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星图暗合,异器惊朝
十一月初七,荷兰使团提前半月抵京。
消息传来时,胡南正在天工院的试验场,看着陈默指挥第一次新法高炉开炉。
三丈高的砖炉冒着滚滚浓烟,四十名匠人喊着号子拉动巨大的牛皮风箱。炉膛内,铁矿石、石灰石、焦炭按陈默计算的比例层层铺就——这是胡南根据记忆改良的土高炉,虽然简陋,却已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冶炼设备。
“风压还不够!”陈默满脸煤灰,嘶哑地吼着,“再加四具风箱!刘师傅,带人上!”
刘铁骨应了一声,领着八个壮汉又推来一具两人高的立式风箱。这是他按胡南给的图纸带人赶制出来的,利用杠杆原理,一人就能驱动以往需要三人才能拉动的风量。
风箱接上,炉火猛地一窜,橘红色的火焰从观火孔喷出,热浪逼得众人后退数步。
“成了!”陈默趴在观火孔看了半晌,激动得声音发颤,“铁水流动顺畅,渣滓分离清晰!这炉至少能出五千斤生铁!”
五千斤。以往同样大小的炉子,最多出三千斤。
匠人们发出欢呼。刘铁骨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独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佩服。
胡南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锦衣卫力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胡大人!圣上口谕,命大人即刻进宫!荷兰国使团已到午门外,献上‘奇巧贡品’数十件,陛下召六部九卿、钦天监、及大人您一同观礼!”
胡南心中一凛。来得这么快?
他嘱咐陈默继续守炉,又让人去叫宋应星,匆匆换上官服,随力士上马疾驰。
紫禁城,午门广场。
时值正午,冬阳惨白。广场上已摆开仪仗,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胡南被引到工部队列前端,站在侍郎身后——这是个破例的安排,彰显他如今“天工院主事”的特殊地位。
他抬眼望去,广场中央站着十几名红发碧眼的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高瘦男子,身着黑色呢绒礼服,领口系着白色蕾丝褶领,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特使,彼得·范·德·桑德。
使团身旁,数十口檀木箱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贡品:
有半人高的自鸣钟,鎏金雕花,钟面除了时辰,还有日月星象图;有黄铜骨架的天球仪,各大洲轮廓清晰,连南极冰盖都有标注;有一架巨大的望远镜,镜筒裹着黑色皮革,架在精钢三脚架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口玻璃柜。
柜中铺着红色天鹅绒,上面陈列着三件物品:
第一件是个金属球体,表面镂刻着精细的经纬线,球体内部似乎有机簧,正缓慢自转;
第二件是块手掌大小的透明晶板,板中封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色彩艳丽得反常;
第三件……胡南瞳孔骤缩。
那是一套齿轮组。
不是普通齿轮,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渐开线齿轮。更惊人的是,齿轮组的中心轴上,固定着一枚指针,正随着齿轮转动,在一个刻满奇怪符号的圆盘上缓缓移动。
那圆盘上的符号,他在王恭厂道士的手稿里见过——那是古希腊字母与阿拉伯数字混合的某种计量刻度。
“陛下驾到——”
宦官尖锐的唱喏声中,天启皇帝的龙辇缓缓行至午门城楼。年轻的皇帝身着常服,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透着好奇。
行礼毕,荷兰特使彼得上前,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尊贵的大明皇帝陛下,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与东印度公司,献上我国最新巧器,以表敬意。”
他走到玻璃柜前,指着金属球体:“此物名为‘永动天象仪’,内置三十六组发条齿轮,可模拟日月星辰运行百年而不停。此技乃我国大匠师历时二十载所创。”
百官中响起一阵惊叹。能自行运转百年的机械?这简直是神工!
胡南却皱起眉头。永动机不可能存在,这球体要么有隐藏的动力源,要么……根本不是靠发条驱动。
彼得又指向那枚晶板:“此物名为‘琥珀封印’,可将活物封存其中,千年不腐。所用材料及工艺,是我国独有之秘。”
最后,他指向齿轮组,声音忽然提高:“而此物——名为‘天工测微仪’。通过转动齿轮,可测出头发丝的百分之一粗细,可称量灰尘的重量。此物……乃是敝国工匠,根据一份来自东方的古老图纸复原而成。”
“东方图纸?”天启皇帝来了兴趣,“来自何处?”
彼得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图纸在此。据献图者说,此图得自一位云游道士,道士称其为——‘天工遗录’。”
轰!
胡南脑中一片空白。
天工遗录。李贵给他看过的手稿,就叫《天工遗录·丙卷》。
宦官将羊皮纸传至城楼。天启皇帝展开观看,半晌,抬头看向胡南:“胡卿,你掌天工院,可识得此图?”
