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炉火与暗流
腊月廿二,比试前一日。
天还没亮,工坊里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铁柱赤着上身,抡着一柄八斤重的锤子,正将一块烧红的铁料反复锻打。火星溅在结实的胸膛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身边站着四个同样匠户出身的学生,个个神情紧张。他们都是这次考核垫底的,被胡南指派给铁柱带。但说实话,他们心里也没底——对手是张承志,那个算学、画图、跑圈样样出色的军户子弟。
“铁柱哥,”一个瘦小的孩子小声说,“咱们……真能赢吗?”
铁柱停下手,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赢不赢另说,但不能输得太难看。”他指着炉子里烧着的几块铁料,“看见没?这几块料成色不一样。这块是闽铁,硬但脆;这块是苏铁,韧但软。明天比的是锻打‘炮耳环’——就是炮身上挂绳索的环扣。这玩意儿要承重,得又硬又韧。”
孩子们凑过来看。铁柱继续道:“单用一种铁都不行。得用闽铁做骨,苏铁做皮,叠在一起锻打,叫‘夹钢’。这手艺,我爹教过我。”
“可咱们时间不够啊……”
“够。”铁柱眼神坚定,“咱们五人分三班,炉火不熄,轮流锻打。张承志他们肯定也在准备,但他们没在船厂干过,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正说着,工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张承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工坊里的气氛瞬间凝固。铁柱手下四个孩子都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警惕。
张承志走进来,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张画得工工整整的图纸。
“这是炮耳环的详图。”他平静地说,“我昨晚根据《武备志》上的记载,结合新炮的尺寸重新画的。上面标注了各处厚度、弧度、承重要求。”
铁柱盯着图纸,没说话。
“督学让我们比试,不是让我们死斗。”张承志看向铁柱,“你善锻打,我善算画。合则两利。”
“你不是觉得‘纸上功夫’没用吗?”铁柱闷声道。
“我从未说过这话。”张承志摇头,“我说的是,纸上功夫要和手上功夫结合。就像这图纸——”他指着上面一处标注,“这里要求厚度三分,误差不得超过一厘。没有图纸,你靠眼睛能看出一厘的差别吗?”
铁柱沉默了。他确实不能。
“但图纸再好,没有你的手艺,也打不出合格的环扣。”张承志将图纸推过去,“所以,合作吧。你带人锻打,我带人监工测量。咱们两队合一队,做出来的东西,才算真正的好东西。”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炉火的噼啪声。四个孩子都看向铁柱。
良久,铁柱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张图纸。他看得很慢,有些字还不认识,但图他看懂了——那确实比他凭经验想象的更精细。
“……行。”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张承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同一时刻,学堂账房内。
沈宛素将一摞账册摊在桌上,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滑动。烛光映着她微蹙的眉头,一旁的炭盆已经添了三次炭,但她似乎浑然不觉。
门被推开,胡南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有发现?”
沈宛素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有。而且不小。”
她抽出其中一本:“这是过去一个月食堂的米面采买记录。按七十个学生、十个教习杂役算,每日应耗米二石、面一石。但账上记的是每日采买米三石、面一石半。”
“多出了一半?”胡南皱眉。
“更奇怪的是,”沈宛素又翻开另一本,“仓库的实物盘点,存粮却和理论消耗量对得上。也就是说,多买的那部分粮,不见了。”
胡南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被倒卖了?”
“不像。”沈宛素摇头,“若是倒卖,该有进账。但我查了所有银钱往来,没有这笔额外收入。而且——”她顿了顿,“丢的不只是粮。”
她推过来第三本账册:“上个月采买的硫磺、硝石,账面数和实存数也对不上。少了硫磺五十斤、硝石八十斤。”
胡南的眼神锐利起来。硫磺、硝石——那是造火药的东西。
“看守仓库的是谁?”
