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潮信
万历十二年,二月十二,惊蛰。
长江的晨雾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冷,贴着江面缓缓流动。靖海学堂的残骸静静趴在龙江关外的焦土上,烧黑的梁木像巨兽的骸骨,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胡南独自站在废墟前,手里拿着一根从灰烬里捡出来的、烧得变形的船钉。钉子原本是三寸长的方钉,现在扭曲得像条垂死的虫,但钉尖依然锐利。
三天了。
自从那场堂前对质,刘瑾被押解进京已经三天。南京城仿佛一夜之间恢复了平静——守备太监府换了新主,是个姓张的老太监,据说胆小怕事;漕帮收敛了许多,江心洲的船坞彻底停了工,只剩下几个看守的懒汉;连应天府衙都安静得反常,王守义称病不出,大小事务都推给了通判。
但胡南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从未停歇。
冯保离开南京前,特意“顺路”来了趟货栈。没进门,只让人传了句话:“胡督学,陛下念你忠心,但朝中非议甚多。学堂之事,缓一缓吧。”
缓一缓。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钉子,钉死了靖海学堂的棺盖。
“胡南。”
沈宛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裹着件素色斗篷,手里提着食盒:“早饭热了三遍了,你一口没动。”
胡南转过身,将船钉收进怀里:“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宛素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米粥和咸菜,“铁柱他们今早开始打新钉子了,用的是从江心洲废墟里捡回来的废铁。张承志在重新画船图,说要把模型船按比例放大三倍,造一艘能真正载人的小艇。”
胡南接过粥碗,却没喝:“宛素,咱们还剩多少钱?”
沈宛素沉默片刻,报出一个数字:“四十七两八钱。如果只算吃饭,够七十人撑一个月。但如果要买木料、铁料、桐油……撑不过十天。”
十天。
胡南望向长江。江面上,漕帮的船又开始活动了,虽然不如往日嚣张,但依旧络绎不绝。刘瑾倒了,可刘瑾背后那张网还在。李贵在北京安然无恙,郑老板在扬州依旧逍遥,那批火器的下落依然成谜。
他们赢了第一阵,却输了整场战争——至少眼下看来如此。
“赵主事昨天来找过我。”沈宛素低声道,“他说……兵部那边传下话来,靖海学堂的‘督学’一职,暂时由南京兵部代管。让你先‘安心养伤’,等朝廷安排。”
“安排?”胡南笑了,笑声干涩,“安排我去哪儿?工部?还是哪个闲散衙门?”
“他没明说。但我听他的意思,李贵在朝中活动得很厉害,说你‘擅权跋扈,目无法纪’,要求严惩。”沈宛素看着他,“胡南,你得早作打算。”
打算?胡南闭上眼。他还能有什么打算?
去北京,向皇帝陈情?可冯保的话已经表明了态度——皇帝要平衡,要稳定,不想再掀波澜。
留在南京,继续办学?钱没了,名分没了,连货栈都可能随时被收走。
去琼州投奔黄应甲?铁柱他们倒是安全了,可自己呢?一个被朝廷“暂缓”的罪官,去了也是拖累。
“督学!”
张承志从货栈方向跑来,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宋师傅让我问您,新船的主龙骨,是用‘单根硬木’还是‘三拼软木’?单根的结实,但咱们没有那么长的好木料;三拼的能用短料,但接缝处怕不牢靠。”
胡南接过图纸。上面画的是一艘长约五丈的小型桨帆船,线条简洁,标注详细,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谁让你们画这个的?”他问。
张承志一愣:“是……是宋师傅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想想将来真正要造的船。铁柱也说,打钉子的手艺不能荒废……”
“钱呢?”胡南打断他,“木料呢?桐油呢?造船的许可呢?”
张承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胡南把图纸塞回他手里:“告诉宋师傅,也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学堂的课……停了。”
“停了?”张承志脸色一白。
“对,停了。”胡南转身,不再看他,“让大家收拾东西,愿意回家的,每人发二两银子路费。不愿意回家的……自谋生路。”
“督学!”张承志急道,“咱们好不容易才……”
“没什么好不容易。”胡南声音很冷,“朝廷不要咱们了,陛下不要咱们了。咱们还在这儿折腾什么?造一艘船?然后呢?等着被人再烧一次?”
他说完,大步走向江边,留下沈宛素和张承志愣在原地。
江风很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胡南走到水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江水。水很凉,混着泥沙,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想起了长江口那场火,想起了“镇海号”沉没前最后那声巨响,想起了张瀚被抬下船时血肉模糊的脸。
老将说:“海疆的事,交给你了。”
他接过担子,从北京到琼州,从琼州到南京,造学堂,收学生,教本事,跟人斗,跟火斗,跟这该死的世道斗。
可斗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胡督学好雅兴。”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胡南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三步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像个教书先生。
“阁下是?”
