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四指匠人
悦来客栈在城南秦淮河畔,是栋二层的木楼,门脸不起眼,但后院直通河道,常有行商在此歇脚,鱼龙混杂。
胡南三人从后巷绕过来时,天已大亮。客栈门口蹲着两个乞丐,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但眼睛却不时扫过街面——是漕帮的眼线。
“不能从前门进。”沈宛素低声道,“掌柜的有个相好住在隔壁胭脂铺,后墙有道暗门相通。你们跟我来。”
她领着两人绕到客栈侧面,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底堆着杂物,沈宛素挪开一个破箩筐,露出墙根处一块松动的青砖。她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片刻,青砖被从里面推开,探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涂着厚厚的脂粉,是胭脂铺的老板娘。
“沈姑娘?”妇人看见沈宛素,松了口气,“快进来。”
三人钻进暗门。里面是个堆放脂粉箱的小库房,气味甜腻。
“人在二楼天字三号房。”妇人压低声音,“昨晚半夜来的,浑身湿透,左手缺了小指,给了十两银子让我别声张。但今早外面就来了人,我瞧着不像善类。”
“他还好吗?”胡南问。
“发烧,说明话,肩膀上有伤,像是刀砍的。”妇人道,“我给他换了药,灌了姜汤,现在应该睡下了。”
胡南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劳烦您继续守着,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
妇人接过银子,重重点头。
三人轻手轻脚上了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尽头天字三号房的门虚掩着。胡南示意沈宛素和陈石头守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用厚布遮着。床上躺着个人,盖着棉被,只露出半张脸——三十来岁,脸色蜡黄,呼吸粗重。
胡南走近,看见他露在被子外的左手,果然只有四根手指,小指齐根而断。
“醒醒。”胡南轻声道。
那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满是惊恐,下意识就往枕头底下摸——那里有把匕首。
“我不是漕帮的人。”胡南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叫胡南,靖海学堂的督学。”
听到“靖海学堂”,那人眼神变了变,但警惕未消:“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有朋友在码头看见你跳江。”胡南在床边坐下,“江心洲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师父王有德死了,对吗?”
那人眼圈一红,咬着牙没说话。
“爆炸是怎么发生的?”胡南问。
“是……是故意的。”那人声音嘶哑,“那天晚上,师父让我去地窖取硝石。我刚下去,就听见上面有人吵架。是罗五爷和一个穿绸缎的公子哥,我听声音……像是守备太监府的人。”
胡南心脏一紧:“吵什么?”
“那人说,‘东西必须今晚运走,刘公公等不及了’。罗五爷说,‘船坞还没建好,现在运风险太大’。那人就说,‘那就把没用的东西处理掉,留个干净的底子’。”
那人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听着不对劲,就想上去告诉师父。可刚爬到地窖口,就看见那人往铁匠棚里扔了个火把。棚子里堆着刚熬好的桐油和硝石粉,一碰就着。我吓坏了,赶紧缩回去。然后就听见爆炸声……”
他浑身发抖,像是又回到了那晚:“地窖也塌了半边,我被埋在里面。后来是几个相熟的工友把我挖出来,趁乱把我推下江。我游到对岸,一路躲躲藏藏,才找到这儿。”
胡南沉默片刻,问:“那个穿绸缎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他戴着斗笠。但……但我记得他腰上挂的玉佩。”那人努力回忆,“是块青玉,雕成蟾蜍形状,嘴里叼着铜钱。师父说过,那是扬州盐商喜欢的款式,叫‘金蟾献宝’。”
扬州盐商。郑老板。
胡南握紧了拳头。果然,刘瑾和扬州的线连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吴四。”那人低声道,“家里排行老四,又缺了小指,大家都叫我‘四指吴’。”
“吴四,”胡南看着他,“你想给你师父报仇吗?”
吴四眼睛红了:“想!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是他救的。可……可对方是守备太监,是漕帮,我一个匠人,能做什么?”
“你能作证。”胡南一字一句,“把你刚才说的,写下来,画押。我带你上京,告御状。”
吴四愣住了:“告……告御状?”
