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子夜火
腊月廿八,亥时三刻。
靖海学堂里没有点几盏灯。院子、屋顶、墙头,到处是影影绰绰的人影,却几乎听不见说话声。学生们按照白天的分组,各自守在位置上:侦查队在院墙四个角的瞭望点,防御队在屋顶和门窗后,机动队在院子中央待命,后勤队则藏在饭堂里,随时准备递送物资和救治伤员。
铁柱躺在炕上,面前摊着学堂的立体模型——是张承志下午用木片和黏土赶制的。模型上插着几十面小旗:红色代表易燃点,蓝色代表水源,黄色代表瞭望哨,黑色代表可能的攻击方向。
“北墙外那棵老槐树,”铁柱指着模型,“枝桠伸过来太多,火箭容易挂上。得锯掉。”
“已经锯了。”张承志低声道,“黄昏时我带人干的,切口用泥糊了,看不出新痕。”
“好。”铁柱移动手指,“工坊屋顶铺的湿棉被,要多浇一次水,子时前必须浇。”
“陈教习刚带人浇过。”
“水井房旁边的柴棚……”
“拆了,柴火搬到院子中央,真起火也不怕引燃别处。”
铁柱抬起头,看着张承志。少年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怕吗?”铁柱忽然问。
张承志沉默片刻:“怕。但更怕学堂没了。”
铁柱咧了咧嘴,牵动腿伤,疼得龇牙:“一样。”
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风声渐紧。
子时初刻,第一支火箭来了。
是从东南方向射来的,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夜空,“夺”的一声钉在学堂南墙外的空地上——那里白天已经清空,什么都没有。
瞭望哨立刻用蒙了红布的风灯打出信号:东南,单发,试探。
胡南站在院子中央的指挥台——其实就是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沙漏。看到信号,他沉声道:“甲队回报,东南方向具体位置。”
很快,张承志从东南角瞭望点跑回来,气喘吁吁:“督学,看清了,是从‘福源当铺’的二楼窗口射出来的。那里距咱们约一百二十步,用的是强弩,箭上绑了浸油的棉絮,但棉絮只浸了一半——确实是试探。”
福源当铺,正是老疤给的地图上六个暗桩之一。
胡南点头:“传令,各处隐蔽,不得还击,不得露头。”
命令传下去。院子里更静了,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半柱香后,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次是三支火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东南的当铺,正南的民房屋顶,还有西南的巷口。三支箭都射得很高,抛物线落下,两支落在院子里,一支钉在饭堂屋顶——但屋顶铺了湿棉被,箭上的火苗挣扎了几下,熄了。
“乙队,灭火。”胡南下令。
几个防御队的学生迅速而无声地用沙土盖住落地的火箭,拔下收好。屋顶那支也被取下。
“他们在找咱们的布防。”张承志低声道,“三支箭落点分散,是想看咱们哪里有人救火,哪里没人。”
“那就让他们看。”胡南道,“传令,丙队分三组,分别去三个落点附近制造动静——要像慌忙救火的样子。但人不要真露面,用绳索扯动水桶、用木棍敲打地面就行。”
很快,三个落点附近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水桶碰撞声、还有压低的呼喊声。在黑夜里,听起来就像有十几个人在慌乱救火。
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上钩了。”胡南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甲队,盯死西南巷口。他们试探完了,主力应该会从那里来。”
果然,又过了约一刻钟,西南巷口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七八个,脚步很快,但刻意放轻。
瞭望哨的红灯再次闪动:西南,多人,携长物。
胡南握紧了手中的短刀:“丙队准备,等他们进院子再动手。乙队封死退路。丁队,把醋碱烟准备好。”
学生们屏住呼吸。月光被乌云遮住,院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街巷零星几点灯火。
墙头传来轻微的摩擦声——有人翻墙了。
一个,两个,三个……黑影如狸猫般落地,悄无声息。他们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蒙着脸,手里提着长条状的包裹。
一共八个人。落地后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分别扑向仓库、工坊、饭堂和水井房。动作熟练,显然受过训练。
但他们刚跑出几步,脚下忽然一绊!
