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文华殿问对
【---第一节入宫---】
正月十八,寅时三刻。
广化寺的山门被急促的叩击声震响。赵大锤提刀警戒,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站着两队人:一队是锦衣卫,缇骑鲜衣,腰佩绣春刀;另一队竟是太监,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
“开门!圣旨到!”宦官尖细的嗓音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了然大师亲自开门。年轻宦官扫了一眼这寒酸的小庙,眉头微皱,展开手中黄卷:
“圣谕:传格物院前匠作司观察、兵部职方司主事胡南,即刻入宫,文华殿见驾。钦此。”
“臣接旨。”胡南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声音平静。
宦官收起圣旨,语气稍缓:“胡主事,请吧。陛下和诸位阁老、部堂,已经在等了。”
胡南起身,只来得及和了然交换一个眼神,便随锦衣卫而去。赵大锤想跟上,被锦衣卫拦住。
“圣谕只传胡主事一人。”
“可是……”
“赵大哥,”胡南回头,“在寺里等我消息。”
马车在晨雾中疾驰,驶向皇城。胡南坐在车厢里,整理着衣冠。青布长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墨渍,但他神色坦然。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第二节殿前风雪---】
文华殿偏殿,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万历皇帝朱翊钧坐在御案后,年仅二十岁的脸庞还有些稚气,但眼神已经透出帝王的锐利。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冠,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镇纸。
下首两侧,坐着六位重臣: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兵部尚书张学颜、工部尚书曾省吾、户部尚书王遴,以及……暂管格物院的兵部右侍郎李贵。
胡南被引到殿中,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胡南,叩见陛下。”
“平身。”万历的声音很年轻,但透着威严,“胡南,知道朕为何召你吗?”
“臣……不知。”
“不知?”万历拿起御案上一份奏折,“这是广东总兵黄应甲的密奏,里面附了一份《重振水师造船方略》。署名,是你。”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胡南身上。有审视,有质疑,有不屑。
“是臣所写。”胡南坦然承认。
“好。”万历放下奏折,“那你就当着朕和诸位卿家的面,说说你这‘方略’。从第一条‘标准化造船’开始。”
胡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
“陛下,诸位大人。所谓‘标准化’,是指将船体分解为若干‘标准构件’,制定统一尺寸、规格、接口。譬如龙骨,分为首段、中段、尾段,每段长、宽、厚皆有定数。如此,则不同船厂可分工建造,最后拼装成船。”
工部尚书曾省吾立刻反驳:“荒唐!船行海上,风浪无常,岂能如搭积木一般随意拼装?且各地木材材质、干湿皆不同,如何‘统一’?”
“回尚书大人,”胡南不卑不亢,“标准化非为‘随意’,乃为‘有序’。木材确有差异,但可制定‘选材标准’——何木宜作龙骨,何木宜作船板,皆有定规。至于干湿,可用‘烘干法’统一处理。”
“烘干?那要多大的窑?耗费多少柴薪?”户部尚书王遴冷笑,“胡主事,你可知一艘大福船的造价?八千两!按你这法子,怕是要翻倍!”
“初期投入确会增多。”胡南承认,“但一旦标准确立,后续造船速度可加快三成,成本反可降低两成。因为匠人无需每次从头摸索,只需按图施工;物料采购可批量进行,价格更低。”
“纸上谈兵!”李贵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胡南,你在广东擅改军制,私造火器,已犯大忌。如今竟还敢妄议国策,妖言惑众!”
胡南转向李贵,目光直视:“李侍郎,下官在广东所做一切,皆有据可查。改良炮架,提高命中三成;推行《操典》,减少炸膛事故七成;造迅雷艇,击伤夷船一艘。这些,算不算‘妖言惑众’?”
“你!”李贵语塞。
“够了。”万历抬了抬手,殿内安静下来。年轻皇帝的目光落在胡南身上,“胡南,你方略里说,要‘重寻永乐年间宝船工匠后人’,此事可行否?”
