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灰烬与来信
仓库的火彻底熄灭后,学堂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胡南下令所有学生回屋,只留下陈石头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兵,开始仔细勘查现场。沈宛素用帕子包着手,在灰烬里继续翻找,又陆续发现了三截类似的线香残段,都分布在仓库内几个堆放着干燥刨花和麻绳的角落。
“不止一根。”她将残段放在油布上,“至少四根,算好时间差,确保火能同时从多处烧起,让人来不及扑救。”
胡南蹲下身,看着那些焦黑的线香。切口依旧平整,显示出持刀者稳定的手。“这人不仅懂火药,还懂纵火。不是普通细作。”
“会是那个赵四吗?”陈石头低声问。
“如果是他,那他昨晚就该逃了。”胡南摇头,“但他今天上午还在人群中看比试。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他还有同伙,纵火是声东击西,为的是掩盖另一件事。”
“仓库里除了木料,还有什么?”沈宛素忽然问。
陈石头想了想:“都是些杂物……哦对了,还有前几日从江边捡回来的那几根旧船桅,打算拆了当柴火的。”
胡南猛地站起身:“走,去看看那几根桅杆。”
仓库后半截,四根粗大的旧桅杆横在地上。火势没有蔓延到这里,但胡南还是发现了异常——其中一根桅杆的根部,有人用刀削掉了一大块树皮,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削痕很新,木茬还是白的。
而在削掉树皮的位置,用焦炭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
胡南盯着那个图案,瞳孔微微收缩。这图案他没见过,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随手涂鸦。
“这是什么意思?”陈石头凑过来看。
“不知道。”胡南掏出小刀,小心地将那块画了图案的木头整片削下来,收进怀里,“但肯定是留给谁的暗号。”
他环顾仓库。窗户、门锁都没有被撬的痕迹,说明纵火者——或者说留下暗号的人——有钥匙,或者能轻易进出仓库。
“从今天起,仓库加双锁。”胡南对陈石头说,“钥匙你一把,宛素一把。任何物资进出,必须你们两个同时在场、签字画押。”
“那学生们领用工具……”
“在工坊门口另设一个工具棚,常用工具白天放在那里,晚上收回。”胡南语气坚决,“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办法。”
调查持续到傍晚,没有更多发现。赵四就像蒸发了一样,学堂内外都找不到。问其他杂役,都说他寡言少语,没什么朋友,只知他是两个月前从江北逃难来的,因有一把力气才被收下。
胡南回到自己屋里时,天已擦黑。桌上摆着晚饭,是沈宛素让厨下特意留的,还温着。
他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下去。胸口伤处又在隐隐作痛,是白天救火时拉扯到了。他解开衣襟看了看,绷带没渗血,但皮肉下的旧伤像一团火在烧。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
进来的是张承志。少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放到桌上:“沈先生说您该换药了,这是刚煎的。”
胡南点点头,示意他坐。张承志却没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过来。
“督学,这是学生今日的笔记。”
胡南展开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了锻打炮耳环的全过程:何时下料、炉温变化、锻打次数、每次测量数据……事无巨细,最后还有一行小结:“铁柱之‘夹钢’法,确可增韧。然其法全凭经验,若能量化炉温与锻打次数之关系,则可标准化,传习众人。”
胡南看完,抬头看向张承志。少年站得笔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写得很好。”胡南将纸折好,放在一旁,“但我要问你的不是这个。”
张承志微微一怔。
“今日火起时,”胡南缓缓道,“你在哪里?看见了什么?”
张承志沉默片刻,答道:“学生当时正与铁柱一起清洗工具,听到喊声后,随众人跑去救火。路上……学生看见赵四从仓库后墙的缺口处翻出去,往江边跑了。”
胡南眼神一凝:“为何当时不说?”
“因为……”张承志低下头,“因为学生不确定。当时人多混乱,只瞥见一个背影,很像赵四。但万一认错,便是诬陷。学生想,不如先救火,事后暗中查访。”
这个理由很谨慎,甚至有些超出他年龄的老成。胡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父亲当年查案时,也这般谨慎么?”
提到父亲,张承志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父亲常说,断案如断生死,证据不确,宁可悬而难决,不可草菅人命。”
胡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摆摆手:“去吧。今日之事,暂时不要对旁人提起。”
张承志躬身退下,走到门边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督学。”
“嗯?”
“学生以为,纵火之人,未必想烧掉仓库。”张承志的声音很轻,“火势其实不大,很快就能扑灭。他更像是在……提醒,或者说,示威。”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
胡南独自坐在屋里,咀嚼着少年最后那句话。
示威?向谁示威?
向学堂?向胡南?还是……向潜藏在学堂里的其他什么人?
他想起那块削下来的树皮,想起那个圆圈三点的图案。那或许不是暗号,而是一个标记——标记某样东西,或者某个地点。
窗外彻底黑了下来。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呼呼作响。
翌日,腊月廿四。
学堂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晨练、早饭、上课,一切照旧。但暗地里,胡南让陈石头带着几个可靠的老兵,开始在学堂范围内秘密搜查。重点有三:一是寻找任何可能与那个图案相关的标记;二是暗中排查所有人员近期的行踪;三是去江边寻找赵四可能留下的痕迹。
上午的课是沈宛素教的《商算》。她没讲复杂的账目,而是用“靖海学堂采买木料”为例,让学生们计算不同供应商的价格、运费、损耗,最后选出最优方案。
“算学不只是纸上数字,”她在讲堂上说,“算准了,能省下银子;算错了,就可能被人骗走血汗钱,甚至——断送掉整件事业。”
她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全场。几个孩子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课间,铁柱主动来找张承志,递给他一块巴掌大的铁片:“喏,昨晚又试了一次‘夹钢’,按你算的那个‘锻打数’打的。你测测,是不是比昨天那对还韧?”
