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南行烈火
【---第一节铁血夜奔---】
三月十八,子夜。
格物院工坊里灯火通明,锤击声、锯木声、熔炉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一百五十多名匠人分作三班,昼夜不停。
东厢是火炮工区。十二门新铸的舰炮已经完成镗膛,正在做最后的打磨和组装。炮身黝黑,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郭逢春带着二十几个匠人,正往炮尾安装燧发机括——这是最精细的活儿,每个零件都要严丝合缝。
“第三门,机括安装完毕,试击!”郭逢春高喊。
匠人拉动试验杆。“咔哒”一声脆响,燧石擦出火花,准确落入药池。连续三次,次次成功。
“通过!下一门!”
西厢是水雷工区。这里更像陶窑,几十个陶工正在拉坯、修型、上釉。陶罐大小如西瓜,壁厚一寸,罐口有螺纹,用来旋紧铜盖。罐内已经装填了五斤火药,混着碎铁片。铜盖上伸出一根铜杆,杆端有五个朝向不同的“触角”——无论从哪个方向碰到,都会触发罐内的发火装置。
郑大锤正检查成品。他拿起一个完工的水雷,用力摇晃——没有异响,说明火药压实了。又检查铜盖的密封性,滴水不漏。
“第三百二十七个,合格。继续!”
中庭是装箱区。特制的木箱已经做好,内衬稻草和油布。火炮装箱最麻烦——每门炮要分解成炮管、炮架、机括三部分,分别包装,到广东后再组装。木箱上写着大大的“兵”字,盖着格物院的火漆印。
胡南穿梭在各个工区之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已经嘶哑。这三天他睡了不到五个时辰,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监事,火炮还差最后三门!”陈石头跑过来报告。
“什么时候能完?”
“天亮前!”
“水雷呢?”
“四百六十枚,天亮前能到五百。”
胡南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让兄弟们再坚持两个时辰。天亮后,第一批车马出发。”
“是!”
他走到院角的井边,打上一桶冷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倦意稍退。
身后传来脚步声。胡南回头,看见田忠太监提着一盏灯笼走来。
“胡监事,准备得如何了?”
“天亮就能出发。”
田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胡南:“这是司礼监的‘通关令’,沿途关卡见牌放行,不得阻拦。另外,陛下调了一百名神机营火铳手给你,护送货队。”
胡南接过铜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繁复的龙纹。
“谢陛下,谢田公公。”
“别急着谢。”田忠压低声音,“咱家收到风声,有人不想让你这批货到广东。”
胡南心中一凛:“谁?”
“还能有谁?”田忠冷笑,“李贵那些人,虽然不敢明着阻拦,但暗地里……你这一路,不会太平。”
“下官明白。”
“所以陛下才给你神机营的人。”田忠盯着胡南,“记住,万一遇到阻拦,该动手就动手。出了事,陛下给你兜着。”
这是明确的授权,也是巨大的压力。
“下官……必不辱命。”
天亮时分,第一批车马驶出格物院。
十二辆特制的大车,每车载一门火炮的部件。车轮包了铁皮,车轴加固,即使在山路也能保持稳定。另外二十辆小车,装载水雷和火药。
一百名神机营士兵已经列队等候。他们穿着鲜红的鸳鸯战袄,背着最新的“鲁密铳”——这是嘉靖年间仿制土耳其火绳枪改良的,精度和射程都优于普通火铳。
领队的是个千户,姓雷,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
“胡监事,雷勇奉命护送。请下令。”
胡南翻身上马:“雷千户,车队交给你了。走官道,但避开大城镇,日夜兼程。二十日内,必须到广州。”
“二十日?”雷勇皱眉,“从北京到广州,寻常要走一个半月。二十日……除非不眠不休。”
“就是不眠不休。”胡南斩钉截铁,“广东等不起。”
雷勇盯着胡南看了片刻,抱拳:“末将领命!”
