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龙抬头
二月初五,卯时初刻。
货栈后院的敲打声终于在黎明前停了。不是因为完工,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累得抬不起胳膊了。炉火还烧着,但拉风箱的学生已经趴在风箱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麻绳。
模型船静静地卧在支架上,船体已经完整,两层船壳板用三合土和麻絮填得严丝合缝,外面刷的第一层桐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桅杆座、舵舱、甚至简易的帆桁都已经装好,只差最后一道工序——上第二层生漆。
铁柱拄着拐杖,绕着船走了一圈,用指节敲击每一处船板。声音沉闷均匀,没有空响。
“成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承志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算盘,但眼皮已经耷拉下来。听到铁柱的话,他勉强抬起头,露出一丝笑:“浮力……算过了,满载吃水……三尺二寸……”
话没说完,人就歪倒下去,睡着了。
胡南从阁楼上下来,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学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这些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二岁,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硬是把这艘船从无到有造了出来。
他示意陈石头和几个还能动的学生,把睡着的人一个个抬进屋里,盖上棉被。自己则走到船边,伸手抚摸粗糙的船壳。
冰冷,坚硬,带着桐油和木头的混合气味。
这是一艘船。一艘真正的船。
“督学,”宋师傅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漆料还够刷两层,但完全干透需要两天。现在下水……可能会影响寿命。”
“等不了了。”胡南摇头,“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按规矩,南京城里大小船只都要在午时举行祭江仪式,祈求一年风调雨顺。咱们的船,必须在午时下水。”
“可是……”
“没有可是。”胡南看着船,“这艘船,不止要浮起来,还要让全南京城的人都看见——靖海学堂还在,还在造船,还在做事。”
宋师傅明白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姿态问题。在刘瑾的围剿和弹劾的压力下,这艘船下水的象征意义,远比它本身的质量重要。
“那就干吧。”宋师傅卷起袖子,“趁着太阳没出来,湿气重,先刷第二层漆。等午时太阳最烈时,漆面应该能勉强硬化。”
铁柱被摇醒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天色:“再给我两个时辰,我做个临时舵。没有舵,船下了水也走不了直线。”
“要什么材料?”
“一块硬木,三尺长,一尺宽,最好是铁梨木。”铁柱道,“还有铁条,做舵轴。”
胡南看向沈宛素。沈宛素想了想:“铁梨木……我爹生前收藏过几块,存在老宅的库房里。我现在去取。”
“我跟你去。”胡南道,“陈石头,你带人继续刷漆。铁柱,你歇着,把舵的图样画出来,材料到了再动手。”
两人从后门离开。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沈家老宅在城北,离货栈约三里路。两人走得很快,心里都绷着根弦。
沈家老宅是座三进院子,但早已不住人了,只有一个老仆看守。沈宛素叫开门,说明来意,老仆颤巍巍地带他们去了后院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蒙尘的家具和箱子。沈宛素凭着记忆,找到了角落里一个长条木箱,撬开锁,里面果然躺着三块深褐色的木料,每块都有尺许宽,三尺来长,木质细密,入手沉重。
“就是它。”胡南抱起其中一块。
正要离开,老仆忽然低声道:“大小姐,早上……有人来打听过您。”
沈宛素动作一顿:“谁?”
“说是应天府衙的,问您最近有没有回来过。”老仆道,“我没敢说实话,只说您很久没来了。”
胡南和沈宛素对视一眼。刘瑾的人,果然开始查沈宛素的底了。
“把这两块料也带上。”胡南道,“这里不能留了。老人家,您收拾一下细软,先去亲戚家避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老仆点头,蹒跚着去收拾了。
两人抱着木料匆匆离开。回到货栈时,天已大亮。街面上开始有了行人,许多人提着香烛纸钱,往江边去——都是去参加祭江仪式的。
铁柱已经画好了舵的图样,见木料来了,立刻动手。他用锯子裁出舵叶的形状,用刨子刨光,再用烧红的铁条烫出舵杆孔。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完全不像个腿断了的人。
张承志也醒了,带着几个学生用铁条弯制舵轴。炉火重新燃起,叮当声再次响起。
辰时三刻,临时舵做好了。铁柱把它装到船尾的舵座上,试了试转动角度:“有点涩,但能用。”
此时,船体的第二层漆也刷完了。在晨光下,整艘船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头伏在岸边的黑色水兽。
胡南爬上支架,站在船头,望向远处的长江。江面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船只,从简陋的渔船到豪华的画舫,都在等待午时的祭江仪式。
“陈石头,”他下令,“把船推到江边。小心点,别碰坏漆面。”
货栈离江边约半里路。学生们用圆木垫在船底,二十多个人一起推,船体缓缓滑出后院,碾过青石板路,朝着江边移动。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路人的围观。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靖海学堂造的船?怎么这么小?”