“在下姓徐,单名一个‘岳’字。”中年人拱手,“在钦天监当个小小的五官正,专司水文星象。”
钦天监?胡南心中警惕。钦天监的人,怎么会来找他?
“徐大人有何指教?”
“不敢。”徐岳走到江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茫茫江面,“只是路过南京,听说胡督学在此办学,特来拜访。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胡南没说话。
徐岳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昨夜观星,紫微垣有异光,主东南有变。又算潮信,今年春潮要比往年早十日,潮高也要增三尺。胡督学久在江边,可曾留意?”
胡南心中一动。他这些天只顾着跟人斗,确实没注意江水变化。现在细看,江面确实比往年这时候更宽,水流更急。
“潮高增三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沿江低洼之地,都可能被淹。”徐岳道,“也意味着,有些原本走不了大船的河道,今年或许能走。”
他顿了顿,看向胡南:“还意味着,海上风浪会比往年更急。若是这个时候有船出海……凶险倍增,但也可能,借风远遁。”
胡南盯着他:“徐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徐岳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裹着的图纸,递给胡南:“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胡南接过,展开。是一张海图——不是普通的海图,上面标注着从南京出长江口,沿海南下,经福建、广东,直至南洋诸岛的详细航线。何处有暗礁,何处有洋流,何处可避风,何处可补给,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图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万历御览之宝”。
皇帝的私印。
胡南的手微微颤抖:“这是……”
“陛下让冯公公带给您的。”徐岳低声道,“但冯公公觉得,这东西现在给您,弊大于利,就扣下了。我离京前,陛下又让我抄了一份,悄悄带来。”
胡南看着那张海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皇帝没有放弃他。皇帝在告诉他,如果陆上走不通,就走海上。
“陛下还说,”徐岳继续道,“‘胡南若是真能造船,就让他造。造好了,朕要看。’”
“看什么?”
“看船,也看人。”徐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看你是不是真能在没有朝廷支持的情况下,把事办成。看那些学生,是不是真值得他顶住朝中压力,再给一次机会。”
胡南明白了。这是一场考试。一场皇帝出题,他必须独自完成的考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徐岳,“你不怕被牵连?”
徐岳笑了:“我是个算历法的,只认天象,不认人事。潮信要来了,我只是告诉该知道的人。至于怎么选……那是您的事。”
他说完,拱拱手,转身走了。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胡南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海图。油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像一团火。
回到货栈时,后院异常安静。学生们都聚在院子里,没人说话,也没人干活,只是沉默地站着。铁柱拄着拐杖,张承志攥着图纸,宋师傅蹲在炉边抽旱烟。
见胡南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胡南走到院子中央,展开那张海图:“都过来看。”
学生们围拢过来。海图摊在桌上,陌生的海岸线和密密麻麻的标注,让这些大多没出过远门的孩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铁柱问。
“一条路。”胡南指着图,“从南京出海,南下三千里,到南洋。那里有香料,有木材,有橡胶,有咱们造大船需要的一切东西。也有夷人的据点,有海盗的巢穴,有风暴,有暗礁——也有机会。”
他环视所有人:“朝廷暂时不会管咱们了。没钱,没料,没名分。咱们想继续造船,只有一条路——自己挣。”
“怎么挣?”张承志问。
“用咱们的手艺挣。”胡南道,“造小船,跑短途货运,把南京的丝绸、瓷器运到松江、宁波,再把那边的棉花、药材运回来。一趟挣不了大钱,但够咱们买木料,买铁料,养活自己。”
“可咱们没有船……”一个学生小声道。
“造。”胡南斩钉截铁,“就用捡来的废料,用咱们这七十双手,造一艘能跑短途的小船。不用多好,能浮起来,能装货,能抗住长江的风浪就行。”
他看向铁柱:“你估计,造一艘载重五十石的货船,要多久?”
铁柱盯着海图,脑子飞快地转:“如果日夜赶工,用现有的废料拼凑……一个月。但得有钱买桐油、麻絮、帆布。”
“钱我来想办法。”胡南道,“你们只管造船。”
他又看向张承志:“你带人,把这张海图抄十份,每个人都得背熟航线。再去码头,找老船工打听长江的水情、潮信、暗礁。咱们要跑船,不能只靠一张图。”
张承志重重点头。
“宋师傅,”胡南最后看向老人,“您是行家,造船的事,您多费心。”
宋师傅磕了磕烟袋,站起身:“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回。”
安排完,胡南对沈宛素道:“你跟我来。”
两人回到阁楼。胡南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块司礼监的腰牌,放在桌上。
“你要用这个?”沈宛素皱眉。
“不用。”胡南摇头,“但我要用它,借一笔钱。”
“跟谁借?”
“漕帮。”
沈宛素愣住了:“漕帮?他们恨不得咱们死!”