车队启程。胡南骑马走在最前,陈石头、郑大锤、郭逢春等人骑马跟随。赵大锤的缺,由另一个从广东来的老炮手顶替——他叫王二炮,是赵大锤的结拜兄弟,发誓要为兄长报仇。
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
北京城在身后渐渐远去。
而前路,是三千里的烽烟。
【---第二节黄河渡口---】
第五日,车队抵达黄河渡口。
这是南下的第一道天堑。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渡船有限。胡南原计划在此休整半日,补充粮草,但田忠的警告让他改了主意。
“不停,直接渡河。”他下令,“所有车马,分三批过。雷千户,你的人警戒两岸,任何可疑船只靠近,立刻驱离。”
“是!”
渡口官员见是司礼监的通关令,不敢怠慢,调集了所有渡船。但即使如此,渡完整个车队也要两个时辰。
第一批车马刚上船,对岸忽然驶来几艘快船。船不大,但吃水很深,船上站着十几个精壮汉子,都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兵器。
“什么人?!”雷勇站在船头,高声喝问。
“回军爷,我们是打渔的!”对方喊道,“借个道!”
“打渔的?”雷勇冷笑,“打渔的带刀?立刻调头,否则放箭!”
快船不仅没调头,反而加速冲来。船头的汉子亮出兵刃——清一色的倭刀!
“是倭寇!”王二炮惊呼。
胡南心中一沉。倭寇怎么跑到黄河来了?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神机营,准备!”雷勇拔刀。
三十名火铳手在船舷列队,举铳瞄准。但河面颠簸,船身摇晃,很难瞄准。
倭寇的快船已经冲到三十步内。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狞笑着举起一张弩——
“放!”雷勇抢先下令。
“砰!砰!砰!”
火铳齐射。硝烟弥漫,但命中率不高,只有两个倭寇中弹落水。独眼汉子的弩箭已经射出,直奔雷勇面门!
“小心!”胡南一把推开雷勇。
弩箭擦着雷勇的头盔飞过,钉在船舷上,箭尾剧烈颤动。
这时,第二批渡船上的神机营士兵也开火了。交叉火力下,倭寇的快船终于被打退,三艘船掉头逃窜,留下一具尸体和两艘着火的空船。
“追不追?”雷勇问。
“不追。”胡南看着远去的快船,“他们的目标不是劫船,是拖延时间。”
他跳上那艘被遗弃的快船,检查尸体。死者穿着汉人衣服,但脚上的草鞋是日本式样。腰间除了倭刀,还有一块木牌——和上次在郴州山谷截杀时,黑衣人身上的木牌一模一样!
又是那个兽头图案。
胡南收起木牌,脸色阴沉。对方这是摆明了要告诉他:无论陆路水路,他们都有人。
“加快速度!”他回到主船,“天黑前,必须全部过河!”
渡河过程再没受到袭击。但胡南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第三节江淮夜雨---】
第九日,车队进入江淮地界。
春雨绵绵,道路泥泞。车轮不时陷入泥坑,要人推马拉才能前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更麻烦的是,沿途开始出现“流民”。
说是流民,但举止可疑。他们不向车队乞讨,只是远远看着,眼神阴冷。雷勇派人驱赶,他们就散开,等车队过去,又聚拢起来。
“监事,这些人不对劲。”雷勇策马靠近胡南,“像是……探子。”
胡南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些“流民”虽然衣衫褴褛,但身体健壮,走路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加派哨探,前后各放出三里。夜宿时,营地设三重警戒。”
“是!”
那晚,车队在淮安城外二十里的一处荒庙宿营。庙宇破败,但围墙尚在,易守难攻。
胡南安排妥当岗哨,刚在偏殿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监事!有情况!”陈石头冲进来。
胡南翻身而起,抓起佩刀冲到院中。雷勇已经站在围墙上,正用望远镜观察。
“东南方向,火光!”雷勇低声道,“正在靠近。”
胡南爬上围墙。只见东南边的丘陵后,出现了一条火龙——至少有上百支火把,正在快速移动。
“是冲我们来的。”雷勇判断,“人数……不少于两百。”
“能看出是什么人吗?”
“看不出装束,但队形整齐,不是土匪。”雷勇的脸色难看,“而且他们有马,速度很快。”
说话间,火龙已经逼近到一里外。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那些人穿着杂色衣服,但手中兵器寒光闪闪。
“准备迎敌!”雷勇跳下围墙,“神机营,上墙!车夫工匠,退入大殿!”