“可行。”胡南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抄本——这是他连夜誊写的,“此名录记载了永乐年间龙江船厂六十二位大匠的姓名、籍贯、特长。张瀚巡抚已暗中寻访多年,找到部分后人。这些人,便是重振造船业之根基。”
名录在几位大臣手中传阅。当看到那些熟悉的地名和人名时,连最反对的曾省吾都沉默了。
大明不是没有能工巧匠。
只是被遗忘了。
【---第三节南洋矿产---】
“那么,”万历的声音再次响起,“方略最后提到的‘南洋矿产’,又是何意?”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胡南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雷区。他缓缓道:“陛下,造船需铜铁,造炮需硫硝。然我朝境内,上等铜矿多在云南,路途遥远;硫硝矿多在山西,开采艰难。而南洋吕宋,铜矿遍地;暹罗、爪哇,硫硝易得。若能从彼处获取原料……”
“荒谬!”申时行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太祖有训:‘片板不许下海’!你竟敢妄议与夷人通商,采买矿产?此乃祸国之论!”
这位首辅一向以稳重著称,此刻却动了真怒。
胡南躬身:“首辅息怒。下官所言,非为通商,乃为‘备战’。”
“备战?”
“是。”胡南抬起头,声音清晰,“夷人船炮之利,根基在于他们掌控了从欧罗巴到天方的航路,可源源不断获取原料。而我大明困守陆上,如猛虎被缚双足。若要胜之,必先解此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以战养战,以海制海。”
殿内死一般寂静。
连万历都微微前倾了身体。
“继续说。”
“夷人为何敢犯我海疆?因其船快炮利。为何船快炮利?因其有好铜好铁好硝石。我们要造出更好的船炮,就必须有好原料。好原料在何处?在南洋。”胡南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坐等夷人来攻,而是要出去,把原料握在自己手中。”
“怎么握?”张学颜沉声问,“派兵去抢?还是……效仿夷人,占岛开矿?”
“皆可。”胡南语出惊人,“郑和太监当年已在南洋设‘官厂’,当地土王岁岁来朝。这些根基尚在,只需重续前缘。可遣使联络,以丝绸瓷器换矿产;可派水师护航,保商路畅通;甚至……可在关键岛屿设补给据点,步步为营。”
“你这是要开海!”王遴脸色发白,“胡南,你可知开海之议,在朝中争论了多少年?多少人因此丢官罢职?你一个从九品出身的小官,安敢妄言此等大事!”
胡南忽然笑了,笑得悲凉。
“王尚书,下官的确人微言轻。但下官在广东亲眼见过,夷人的炮弹是如何撕裂我大明战船的;亲眼见过,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是如何哀嚎的;亲眼见过,广州城百姓听到炮声时,眼中的恐惧。”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下官只是想,若我们连造好船好炮的原料都没有,拿什么去挡夷人的炮弹?拿将士的血肉之躯吗?”
殿内无人应答。
只有地龙炭火噼啪作响。
【---第四节帝王心---】
许久,万历缓缓开口:“胡南,你说的这些,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时间?”
终于问到了实质。
胡南早有准备:“陛下,此事可分三步。第一步,整顿现有水师,改良战法。此需银五十万两,时半年。第二步,建造新式战船,培训工匠。此需银二百万两,时两年。第三步,打通南洋商路,建立原料渠道。此需银……难以估算,时……至少五年。”
“二百万两!”王遴几乎跳起来,“户部现在……”
“户部没钱,朕知道。”万历打断他,目光却一直盯着胡南,“但胡南,你可知道,西北的鞑靼、辽东的女真,每年耗费军饷多少?四百万两!而东南海防,每年才多少?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在座大臣都低下了头。
“朕算过一笔账。”万历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若东南海疆真被夷人突破,江浙漕运断绝,朝廷一年损失的税赋,就不止二百万两。若夷人北上骚扰山东、直隶,军费开支更不可计数。”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年轻的皇帝身材不算高大,但此刻却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诸位卿家,你们总跟朕说‘祖制’、‘成例’。但朕想问你们:永乐年间,成祖皇帝派郑和下西洋,算不算祖制?那时候的大明,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算不算盛世?”
无人敢答。
“后来呢?为什么不下西洋了?因为没钱?因为没必要?”万历冷笑,“朕看史书,正统以后,朝中清流说下西洋是‘弊政’,说宝船是‘祸端’。于是罢船厂,焚图纸。结果呢?嘉靖年间,倭寇横行,荼毒东南十数年!那时候,怎么没人提‘祖制’了?”