“听说他们原来的学堂被烧了,在货栈里硬造出来的。”
“能浮起来吗?看着黑乎乎的……”
胡南充耳不闻。他走在船侧,指挥着方向。铁柱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船体,生怕哪里磕碰了。
快到江边时,前方忽然涌来一群人,穿着衙役的公服,拦住了去路。
“站住!”为首的是个捕头,胡南认识——姓韩,是马通判的心腹,“谁允许你们把这么大物件推到江边的?阻碍祭江仪式,你们担待得起吗?”
胡南上前一步:“韩捕头,我们也是要参加祭江仪式的。这艘船是靖海学堂的教学用船,按规矩,官办学堂的船只,有权参与祭江。”
“教学用船?”韩捕头冷笑,“我怎么看着像是私自建造的?可有工部的批文?可有应天府的许可?”
“工部的批文在学堂原址被烧时一同焚毁了。”胡南面不改色,“但兵部赵主事可以作证,此船确系教学所用。”
“赵主事?”韩捕头脸色沉下来,“胡督学,您别拿兵部压人。今天这祭江仪式,是应天府和守备太监府共同主持的。刘公公有令,凡无正式文书的船只,一律不得入江,以免冲撞龙神。”
这是明摆着刁难。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都看着这场对峙。
胡南心知不能硬来。他略一沉吟,道:“韩捕头,既然如此,我们不进主仪式区,只在江边浅水区试航,总可以吧?”
韩捕头正要拒绝,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他脸色变了变,最终哼了一声:“只能在浅水区,不得靠近主船队。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挥挥手,衙役让开一条路。但胡南注意到,有几个衙役悄悄混进了围观人群,显然是继续监视。
船继续推到江边。学生们在浅滩上铺上圆木,船体缓缓滑入水中。
“噗通。”
水花溅起。船身晃了晃,然后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没有漏水,没有倾斜,浮得平平稳稳。
岸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连韩捕头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艘看起来粗糙的船,真能浮起来。
铁柱第一个爬上去,拄着拐杖在甲板上走了几步,蹲下身检查船壳接缝处。半晌,他抬起头,朝着岸上的胡南点了点头。
没事。
张承志和几个学生也上了船,升起那面简陋的帆——是用旧被单缝制的,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陋的船锚图案。
帆吃满了风,船开始缓缓移动。
岸上的人群发出更大的喧哗。这艘船,虽然小,虽然粗糙,但它动了,它真的能在水上走。
胡南站在岸边,看着船在浅水区划出一道弧线。舵似乎有点问题,船走得歪歪扭扭,但终究是在前进。
他忽然想起张瀚的那艘“镇海号”,想起那艘船撞向夷人巨舰时决绝的姿态。那艘船沉了,但眼前这艘船,浮起来了。
薪火相传。
“督学,”沈宛素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赵主事来了。”
胡南回头,看见赵文华带着两个亲兵,正穿过人群走来。他脸色凝重,步伐很快。
“胡督学,”赵文华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江边一棵柳树下。赵文华从怀中掏出一封公文,递给胡南:“看看吧。”
胡南展开。是兵部发往南京的急件,内容是:“靖海学堂督学胡南,涉嫌私造军械、纵火杀人,着即停职查办。学堂暂闭,一应人等不得擅离。待刑部、都察院派员南下会审。”
落款日期是二月初三,正是江心洲爆炸的第二天。从北京到南京,八百里加急,两天就到了。
“这么快……”胡南喃喃。
“李贵动用了锦衣卫的驿道。”赵文华道,“这公文今早刚到,刘瑾那边应该也收到了。最迟午时,就会有人来拿你。”
胡南抬头看向江面。那艘小船还在笨拙地转着圈,学生们在船上兴奋地喊着什么,岸上的人群指指点点,但眼神里已经少了些轻蔑,多了些好奇。
“赵主事,”他把公文递回去,“那些证据,您看了吗?”
赵文华点头,神色复杂:“看了。足够定他们死罪。但是胡督学……光有证据没用,得有人敢接,敢查。现在刑部、都察院、甚至司礼监,都有李贵的人。这证据递上去,很可能半路就被截了。”
“那您呢?”胡南看着他,“您敢接吗?”
赵文华沉默了很久。风吹动柳枝,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我老了。”他最终道,“在兵部挂个闲职,等着致仕回乡。我有老妻,有儿孙,我……”
他顿住了,说不下去。
胡南明白了。赵文华能帮他们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要他赌上全家性命去递这份证据,太苛求了。
“我明白了。”胡南点头,“多谢赵主事这些日子的照拂。”
“胡督学,”赵文华看着他,“听我一句劝,带着证据,带着你的人,现在就走。去琼州,或者去福建,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等……等陛下亲政,等朝局变了,再出来。”
胡南没说话。他看着江面上那艘船,船上的学生们正朝他挥手,铁柱拄着拐杖站在船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些孩子,这些从匠籍、军户、流民中走出来的孩子,他们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所学堂上,寄托在他身上。
他能走吗?
“赵主事,”他缓缓道,“如果我走了,这艘船怎么办?这些孩子怎么办?”