训练有素的神机营士兵迅速占据围墙和屋顶的射击位。火铳装填完毕,架在垛口上。
胡南没有退入大殿。他站在院中,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怒火。
这些人,为了一己私利,竟敢拦截朝廷的军械,拦截救广东的物资!
他们知不知道,广东每天都有将士在死去?知不知道,广州城可能已经危在旦夕?
“雷千户,”胡南的声音冷得像冰,“等他们进入百步,就开火。不必警告。”
“监事,万一……”
“没有万一。”胡南拔出刀,“这些人,是国贼。”
火龙已经冲到庙外两百步。领头的是个骑着黑马的大汉,挥舞长刀,高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留下货物,放你们一条生路!”
无人应答。
只有火铳的枪口,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冲!”大汉挥刀。
马队开始冲锋。马蹄践踏泥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放!”雷勇怒吼。
“砰!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三十支火铳喷出火焰,弹丸如雨点般射入马队。冲在最前的七八个人应声落马,战马嘶鸣着倒地。
但马队没有停,反而加速冲锋。
“第二轮,放!”
又是一轮齐射。这次距离更近,命中率更高。又有十几人落马。
马队已经冲到五十步内。胡南甚至能看清那些人的脸——狰狞,疯狂。
“弓箭手!”围墙上,神机营的弓箭手开始放箭。
但马队还是冲到了围墙下。有人抛出钩索,钩住墙头,开始攀爬。
“滚石!”雷勇下令。
早就准备好的石块从墙头推下,砸中攀爬者,惨叫声响起。
战斗进入白热化。
胡南也拔刀加入了战斗。一个黑衣人翻过墙头,刚落地,就被他一刀劈中肩膀。黑衣人惨叫倒地,但更多的人翻了过来。
院中顿时陷入混战。神机营士兵结阵抵抗,但对方人数太多,渐渐被分割。
“保护火炮!”胡南高喊。
陈石头、郑大锤等人护着装火炮的木箱,背靠背抵抗。王二炮挥舞铁锤,一锤砸碎一个黑衣人的脑袋。
但局势越来越不利。黑衣人显然都是精锐,武艺高强,配合默契。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又一支队伍出现了!
这支队伍打着火把,但穿着统一的号衣——是官兵!
领头的是个穿着游击将军服色的军官,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淮安卫在此!贼人受死!”
援兵到了!
黑衣人的阵型顿时大乱。他们没想到会有官兵突然出现,而且是成建制的卫所兵。
“撤!”领头的黑衣大汉吹响哨子。
黑衣人开始撤退。但淮安卫的骑兵已经包抄过来,截断了退路。
一场围歼战。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黑衣人留下七十多具尸体,其余溃散。淮安卫也伤亡了二十多人。
游击将军下马,走到胡南面前,抱拳道:“末将淮安卫游击,周镇。奉巡抚大人之命,前来接应胡监事。”
胡南还礼:“周将军来得及时。不知巡抚大人如何得知……”
“是田公公派人送的信。”周镇低声道,“公公说,江淮一带不太平,让巡抚大人派兵沿途护送。末将已经在此等候三天了。”
胡南心中涌起暖流。田忠虽然是个太监,但做事周到。
“谢周将军。伤亡的兄弟……”
“为国效力,死得其所。”周镇摆手,“胡监事,此地不宜久留。末将护送你到长江渡口,那边有南京水师的船接应。”
“好!”
清点损失:神机营阵亡五人,伤十一人。车夫工匠伤了三名,所幸无人死亡。火炮和水雷完好无损。
车队连夜启程。淮安卫的三百骑兵前后护卫,声势浩大。
这一次,再没有拦路者。
【---第四节长江风浪---】
三月二十八,车队抵达南京。
南京兵部尚书亲自在码头迎接。这位老尚书姓徐,是张居正的门生,一向支持改革。他看了胡南的铜牌和文书,立刻调拨了五艘四百料的漕船——这是能进长江的最大船只。
“胡监事,此去广东,走水路比陆路快。”徐尚书道,“但长江风浪大,夷人又可能拦截,你要小心。”
“下官明白。”
火炮和水雷被小心装上船。每艘船配二十名水手,十名神机营士兵。胡南坐领头的船,雷勇和周镇分乘两翼。
船队扬帆起航,顺流而下。
长江果然风急浪高。即使是四百料的大船,在江心也颠簸得厉害。胡南吐了好几次,胆汁都吐出来了,但仍坚持在甲板上观察。
第三日,船队进入鄱阳湖水域。这里江面宽阔,岛屿星罗棋布,也是水匪出没之地。
果然,午后时分,瞭望水手指着东南方向:“有船!十几艘!正在靠近!”