张承志接过,用工具测试了一番,点头:“韧度增了一成,但硬度略降。或许可以调整叠铁的厚度比例。”
“行,晚上再试试。”
两人的对话简短,但已没了前日的剑拔弩张。其他学生看在眼里,匠户子弟和军户子弟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也消融了些许。
午饭后,胡南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来自琼州,是黄应甲的亲笔。信上说,广东局面依然艰难,夷人占据了珠江口几个岛屿,正在修筑堡垒。琼州船厂那边,“靖海号”的姊妹舰“定海号”龙骨已铺设完毕,但遇到了麻烦——连续三根铁木复合龙骨在安装时都出现了细微开裂,陈阿福怀疑是海南的木料与北方铁料热胀冷缩差异太大,正在试验新的胶合配方。
信末,黄应甲写道:“……闻君在南京办学,甚慰。然京中风雨,尤甚海上。李贵近日屡向陛下进言,谓‘南船北造,徒耗国帑’,欲将琼州船厂之资移作辽东饷银。陛下尚未准,然其势汹汹。君在南京,宜早树实绩,堵悠悠众口。”
胡南看完,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第二封信没有署名,送信的是个码头力夫,说是有个戴斗笠的人给了十个铜钱,让他务必送到靖海学堂胡先生手上。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江心洲,废窑,明日午时。独往。”
字迹潦草,用的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和劣墨。
胡南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是陷阱?还是那个留下树皮图案的人要和他见面?
他走到窗边,望向长江方向。江心洲是江中的一片沙洲,上面确实有几个废弃的砖瓦窑,平日人迹罕至。
独往。对方在强调这一点。
“监事,查到了些东西。”陈石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胡南转过身。陈石头脸色有些古怪:“我们搜了赵四原来住的窝棚,在草垫子下面找到……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
不是兽头令牌。而是一块普通的竹牌,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江北流民,赵四,万历十一年十月入籍应天府。”
是官府发的流民身份牌。每个登记在册的流民都有,用于领粥、安置时核查。
“就这个?”胡南问。
“还有……”陈石头压低声音,“在窝棚后头的柴堆里,找到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三两碎银子,还有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事成,离。”
字迹和约见信上的完全不同,工整得多。
胡南捏着纸条,心中疑云更重。赵四如果是细作,为什么把身份牌和银子留在窝棚?如果是准备逃走,为什么不带走?
除非——他走得很急,或者,他根本没打算逃,而是被人带走了。
甚至,灭口了。
“江边有发现吗?”
“有。”陈石头点头,“在江滩芦苇丛里,找到一只鞋,就是赵四常穿的那种破草鞋。鞋边有血迹,不多,但新鲜。芦苇也有被压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那儿躺过或者挣扎过。”
胡南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可能的画面:赵四翻出墙后,跑到江边芦苇丛,在那里与人见面——或者被伏击。血迹,挣扎痕迹,遗落的草鞋。
然后,人不见了。
“继续找。”他睁开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陈石头退下后,胡南重新拿起那张约见信。
江心洲,废窑,明日午时。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很可能是个陷阱。如果不去,可能就错过了一条重要的线索,甚至——一个潜在的盟友。
他想起张承志的话:“更像是在……示威。”
如果纵火真的是示威,那示威的对象,也许不是胡南,而是学堂里潜藏的另一股势力。而那个留下树皮图案的人,或许是想借这场火,向胡南传递一个信息:学堂里,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在活动。
胡南将约见信也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张,很快将它吞噬。
他决定了。
要去。
但不是独往。
傍晚,胡南将沈宛素请到屋里,将两封信的内容和今日的发现都告诉了她——除了约见信。他只说可能要去江边查探。
沈宛素听完,沉默良久。
“你想让我在你外出时,稳住学堂?”她问。
“是。”胡南点头,“明日我会找个由头出去半日。学堂里不能乱。尤其是铁柱和张承志那边,锻打的试验不能停。那可能是我们将来翻身的本钱。”
沈宛素看着他,忽然问:“胡南,你信我吗?”
胡南微微一怔:“自然。”
“那就把真正的打算告诉我。”沈宛素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你不是去‘江边查探’,你是要去某个特定的地方,见某个特定的人,而且有危险。对吗?”
胡南与她对视片刻,终于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将约见信的事说了。
沈宛素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平静:“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胡南道,“敌在暗,我在明。这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线头。”
“那我跟你去。”
“不行。”胡南断然拒绝,“信上说了‘独往’。你跟着,对方可能就不会现身。而且学堂需要你坐镇。”
沈宛素咬了咬嘴唇,没再坚持。她知道胡南说得对。
“那你要答应我两件事。”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带上陈石头,让他在远处接应,不要露面。第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递给胡南,“这里面有三颗‘雷火弹’,是郭逢春师傅之前托人捎来的样品,威力不大,但声响极大,用于示警或制造混乱。危急时用。”
胡南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的。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何时出发、如何联络、万一午时未归该如何应对……直到夜深。
沈宛素起身告辞时,胡南忽然叫住她。
“宛素。”
“嗯?”
“如果……”胡南顿了顿,“如果明日我回不来,学堂就交给你了。账上的银子,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若还没有转机,你就把学堂解散,带着孩子们……”
“你不会回不来。”沈宛素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答应过陛下,答应过那些战死的弟兄,也答应过这七十个孩子。你必须回来。”
说完,她推门出去,没再回头。
胡南独自站在屋里,手中攥着那个皮囊。皮囊还带着沈宛素袖中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类似草药的清香。
窗外,风更紧了。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沉沉的乌云压着。
明日,会有一场大雪。
而他,要在雪中去赴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