赵文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船上那些年轻而兴奋的脸。
“他们会散的。”他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虽然苦,但至少能活命。”
“活命?”胡南笑了,笑里有种苦涩的东西,“赵主事,您知道匠户子弟回匠籍意味着什么吗?世世代代打铁,世世代代不得科举,不得从军,不得改业。您知道军户子弟补边军意味着什么吗?去辽东,去宣大,去九边,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三个就不错了。您知道流民子弟回原籍意味着什么吗?饿死,或者再逃出来,继续当流民。”
他看着赵文华:“他们来学堂,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活出个人样。我不能……不能亲手把他们推回火坑。”
赵文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祭江仪式的主船队来了。几十艘大小船只从下游驶来,最大的那艘楼船上,站着身穿官袍的应天府官员和一身绯红的刘瑾。
仪式要开始了。
胡南朝江面上的船招了招手。小船缓缓驶回岸边,学生们跳下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督学!船能走!就是舵有点涩,我再调调就行!”铁柱喊道。
“好。”胡南点头,“把船拉上来吧。午时祭江,咱们的船……不参加了。”
学生们愣住了。张承志问:“为什么?咱们的船不是好好的吗?”
“因为有人不想让咱们参加。”胡南看向主船队的方向,“但没关系。咱们的船造出来了,浮起来了,能走了。这就够了。”
学生们沉默地拉着缆绳,把船拖上岸。岸上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朝着主船队的方向涌去。
赵文华最后看了胡南一眼,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江边只剩下靖海学堂的人,和那艘刚刚下水就又回到岸上的船。
午时正,祭江的鼓乐声从江心传来,庄严而热闹。胡南带着所有人,对着长江的方向,深深一揖。
祭的不是龙神,祭的是这片江,这片海,祭的是那些死在海上的、死在江上的、死在火里的弟兄。
祭完了,胡南直起身,对所有人说:“把船拆了。”
学生们都愣住了。
“拆了?”铁柱瞪大眼睛,“为什么?咱们好不容易造出来的!”
“因为保不住了。”胡南声音平静,“刘瑾的人马上会来查封货栈,收缴一切。这艘船,他们会说成是私造军船的罪证。拆了,烧了,一点痕迹都别留。”
他看向铁柱和张承志:“但你们记住这艘船是怎么造出来的。记住每一根木料的纹理,每一块铁钉的硬度,每一处接缝的工艺。等将来……等将来咱们有机会再造船的时候,你们要把这艘船,一模一样的,造出来。”
学生们明白了。他们默默地拿起工具,开始拆卸刚刚还让他们兴奋不已的船。
船板被一块块撬开,桅杆被放倒,舵被卸下。铁柱一边拆,一边用炭笔在每块木料上做标记,记录拼接顺序。
张承志则带着另一批学生,把拆下来的东西搬到后院,堆在一起。
未时初,船拆完了。后院堆起一座小山似的木料和铁件。
“烧吧。”胡南说。
火把扔进木堆。桐油和生漆遇火即燃,火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
学生们围在火堆旁,看着三天三夜的心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没人哭,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胡南站在最前面,火光映着他冷峻的脸。
这艘船,从灰烬中诞生,又归于灰烬。
但它存在过。它浮起来过,走过水,吃过风。
这就够了。
火焰燃烧了一个时辰,渐渐熄灭。后院里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
胡南转身,面对所有人:“现在,听我命令。”
学生们挺直脊背。
“铁柱,张承志,你们俩带十个年纪最小的学生,从后门走,去燕子矶码头。那里有沈家的一艘货船,船老大姓吴,是沈先生安排好的。上船后,直接出海,去琼州,找黄应甲总兵。”
铁柱急道:“督学,我不走!我……”
“这是命令。”胡南打断他,“到了琼州,继续学,继续造。等将来,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得带着真本事回来。”
铁柱咬着嘴唇,最终重重点头。
“剩下的,愿意留下的,跟我去应天府衙。”胡南继续道,“刘瑾不是要拿我吗?我自己去。但我要在堂上,当着全南京城百姓的面,把这桩案子,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
学生们面面相觑,但很快,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胡南身后。
沈宛素走到他身边:“我也去。”
胡南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石头最后清点了人数。铁柱带着十个最小的孩子,从后门悄悄离开了。剩下的五十三人,加上胡南、沈宛素、宋师傅,一共五十六人,整理衣冠,列成队伍,从货栈正门走出。
街上的人看见这支队伍,都愣住了。这群人衣衫褴褛,脸上还有烟灰,但走得很整齐,脊梁挺得笔直。
他们穿过街市,走向应天府衙。沿途,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来,好奇,疑惑,也有隐隐的敬佩。
胡南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些证据——吴四的证词、账簿、信件、铜管。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话,总得有人去说。
有些火,总得有人去点。
哪怕最后烧的是自己。
应天府衙就在前方。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衙役,还有穿着番子服的守备太监府的人。
刘瑾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蟒袍,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胡南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晨光终于彻底刺破了雾气,照在长江上,波光粼粼。
二月二,龙抬头。
而他们这群人,要做的不是抬头,是撞过去。
撞向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
哪怕头破血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