胡南上前,从宦官手中接过羊皮纸。
只看一眼,心脏就狂跳起来。
这确实是天工遗录的风格,但画的是他从未见过的装置:一个复杂的连杆机构,连接着齿轮、凸轮和滑块。注解用的是拉丁文和汉文混杂,其中一行汉字写着:
“地动测量之仪,可录地脉震颤。若针动过三格,则地下有巨变。”
地动仪?不,更像是简易的地震记录仪。
但真正让胡南浑身发冷的,是图纸角落的一个标记——一个圆圈,圈内画着北斗七星,七星中的天权星被特意标红。
这个标记,他在王恭厂地图上见过。在那张标注着“地火冲霄,应在丙寅”的地图上,天权星的位置,正好对应着王恭厂。
“胡卿?”皇帝的声音传来。
胡南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陛下,此图所载机械,臣确实见过类似记载。但此物并非用于‘测微’,而是……监测地动。”
“地动?”百官哗然。
“正是。”胡南指着图纸解释,“这套齿轮组的作用,是放大地面微小震动,通过指针记录在转动的纸卷上。若地下有大规模震动——比如地龙翻身、火药爆炸、甚至……矿脉塌陷,指针就会剧烈摆动。”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而此图标注,若指针摆动超过三格,则意味着地下有‘巨变’。”
彼得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胡南能完全解读图纸。
天启皇帝却更感兴趣了:“那依卿之见,此物可造否?”
“可造。”胡南肯定道,“给臣三月时间,必能制出。但臣有一事不明——”
他转向彼得:“特使大人说此图得自道士,请问那位道士,如今何在?”
彼得从容答道:“那位道长已在三年前病逝。临终前将图纸赠与我国商人,说是‘此物或可救万千生灵’。”
谎言。
胡南几乎可以肯定。天工遗录的传承者不可能轻易将核心图纸交给夷人,更别说主动赠与。
除非……有人故意要让这套监测装置流传出去。
为什么?
“陛下。”胡南转向城楼,“臣请旨,将此图交天工院研究。若真能造出地动监测之仪,或可预知地震山崩,拯救黎民。”
天启皇帝正要开口,礼部尚书却出列反对:“陛下!夷人进贡之物,当由内承运库收存。天工院虽专研格物,但此图既已献予皇家,岂可轻易外借?”
“王尚书此言差矣。”工部侍郎出列反驳,“既是利国利民之器,自当尽快研制。若收入库中蒙尘,岂非辜负夷人好意?”
两派官员顿时争论起来。
胡南冷眼旁观。他注意到,李贵站在皇帝身侧不远处,始终垂目不语,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太监,到底在谋划什么?
最终,天启皇帝摆摆手:“罢了。图纸交天工院研造,但需每日向朕呈报进展。至于这些贡品——”他看向那些自鸣钟、天球仪,“收入内库。那套齿轮组,一并交天工院参详。”
“陛下圣明!”
回到天工院时,已是傍晚。
宋应星早已在书房等候,见胡南回来,急步上前:“先生,学生看了您让人送回的图纸副本,发现一处蹊跷!”
“说。”
“这地动仪的刻度盘。”宋应星铺开临摹的图纸,“您看,从零到十,共有十格。但第三格、第七格、第十格,都被特别加粗标注。注解说‘过三格警,过七格危,过十格……’后面字迹模糊了。”
胡南凑近细看。果然,那三个刻度旁有极细微的标记,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还有这里。”宋应星指着图纸边缘的一行小字,“这行拉丁文,学生查了您给的《泰西文字初识》,大意是‘此仪需置地脉节点,尤以阴气汇聚处为佳’。”
阴气汇聚处?
胡南猛地想起王恭厂地图上的标注。那张图上,王恭厂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太极阴阳鱼图案,鱼眼处写着“阴眼”。
难道……
“长庚。”他沉声道,“你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京城及周边,有哪些地方被风水师称为‘阴气汇聚’之地;第二,查永乐年间到正统年间的档案,看有没有关于‘地脉勘测’的记载。”
“是!”宋应星领命而去。
胡南独自坐在书房,看着那卷羊皮纸图纸。
太巧了。荷兰人带来的,偏偏是地动监测仪;图纸上偏偏标注了“阴气汇聚处”;王恭厂偏偏被标为“阴眼”。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局。有人——很可能是天工遗录的传承者,或者与他们敌对的人——在引导大明朝廷关注地下异常。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王恭厂?
他正思索着,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哨音。
这是天工院自设的警报——有紧急情况。
胡南冲出书房,只见院门前火把通明,一队锦衣卫缇骑勒马而立。为首的百户高举令牌:“奉旨!天工院所有人等不得擅离!胡南接旨——”
他展开黄绫圣旨,朗声宣读:
“查荷兰使团随行通译一人,于今夜暴毙于会同馆。其尸身怀中搜出密信一封,信中提及天工院图纸及‘丙寅之变’。着天工院主事胡南,即刻入宫觐见!钦此!”
胡南的心沉了下去。
命案。密信。丙寅之变。
所有线索,终于缠成了一个死结。
而他,已在这个结的中心。
(第四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