“哗啦——”
数条绳索从地面弹起,缠住脚踝。这是铁柱设计的“绊马索”,用细麻绳编成,白天埋在浅土里,晚上拉起来。
两个黑衣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但另外六个反应极快,挥刀斩断绳索,继续前冲。
“放烟!”胡南喝道。
沈宛素带着后勤队,从饭堂里推出几个大木桶,桶里是混合好的醋和碱面。几个学生将烧红的铁块扔进桶里——
“嗤——!”
浓白色的烟雾瞬间喷涌而出,迅速弥漫整个院子。烟雾刺鼻,遮挡视线。
黑衣人顿时乱了阵脚。他们没料到这一手,在烟雾中分不清方向,咳嗽不止。
“动手!”胡南率先冲入烟雾。
陈石头带着机动队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学生们没有刀剑,但手持包了棉布的木棍——打不死人,但打在身上生疼。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按照白天演练的阵型,专攻黑衣人下盘。
混乱中,一个黑衣人冲破包围,直奔水井房。他显然知道那里是关键,从怀里掏出个陶罐,就要往井里扔。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手腕!陶罐脱手,摔在地上,里面的黑色液体流了一地,是火油。
射箭的是张承志。他趴在屋顶上,手里端着学堂唯一的一架手弩——那是郭逢春留给胡南防身的,只有三支箭。
黑衣人惨叫一声,还想用另一只手去捡陶罐,被冲上来的两个学生按倒在地。
另一边,三个黑衣人冲到了工坊门口,正要砸锁,忽然头顶一盆冷水泼下——是屋顶防御队的学生,早就准备好了水缸。
冷水在寒夜里迅速结冰,冻得黑衣人动作僵硬。紧接着,又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们兜头罩住。网是沈宛素让后勤队用旧渔网改的,边缘挂满了铁钩,越挣扎缠得越紧。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但退路已经被封死——院子大门从里面用横木闩死,墙头也站满了学生,举着木棍和石块。
“降者不杀!”胡南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要点燃身上缠着的火油布——他们想自焚,连人带火冲向最近的建筑!
千钧一发之际,墙头飞来两块砖头,精准地砸中两人后脑。闷响声中,两人软倒在地。
扔砖的是铁柱。他不知何时拖着断腿爬上了工坊的矮屋顶,手里还攥着第三块砖。
战斗结束得很快。从黑衣人翻墙到全部被制伏,不到一炷香时间。八个黑衣人,三个轻伤被擒,两个重伤昏迷,三个被砖头砸晕。
烟雾渐渐散去。学生们点起火把,照亮院子。地上散落着折断的木棍、撕破的渔网、还有那几罐没来得及用的火油。
胡南走到一个被捆住的黑衣人面前,扯下他的面巾——是个陌生面孔,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
“谁派你们来的?”胡南问。
黑衣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不说话。
胡南也不逼问,从他怀里搜出一块木牌——不是兽头令牌,而是一块普通的竹牌,上面刻着“漕帮”二字。
漕帮?胡南皱眉。海龙帮是海盗组织,漕帮是运河上的苦力行会,八竿子打不着。
“你不是海龙帮的人。”胡南盯着他,“谁雇的你?”
黑衣人眼神闪烁,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胡南直起身,“能调动漕帮的人,又能和海龙帮勾结的,南京城里不多。是应天府衙的人,还是……守备太监的人?”
黑衣人脸色微变。
胡南心中了然。看来,想毁掉学堂的,不止海龙帮和李贵,连南京本地的势力也掺和进来了。也难怪,学堂一旦壮大,触动的是整个江南沿海的利益网。
正这时,西南巷口方向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是侦查队发出的警报!
“还有后手!”张承志从屋顶跳下来,“督学,巷口又来了十几个人,拿着刀棍,像是……像是地痞流氓!”