“两个老兵,都是黄总兵从琼州带过来的,背景干净。”沈宛素道,“我问过他们,都说仓库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们那儿,一把……在我这儿。”
“但你还是怀疑内部有人做手脚。”
沈宛素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这是最近半个月所有进出仓库的人员记录。我核对了三次,发现一个漏洞——每旬一次的药草入库时,负责搬运的几个杂役会在仓库里多待一刻钟。说是‘清点数目’,但那个时间,正好够从侧面的小窗翻进隔壁的硝石仓。”
她指着单子上的一个名字:“尤其是这个叫赵四的杂役。他每次都在列,而且有两次,第二天就告假没来。”
胡南记下了这个名字:“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还有件事。”沈宛素的声音低了些,“我让铺子里的老伙计去打听了,最近南京黑市上,确实有人在收硫磺和硝石,量不大,但出价很高。卖家的描述……有点像是军中人。”
“军中人?”
“嗯。说那人手上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练刀枪留下的。说话带点北地口音,但刻意改了调子。”
胡南沉吟。如果真是军中人,那问题就复杂了。学堂里的学生虽有军户子弟,但都是半大孩子,手上不可能有那种茧。教习里倒是有几个老兵,可都是跟了黄应甲多年的……
除非,有人混进来了。
“明日比试,”沈宛素忽然说,“你真要当众让两队合作?”
“这是最快的办法。”胡南道,“如果细作在铁柱或张承志的队伍里,合作必然打乱他的计划。人一乱,就容易出错。”
“可你也把他们置于险地了。”
“在学堂里,总比将来在海上遇险强。”胡南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又飘起了细雪,工坊的方向隐约传来锻打声,“况且,我相信那俩孩子。”
沈宛素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厚袍披在他肩上:“伤还没好全,别着凉。”
胡南微微一僵,没有躲开。袍子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洗干净后晒过太阳的味道。
“谢谢。”他说。
窗外,雪落无声。
腊月廿三,辰时正。
学堂工坊前的空地上围满了人。七十个学生全到了,连负责做饭、打扫的杂役也挤在后面看热闹。胡南、沈宛素和几位教习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面前摆着工作台和一堆铁料。
铁柱和张承志并肩站在台前。两人都穿着单薄的短褂,铁柱一身腱子肉,张承志则显得清瘦些,但脊背挺直。
“今日比试内容——”胡南朗声道,“锻打新式舰炮的炮耳环一对。要求:承重不得低于五百斤,厚度误差不得超过一厘,环扣内径须严格符合图纸标准。时限:三个时辰。”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三个时辰打一对环扣,时间很紧。
“此外,”胡南顿了顿,“今日比试规则有变。铁柱、张承志两队合为一队,共同完成。最终成品,算作两队共同成绩。”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尤其是那几个跟着铁柱的匠户子弟,都愣住了。他们准备了整夜的“夹钢”打法,难道要白白教给对面?
张承志侧头看向铁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按昨晚商量的来。你主锻,我监工。”
铁柱重重点头,转身对自己那四个孩子吼道:“还愣着干嘛?起炉!烧铁!”
合作开始了,但远谈不上默契。
铁柱这边的人熟悉火候,但测量全靠眼和经验;张承志带来的三个军户子弟会看图纸、会用卡尺,可一靠近炉子就被热气逼得直退。第一次尝试叠钢时,两边因为该什么时候下锤吵了起来。
“现在不能打!铁还没烧透!”
“烧过头了就脆了!图纸上说了,要樱桃红色下锤!”
“你看这色是樱桃红吗?这都快白了!”
铁柱一把推开差点吵起来的两人,自己盯着炉里的铁块,额头青筋直跳。他忽然回头,冲着张承志喊:“你说!什么时候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承志。
张承志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物件——那是胡南前几日给他的“色温比对卡”,上面有从暗红到亮白的一系列颜色标样。他走到炉前,将卡片举在铁块旁对比。
“再烧十息。”他平静地说,“现在介于标样四和五之间,需要到标样五的‘正樱桃红’。”
铁柱愣了愣,随即吼道:“都听见了?数着!”
十息后,铁块颜色果然到了卡片上标注的那个红度。铁柱亲自钳出铁料,放在铁砧上:“下锤!”