胡南举起望远镜。那是十几艘小型快船,船型细长,速度极快。船上的人……穿着明军水师号衣?
“是水师?”雷勇疑惑。
“不像。”胡南摇头,“你看他们的帆——是软帆,不是我们的硬帆。还有船型……是广船改造的,但吃水太浅,不像战船。”
船队越来越近。胡南看清了船首站的人——虽然穿着明军衣服,但腰间挂的是倭刀!
又是倭寇!而且伪装成水师!
“准备战斗!”胡南下令。
五艘漕船立刻调整队形,排成纵队,侧舷对敌。火炮虽然还没组装,但神机营的火铳和弓箭已经就位。
倭寇的快船分成三队,从左右和前方包抄过来。他们显然知道漕船载着重货,吃水深,转向慢,想用灵活的快船缠斗。
“放箭!”
神机营的弓箭手开始射击。但江面颠簸,命中率不高。
倭寇的快船已经冲到百步内。船头的倭寇举起了一种奇怪的武器——像是火铳,但枪管极短,枪口粗大。
“是‘手炮’!”王二炮惊呼,“倭寇用的短铳,一次能打十几颗铁砂!”
话音刚落,“手炮”开火了。
“砰!砰!砰!”
声音沉闷,白烟弥漫。铁砂如雨点般打在漕船舷板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几个站在舷边的士兵中弹,惨叫着倒地。
“低头!”胡南高喊。
第二轮“手炮”又响了。这次瞄准的是帆索。一艘漕船的主帆索被打断,帆面轰然落下,船速骤减。
倭寇的快船趁机靠上来,抛出钩索。十几个倭寇顺着绳索爬上漕船!
甲板战开始了。
胡南拔刀迎战。一个倭寇挥刀劈来,刀法狠辣,是标准的日本剑道。胡南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中对方肋下。倭寇倒地,但更多的倭寇爬了上来。
雷勇和周镇各自带着士兵抵抗。但倭寇武艺高强,又悍不畏死,渐渐占了上风。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号角声。
又一支船队出现了!而且是真正的明军水师——五艘大福船,挂着南京水师的旗帜!
“援兵!是南京水师!”陈石头激动地大喊。
水师战船侧舷炮窗打开,佛郎机炮的炮口伸了出来。
“轰!轰!轰!”
实心炮弹呼啸而来,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倭寇快船,但落点很近,溅起的水柱将几艘快船掀翻。
倭寇见势不妙,开始撤退。但他们忘了,漕船虽然转向慢,但载着火炮。
胡南抓住机会:“组装火炮!快!”
工匠们冲上甲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组装。炮管、炮架、机括——三部分迅速拼接。不到一炷香时间,一门火炮已经架好。
“装弹!瞄准那艘领头的快船!”
王二炮亲自操炮。装药,装弹,瞄准。
“放!”
“轰——!”
新式舰炮第一次在实战中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尺,后坐力让整艘船都晃了晃。
炮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飞出,正中那艘领头快船的船尾!
“咔嚓”一声,船尾整个被轰碎!快船在水中打转,迅速下沉。船上的倭寇纷纷落水。
其他倭寇快船吓破了胆,拼命逃窜。
水师战船追了上去,又击沉两艘。
战斗结束。
胡南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被轰碎的快船残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门炮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但代价是,又有七个兄弟阵亡,十几个受伤。
雷勇走过来,脸色凝重:“监事,这一路……太蹊跷了。倭寇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路线?而且时机把握得这么准?”