“对。”胡南道,“只有陛下能治他们。但前提是,你得活着到北京,得敢在堂上把话说清楚。”
吴四嘴唇颤抖,眼里闪过恐惧,但最终被仇恨压了下去:“我敢!大不了就是个死!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还有个老娘,在山东。如果我死了,求你……求你把她的坟迁回老家,别让她在异乡做孤魂野鬼。”吴四说着,眼泪掉下来。
胡南郑重道:“我答应你。”
他从怀里掏出纸笔,让吴四把证词写下来。吴四识字不多,写得很慢,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写完,按了手印。
胡南将证词小心收好,又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子:“你先在这儿养伤,我会安排人来接你。记住,除了我的人,谁敲门都别开。”
吴四重重点头。
胡南退出房间,对沈宛素和陈石头道:“人证有了,但光有口供不够。还需要物证——最好是账簿、书信,或者那批火器的去向。”
“郑老板在南京有宅子。”沈宛素道,“在城东乌龙潭边上,是个三进的院子。他每次来南京,都住那儿。如果刘瑾和他有书信往来,很可能就在那里。”
“宅子有护卫吗?”
“有,四个护院,都是扬州带来的。”沈宛素顿了顿,“但后天是二月二龙抬头,郑老板在扬州的老母亲过七十大寿,他今天一早就动身回扬州了。宅子里只剩个老管家和几个丫鬟小厮。”
机会。
胡南看向陈石头:“你留在这儿,守着吴四。我和沈先生去郑宅。”
“监事,太危险了!”陈石头急道。
“现在顾不上了。”胡南看了眼天色,“离三天期限,只剩两天。咱们必须拿到铁证。”
三人分头行动。陈石头留下保护吴四,胡南和沈宛素直奔城东乌龙潭。
乌龙潭是南京城东的一片湖水,周围多是富商宅邸,清静雅致。郑宅在潭北,白墙黑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
两人在对面茶楼坐下,要了壶茶,远远观察。宅门紧闭,确实只有个老管家偶尔出来倒垃圾。
“怎么进去?”沈宛素低声问。
“等天黑。”胡南道,“但咱们时间不多。你在这儿盯着,我去弄点东西。”
他起身离开茶楼,拐进附近一家药铺,买了些曼陀罗花粉,又去杂货铺买了麻绳和铁钩。回到茶楼时,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布包。
“你要用迷药?”沈宛素皱眉。
“不得已。”胡南道,“郑宅的护院虽然跟着主人走了,但难保没有暗哨。咱们不能硬闯。”
天色渐晚。酉时三刻,老管家出来锁了门,提着灯笼回后院去了。宅子里亮起零星的灯火。
胡南和沈宛素绕到宅子西侧,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墙内。胡南将麻绳甩上树枝,试了试承重,然后像猿猴一样爬了上去。
他骑在墙头,伸手把沈宛素也拉上来。两人跳进院子,落地无声。
后院很安静,只有东厢房亮着灯,传来老管家的咳嗽声。胡南摸到窗下,用舌尖舔湿窗纸,戳了个小洞。
老管家正坐在灯下算账,桌上摊着几本账簿。
胡南从布包里取出竹管,将曼陀罗花粉吹进去。不多时,老管家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两人推门进去。胡南翻看桌上的账簿,都是生意往来的普通账目。但抽屉里锁着一个小铁盒,他撬开锁,里面是几封信。
就着灯光看,信是刘瑾写给郑老板的,内容隐晦,但提到了“江心洲的货”、“三月之期”,还有“北京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其中一封信里,夹着一张清单,列着火药、铜料、木料的数量和价格,最后一行写着:“总价八万两,已付四万,余款船到扬州后结清。”
船到扬州。胡南心中一动——那两条今早离开的漕帮船,是往镇江方向,镇江再往下就是扬州。
“他们要把火器运到扬州。”他低声道,“郑老板在扬州有船厂,有工匠,在那里组装成火枪,再通过运河或者海运,卖出去。”
卖给谁?海龙帮?倭寇?还是……关外的后金?
胡南不敢细想。他将信件和清单小心收好,又翻找其他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在床底找到一个暗格,里面是几本更厚的账簿,记录着刘瑾和郑老板五年来的所有交易:私盐、丝绸、药材,甚至……人口。
其中一页,让胡南瞳孔骤缩:
“万历十一年八月,收李侍郎银两万,购辽东铁料五百石,运至江心洲。”
李侍郎。李贵。
终于,铁证连上了。
胡南将这本账簿也收起来。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郑老板走得急,有些东西落下了,让我来取。”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点北方口音。
“您请进,东西在书房。”是老管家醒了?不对,声音不像。
胡南和沈宛素对视一眼,迅速吹灭灯,躲到屏风后面。
脚步声走近,进了房间。两个人,一个提着灯笼,是宅子里的下人;另一个身材挺拔,穿着深色劲装,看不清脸。
那人径直走到床边,蹲下身,手在暗格里摸索了一下,动作顿住了。
“账簿呢?”他声音冷了下来。
“在……在里面的啊。”下人声音发颤。
“被人拿走了。”那人站起身,“刚走不久。搜!”