他走到胡南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胡南,你方略里有一句话,朕很喜欢:‘以今日之规矩,缚明日之手脚,是谓不智。’”
胡南躬身:“陛下圣明。”
“但朕也有话要问你。”万历的眼神变得锐利,“若真按你的方略做,你能保证,五年之后,我大明水师能胜过夷人?”
胡南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如炬:
“陛下,臣不敢保证必胜。但臣敢保证——若不做,必败。”
又是寂静。
然后,万历笑了。这个年轻皇帝的笑容里,有种打破枷锁的快意。
“好!朕就要你这句话!”
他转身回到御座,扫视群臣:“传旨:胡南所奏《重振水师造船方略》,着兵部、工部、户部会同格物院,详议可行之处,十日内报朕。”
“陛下!”申时行还想劝谏。
“朕意已决。”万历挥手,“另,胡南恢复格物院匠作司监事之职,正五品,专司新船新炮研制。广东夷务,仍由张瀚总领,黄应甲协理。朝廷即日拨银五十万两,用于水师整顿及新船试造。”
“陛下三思!”李贵急道,“胡南年轻识浅,恐难当大任!”
“年轻?”万历看向胡南,“胡南,你多大?”
“臣今年二十有一。”
“朕今年二十。”万历淡淡道,“李侍郎是觉得,朕也年轻识浅,不堪为君吗?”
李贵吓得扑通跪倒:“臣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万历一锤定音,“胡南,朕给你权,给你钱,给你人。但朕也要你记住——五年,朕只给你五年。五年之后,朕要看到一支能驰骋四海的大明水师。”
胡南深深跪拜:“臣……万死不辞!”
【---第五节出宫---】
走出文华殿时,已是午后。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冷冽的金光。胡南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不是害怕,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的疲惫。
殿内那一个时辰,比他过去二十一年经历的所有事都要凶险。
但他走出来了。
而且,带着皇帝的信任,和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胡监事,这边请。”太监的语气恭敬了许多,“陛下吩咐了,让您先去格物院交接,明日便着手办事。”
格物院。胡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一个多月前,他被灰溜溜地赶出广东;如今,他要以正五品监事的身份回去。
物是人非。
刚出午门,就看到赵大锤在远处焦急张望。见到胡南,他快步冲上来:“主事!您没事吧?”
“没事。”胡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但没事,还有好事。”
“什么好事?”
胡南正要解释,忽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王监事!
只是这张脸,让胡南心头一紧。曾经精神矍铄的老人,如今瘦得脱了形,半边脸歪斜,嘴角流着涎水,只能用一只还算灵活的眼睛看着他。
“王……王监事……”胡南声音发哽。
王沅艰难地抬起左手,指了指马车。旁边的仆人会意,扶胡南上车。
车厢里,王沅用左手颤巍巍地写下一个字,递给胡南。
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胡南明白了。王监事在提醒他,李贵不会善罢甘休。
“下官明白。”胡南握紧那张纸,“监事请放心,陛下既已授权,下官必不负所托。”
王沅盯着胡南看了很久,那只还能动的眼睛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托付。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又指了指南方——那是广东的方向;最后,用手指在自己心口画了一个圈。
胡南眼眶发热。
他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心系南北,不负君民。
“下官……记住了。”
王沅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马车在格物院门口停下。胡南下车时,发现院门已经打开,以李贵为首的一众官员站在门口,表情各异。
“胡监事,”李贵皮笑肉不笑,“陛下旨意已到,本院上下,听候调遣。”
胡南扫视这些人。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有期待的眼神,也有嫉恨的。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文华殿上,他只是赢得了皇帝的许可。
而在这里,在这座承载着大明技术命脉的衙门里,他要赢得人心,要打破陈规,要把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真正的钢铁巨舰。
“李侍郎,”胡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下官需要匠作司、算学司所有人员名册,需要历年项目档案,需要物料库存清单。今日申时之前,送到我值房。”
李贵脸色一变:“胡监事,这是否太急了?”
“广东的将士等不起,珠江口的百姓等不起。”胡南直视着他,“陛下给了五年,但下官觉得,一天都不能浪费。”
说完,他不再看李贵,大步走进格物院。
阳光照在他青布长衫的背影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穿过格物院那道沉重的黑漆大门,像是穿过了一个时代。
门外是过去。
门内,是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