“所以更要借。”胡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刘瑾倒了,漕帮现在群龙无首,正是最乱的时候。新上任的罗五断了胳膊,威信不足,下面几个堂主都盯着舵主的位置。这时候,谁有银子,谁就能拉拢人心。”
“你要借钱给漕帮?”
“不,我要让漕帮借钱给我。”胡南道,“用这面腰牌做抵押,借五百两,三个月后还六百两。利息高,但他们不敢不借——因为这是司礼监的腰牌,他们摸不清我和冯公公到底什么关系。”
沈宛素明白了:“你是要虚张声势?”
“对。”胡南点头,“漕帮的人都是墙头草,现在摸不清朝廷的态度,不敢轻易动咱们。我趁机借一笔钱,把船造起来。等船下了水,挣了钱,腰杆就硬了。”
“可如果他们还不上钱……”
“那就用船抵。”胡南道,“咱们造的船,他们一定想要——因为那是能赚钱的货船,不是只能打仗的兵船。有了船,他们就能继续做走私生意,就能稳住局面。”
他顿了顿:“而且,我要的不是钱,是时间。三个月,够咱们站稳脚跟,也够我查清楚那批火器的下落。”
沈宛素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三天前在江边掬水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多了些狠劲,也多了些……算计。
“你变了。”她轻声道。
“不变,就得死。”胡南拿起腰牌,“张总兵教我造船,教我打仗,但没教我怎么在官场和江湖的夹缝里活下去。这些,得我自己学。”
他走到窗边,望向漕帮总舵的方向:“下午我就去漕帮。你留在这儿,稳住大家。如果……如果我天黑前没回来,你就带着剩下的银子,和铁柱他们,立刻离开南京。去琼州,或者去福建,别回头。”
沈宛素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会回来的。”
胡南看着她,点了点头。
午后,胡南独自一人,走向城南漕帮总舵。
那是一座临河的大院,门口蹲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见胡南过来,两人都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胡督学?”其中一个认出了他。
“我要见罗五爷。”胡南亮出腰牌。
两人对视一眼,迟疑片刻,让开了路。
院子里聚着几十号人,正在吵吵嚷嚷。胡南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罗五——断臂用布吊着,脸色阴沉,旁边坐着三个堂主,个个面色不善。
见胡南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罗五盯着他,眼神像刀子:“胡督学,咱们这儿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我不是来拆庙的。”胡南走到院子中央,朗声道,“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一个堂主冷笑,“咱们跟官府,没生意可谈。”
“我不是官府。”胡南举起腰牌,“我是靖海学堂的督学,现在想造艘船,跑短途货运,缺五百两银子。用这面腰牌做抵押,三个月,还六百两。罗五爷,这生意,做不做?”
院子里炸开了锅。有人骂,有人笑,有人嚷嚷着要把胡南打出去。
罗五抬手,压住喧哗。他盯着那面腰牌,眼神变幻不定。
他当然认得那是司礼监的东西。刘瑾倒了,但这面腰牌还在胡南手里,说明什么?说明胡南背后,可能还有更硬的关系。
五百两银子,对现在的漕帮来说,不算小数目。但如果是司礼监的人情……
“胡督学,”罗五缓缓开口,“不是我不信你。但你这学堂,现在自身难保。三个月后,你拿什么还?”
“拿船还。”胡南道,“如果还不上钱,我那艘船,归你。载重五十石,跑长江足够了。有了船,你就能稳住局面,坐稳这舵主的位置。”
这话戳中了罗五的痛处。刘瑾一倒,漕帮内部人心浮动,几个堂主都虎视眈眈。他确实需要尽快做出点成绩,稳住人心。
“我怎么知道你那船能不能造出来?”一个堂主质疑。
“你们可以派人看着。”胡南道,“从今天起,漕帮可以派三个人,住在货栈,监督造船进度。船什么时候下水,什么时候开始挣钱,你们一清二楚。”
这条件很优厚了。罗五和几个堂主交换了眼神。
良久,罗五一拍桌子:“好!五百两,三个月,六百两!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到时候还不上,别怪咱们不客气!”
“一言为定。”
胡南接过沉甸甸的银票,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道:“对了,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
“那三个来监督的人,得懂船。我要他们不是来捣乱的,是来帮忙的。毕竟船造得越快,你们回本也越快。”
罗五愣了愣,最终点头:“行。”
走出漕帮总舵时,天色尚早。胡南揣着银票,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他知道,这五百两不是钱,是火种。
用这火种,他要重新点燃靖海学堂的炉火。
用这炉火,他要造出一艘真正属于他们的船。
用这艘船,他要驶出长江,驶向大海。
驶向那个皇帝在海图上为他指出的,渺茫却唯一的方向。
潮信要来了。
而他们,必须赶在潮信之前,把船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