胡南心知不妙,拉着沈宛素从后窗翻出去。但落地时,沈宛素的裙角挂住了窗钩,“刺啦”一声——
“后面!”那人喝道。
两人拔腿就跑。后院不大,很快到了墙根。胡南托着沈宛素先上墙,自己正要跟上,一道寒光直刺后心!
他侧身躲过,反手抽出短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来人是那个劲装男子,约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手里是一柄细长的剑,剑法狠辣,直取要害。
胡南胸口旧伤未愈,不敢硬拼,边打边退。对方显然训练有素,每一剑都封住他的退路,剑尖几次擦过咽喉。
“你先走!”胡南对墙头的沈宛素喊道。
沈宛素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力扔下来——“嘭”的一声炸开一团白烟,是郭逢春给的雷火弹!
劲装男子被烟雾所阻,动作一滞。胡南趁机翻身上墙,两人跳下,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传来那人的冷笑:“胡督学,咱们还会再见的。”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确认没人追来,才在一条小巷里停下,扶着墙喘气。
“那人是谁?”沈宛素脸色发白。
“不知道。”胡南摇头,“但剑法不像中原路数,有点……像锦衣卫的‘刺剑术’。”
锦衣卫?胡南心里一沉。如果李贵连锦衣卫都调动了,那说明北京那边,他们已经打通了关节。
“账簿拿到了吗?”沈宛素问。
胡南摸了摸怀里那几本厚厚的东西,点头:“拿到了。足够定他们死罪。”
但还不够快。信件、账簿、吴四的口供,这些都需要时间整理,需要送到北京,需要有人敢接、敢查。
而他们,只剩一天半了。
回到货栈时,已是亥时。后院灯火通明,模型船的船壳已经铺上了一半,学生们正用三合土填缝,铁柱拄着拐杖来回巡视,像只警惕的头狼。
“督学!”张承志迎上来,“宋师傅有发现!”
三人快步上楼。阁楼里,宋师傅面前摊着一张极大的牛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复杂的机械图。
“胡督学,您看这个。”宋师傅指着图纸,“这是我从那根铜管上逆向画出来的‘拉线机’图。您看这里——主轴上的卡槽,是宝源局独有的设计,为了配合他们特制的‘六棱刀头’。整个大明,只有三台机器有这个设计。”
“哪三台?”
“一台在宝源局,一台在辽东军器局,还有一台……”宋师傅顿了顿,“在南京守备太监府的私库里。”
胡南盯着图纸:“您确定?”
“确定。”宋师傅道,“这台机器是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时,从西洋带回来的图纸仿造的。后来郑和船队解散,机器封存。成化年间,守备太监以‘修缮皇宫’为由,把这台机器调到了南京,再也没还回去。”
刘瑾的私库里,有一台能刻膛线的拉线机。
而现在,刻有膛线的铜管,出现在江心洲的地窖里。
物证,齐了。
胡南长长吐出一口气。人证、物证、书信、账簿,现在全齐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出去,送到能扳倒李贵和刘瑾的人手里。
“赵主事明天会来。”沈宛素道,“他答应帮我们争取三天时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咱们得把东西给他,让他想办法递上去。”
胡南点头,但心里有隐忧。赵文华虽然是兵部的人,但面对李贵这样的庞然大物,他敢接吗?接了,能递上去吗?
而且,刘瑾那边丢了账簿,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一天,恐怕会是狂风暴雨。
“让大家今晚别睡了。”胡南道,“船必须在天亮前造完。陈石头回来了吗?”
“回来了,吴四那边安排好了。”沈宛素道,“但我担心,客栈已经不安全了。”
胡南也担心。那个劲装男子能找到郑宅,就能找到客栈。吴四现在是关键人证,绝不能出事。
“让陈石头带吴四转移。”胡南道,“去……去赵主事府上。刘瑾再怎么嚣张,也不敢直接闯兵部官员的私宅。”
“好。”
安排完这些,胡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艘渐渐成形的船。
炉火映着学生们年轻的脸,他们满手泥灰,满头大汗,但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艘船,从一根烧焦的木头开始,到一根歪斜的龙骨,到一块块拼凑的船板,到现在,终于有了船的样子。
它粗糙,简陋,甚至有些丑陋。
但它是一艘真正的船。
胡南忽然想起张瀚的话:“胡南,海疆的事,交给你了。”
他没能守住老将的船,但至少,他守住了这艘船。
而这艘船,将会载着这些孩子,载着那些证据,载着大明海疆最后一点希望,驶出这个小小的货栈,驶进更广阔的江河湖海。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