漏。但铁柱说,可以用‘三合土’加‘麻絮’填缝,外面再刷三层桐油,两层生漆。干透之后,硬度不比铜皮差,而且更韧。”
“三合土”是石灰、黏土、细沙的混合物,干了之后坚硬如石,常用來砌城墙。但用在船上?
“能行吗?”胡南问铁柱。
铁柱正用一只脚站着,手里捏着一把三合土,往两块船板接缝处填:“我爹说过,早年间福建的渔船,有用这法子补漏的,能撑好几年。但得控制配比,石灰多了脆,黏土多了软,沙子多了散。我试了几次,这个比例——”他指了指旁边木桶里灰扑扑的混合物,“应该能成。”
胡南蹲下身,摸了摸已经填好的几处缝隙。三合土还未干透,但已经能看出致密的质地。
“多久能干?”
“现在是冬天,得两天。”铁柱道,“但咱们可以生火盆烤,把船体周围温度提起来,一天一夜就能干透。”
“烤火?会不会把木头烤裂?”
“所以得控制火候。”铁柱眼中闪烁着匠人特有的专注,“不能太近,不能太旺,得用文火慢烤。我已经让他们去准备炭盆和铁皮罩子了,把热气拢在船体周围,均匀受热。”
胡南看着这个半大孩子。断了一条腿,脸上还有烟灰,但说起手艺,眼里有光。
“你爹教你的?”
“嗯。”铁柱低下头,“我爹说,匠人活一世,就活个‘用心’。材料再差,条件再难,只要你肯用心,总能想出办法。”
胡南拍拍他的肩膀:“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起身,正要回阁楼,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官差那种粗暴的砸门,而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
是陈石头回来了。
胡南快步走到前院,开门。陈石头闪身进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监事,我打听到一个人!”他压低声音,“江心洲爆炸那晚,有个匠人没死,跳江逃了。现在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用的是假身份,但掌柜的认出来,他左手只有四根指头——是王有德带去的徒弟之一!”
胡南心脏猛地一跳:“人在哪儿?”
“在客栈二楼最里间,受了伤,但还活着。漕帮的人也在找他,客栈周围已经有眼线了。”陈石头道,“咱们得快,不然等人被灭口,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带我去。”胡南当机立断。
“就咱们俩?”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胡南从墙上取下短刀,插进腰带,“你带路。”
“我也去。”沈宛素从阁楼下来,“客栈那边我熟,掌柜的欠我个人情。”
胡南看着她,最终点头:“好。但一切听我安排。”
三人从后门悄悄离开。货栈后院,铁柱已经指挥学生点起了炭盆,淡蓝色的火苗在铁皮罩子里跳跃,热气慢慢烘烤着那艘船的骨架。
张承志继续计算着配比,宋师傅还在研究铜管,一切都在继续。
而胡南知道,真正的突破点,可能就在城南那间不起眼的客栈里。
只要那个匠人还活着,只要他肯开口。
晨光彻底照亮了南京城。街市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冒着热气,挑夫吆喝着号子,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胡南知道,在这平常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三天之期,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
而他们,刚刚摸到了第一块真正的拼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