胡南没有回答。他望向北方,那个兽头图案的木牌,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第五节珠江在望---】
四月初八,船队终于进入珠江口。
一路南下,胡南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景象:沿岸村庄多被焚毁,田野荒芜,偶尔可见漂浮的尸体。越是靠近广州,气氛越是紧张。
虎门炮台已经陷落。残破的城墙千疮百孔,上面还插着夷船的旗帜。几艘明军战船的残骸半沉在江中,桅杆歪斜,像死去的巨兽。
“加速!”胡南下令。
船队绕过虎门,驶入内河。沿途开始看到明军的巡逻船,看到岸上修筑的工事,看到士兵们疲惫而警惕的脸。
广州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但眼前的广州,让胡南的心沉到了谷底。
城墙有多处破损,尤其是东南角,坍塌了一大段,正在紧急修补。城外的民居大多被毁,只剩下断壁残垣。珠江上的船只寥寥无几,码头冷清。
更可怕的是,江面上游弋着几艘夷船!虽然只是小型侦察船,但那种肆无忌惮的姿态,像秃鹫在濒死的猎物上空盘旋。
“靠岸!”胡南咬牙。
船队在城西一处隐秘的小码头靠岸。早有官兵在此等候——是黄应甲派来的人。
“胡监事!”一个军官迎上来,“总兵大人让末将在此等候多日了!”
“黄总兵在哪?”
“在巡抚衙门。张军门……快不行了。”
胡南心头一紧:“带我去!”
广州巡抚衙门已经成了临时指挥所。进进出出的都是军官和文吏,个个神色仓皇。
胡南在偏厅见到了黄应甲。这位总兵比一个月前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鬓角全白。
“胡监事……”黄应甲的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张军门……”
“在里面。”黄应甲指了指内室,“太医说,就这两日了。”
胡南走进内室。张瀚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
“张军门……”胡南跪在床前。
张瀚缓缓睁开眼,看到胡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胡……胡南……你……来了……”
“下官来了。新炮和水雷都带来了。”
“好……好……”张瀚吃力地抬手,胡南连忙握住。那只手枯瘦如柴,却依然有力,“广州……守不住了……”
“军门何出此言?我们有了新炮……”
“没用了。”张瀚摇头,“夷人……有‘恶魔之眼’……”
胡南一愣:“什么?”
“一种……巨炮。”张瀚的声音断断续续,“能打三里远……炮弹会炸开……城墙……挡不住……”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血沫。胡南连忙扶他起来。
“听我说……”张瀚握紧胡南的手,“广州……可以丢……但水师……不能亡。带船队……撤到琼州(海南)……等你的新船……再打回来……”
“军门!”
“这是……军令!”张瀚的眼睛突然瞪大,回光返照般有了力气,“保住水师……保住……火种……”
他的手渐渐松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彩。
胡南跪在床前,久久未动。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军官冲进来:“总兵!夷船……夷船大队来了!还有……还有一艘怪船!”
胡南猛地起身,冲出房间。
黄应甲已经站在院中,用望远镜看着江面。胡南夺过望远镜——
珠江口外,黑压压的船队正在驶入。十几艘盖伦船,二十多艘海盗船。而在船队中央,是一艘……他从未见过的巨舰。
那船比盖伦船还要大一圈,船身漆黑,侧舷炮窗密密麻麻,至少有四十个。最诡异的是船首——那里不是雕像,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炮口?
“那就是……”黄应甲的声音在颤抖,“‘恶魔之眼’。”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艘怪船的船首炮口,突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炮弹的火光,而是一种诡异的、持续燃烧的……橘红色火焰。
紧接着,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撕裂了天空。
“轰————————!!!”
一枚巨大的、燃烧着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从三里之外飞来!
目标——广州城墙!
胡南睁大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能看到炮弹在空中旋转,能看到火焰在表面跳跃,能看到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然后,广州城东南角那段刚刚修补的城墙,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化为了齑粉。
碎石、烟尘、人体的残肢,冲天而起。
火焰吞噬了一切。
胡南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海,看着夷船队开始全面进攻,看着明军水师残存的战船鼓起最后的勇气迎上去……
然后,他转身,对黄应甲说:
“执行张军门最后军令——水师,撤退。”
“可是广州……”
“广州守不住了。”胡南的声音冰冷,“但我们要让夷人知道,他们拿下广州的代价——”
他望向江面上那些装载着火炮和水雷的漕船。
“把所有水雷,布在珠江主航道。新炮,架在两岸高处。”
“我们要让这条江,变成夷船的坟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