这一次,没人再吵。
叮当的锻打声重新响起,节奏渐渐统一。张承志拿着图纸和卡尺,每打一阵就叫停测量,指出哪里厚了、哪里弧度不够。铁柱则根据他的指点调整手法和力度。
围观的学生们看得入神。他们第一次看到“纸上功夫”和“手上功夫”这样实实在在地结合在一起。几个原本对算学不屑一顾的匠户子弟,开始踮脚看张承志手里的卡尺;而几个军户子弟,也凑到炉边问铁柱火候的诀窍。
胡南在木棚下看着,眼中有了些笑意。沈宛素侧头看他,低声道:“这下,你该放心些了?”
“才刚开始。”胡南的目光扫过人群,“你说,那个细作现在会在哪儿?”
沈宛素也看向黑压压的人群。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表情或兴奋或专注。她忽然注意到,在人群最后方,靠近工坊仓库的角落,有个杂役打扮的人正慢慢往外挤。
是赵四。那个每次药草入库都在场的杂役。
她轻轻碰了碰胡南的胳膊,用眼神示意。胡南也看到了,但他没有动,只是微微点头。
三个时辰在紧张的锻打中飞快过去。
未时三刻,最后一锤落下。铁柱钳起那对还冒着热气的炮耳环,浸入旁边的水槽。“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淬火完成。
张承志接过环扣,用卡尺仔细测量每一处厚度,又用标准砝码测试承重。最后,他抬头看向木棚,朗声道:
“报督学——炮耳环一对,完成。各处厚度误差均在半厘以内,承重六百斤未变形,内径完全符合图纸!”
掌声和欢呼声瞬间爆发。铁柱那四个孩子抱在一起又叫又跳,连张承志带来的军户子弟也露出了笑容。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煤灰,看向张承志,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还行。”
张承志却认真地说:“没有你的手艺,图再好也没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认可。
胡南站起身,正要宣布结果,忽然——
“走水了!仓库走水了!”
尖锐的喊声从工坊后方传来。所有人猛地回头,只见仓库方向冒起了浓烟!
人群瞬间大乱。胡南脸色一变,抓起木棚旁的木桶就冲了过去。沈宛素急喊:“别都挤过去!会打水的去打水!其他人退开!”
仓库门前已经围了些人,但门锁着,浓烟正从门缝和窗户往外冒。胡南一脚踹开门,热浪扑面而来。里面堆放的旧木料、麻绳已经烧了起来,火势不算大,但烟极浓。
“是硝石仓隔壁那间!”沈宛素也冲了过来,用袖子捂着口鼻,“小心,可能有硝石受热……”
话音未落,仓库深处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火星四溅!
胡南一把将沈宛素往后拉,自己却被溅起的木屑划伤了脸。他顾不得疼,抢过一桶水就泼向火源。陆续有学生提着水桶赶来,一桶桶水泼进去,火势终于渐渐小了。
半柱香后,火被扑灭。仓库里一片狼藉,烧掉了些木料杂物,所幸没波及隔壁的硝石仓。
胡南站在满是积水和焦炭的仓库里,脸色阴沉。沈宛素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开灰烬,忽然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没烧完的线香,香头有明显的切割痕迹。
“是延时引火。”她声音发冷,“有人把线香切到一定长度,点燃后放在易燃物旁。香烧到切口处就会熄灭,但灰烬还是热的,慢慢引燃旁边的材料……等火烧起来,人早就走远了。”
胡南接过那截线香。切口平整,是利刃所为。他想起昨天沈宛素说的——虎口有厚茧,像军中人。
“赵四呢?”他问。
陈石头一直在维持秩序,闻言连忙四下张望,脸色白了:“刚才还在……这会儿不见了!”
胡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满焦糊味的空气。
细作动手了。这次是放火,下次呢?
他睁开眼,看向仓库外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铁柱和张承志也站在人群中,脸上还带着救火时蹭的黑灰。
这场比试,他们做出了合格的炮耳环。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还冒着烟的焦木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