胡南心一沉。黑衣人只是先锋,真正的大批人马还在后面。而那些地痞流氓,显然是用来制造混乱、趁火打劫的。
“所有人,退回屋内!”他当机立断,“封死门窗,准备巷战!”
学生们迅速撤进饭堂和工坊。但黑衣人还捆在院子里,带不走。
“他们怎么办?”陈石头指着地上那些俘虏。
胡南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咬了咬牙:“拖进去,关进仓库。留两个人看着。”
“可仓库……”
“顾不上了!”
刚把俘虏拖进仓库锁好,巷口那群人已经到了院墙外。火把映亮了夜空,粗野的叫骂声传来:
“开门!不然烧了你们这破学堂!”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胡南,饶你们不死!”
“砸门!”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院门虽然用横木闩着,但毕竟是老木头,撑不了多久。
胡南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至少有二十多人,个个手持棍棒刀斧,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正指挥人撞门。
“督学,怎么办?”沈宛素声音发紧,“咱们人少,硬拼不过……”
胡南快速思考。硬拼确实不行,学生们虽然有勇气,但没经过真正厮杀,对上这些亡命徒,一个照面就得垮。
必须智取。
他看向院子里那几罐火油,又看向仓库方向,忽然有了主意。
“陈石头,带几个人,把俘虏的黑衣人衣服扒了,换上咱们学生的衣服,捆在院子显眼处。”
“啊?”
“快!”胡南又对沈宛素道,“把剩下的醋碱烟全拿出来,混上火油,装进陶罐里。等他们冲进来,就扔出去,制造混乱。”
“然后呢?”
“然后,”胡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咱们放火。”
“放火?!”
“对,烧仓库。”胡南指向那间关着俘虏的屋子,“但不是真烧——在仓库外墙堆柴火,浇少量火油,点起来。浓烟起来后,咱们趁乱从后墙狗洞撤出去,绕到他们背后。”
他铺开地图:“出了后墙就是江滩,沿江滩往东走半里,有个废弃的码头,那里藏着咱们的小船。上船后直接去对岸的应天府衙——他们敢在京城脚下聚众行凶,咱们就去报官!”
“可万一官府不管……”
“会管的。”胡南冷笑,“我身上有陛下的密旨,有司礼监的腰牌。应天府尹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纵容匪徒袭击朝廷命官办的学堂。”
计划很大胆,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院门被撞得摇摇欲坠时,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三个换上学生衣服的黑衣俘虏被捆在井台边,垂着头,像吓傻了。几罐混合了醋碱和火油的陶罐摆在门后。仓库外墙堆了柴火,浇了火油。
学生们则全部撤到了后院墙根,狗洞已经扒开,只等信号。
“轰——!”
院门终于被撞开了。独眼汉子带着二十多人冲进来,火把照亮了院子。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了井台边的“学生”,狞笑着扑过去。
“扔!”胡南低喝。
几个学生奋力将陶罐扔进人群——
“嘭!嘭!嘭!”
陶罐炸开,刺鼻的白烟混合着火油味弥漫开来。冲进来的人顿时被熏得睁不开眼,咳嗽连连。
“点火!”胡南下令。
柴堆被点燃,火苗窜起,浓烟滚滚。仓库外墙很快被火焰吞没,看起来就像整个仓库都烧起来了。
“撤!”胡南一挥手,学生们一个接一个从狗洞钻出去。
胡南最后一个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浓烟烈火中,那些地痞流氓正乱作一团,有人想救火,有人想抓“学生”,还有人被烟雾呛得往外跑。
他转身钻进狗洞。
墙外是冰冷的江滩和呼啸的江风。七十多个学生已经集结完毕,没人说话,但每双眼睛都看着他。
“走。”胡南只说了一个字。
队伍沿着江滩向东,在夜色和芦苇丛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移动。身后,学堂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胡南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把火一放,学堂是回不去了。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工坊、仓库、宿舍,都会烧成白地。
但人还在。七十三个学生,一个不少。
只要人在,火种就在。
远处传来官差的鸣锣声和马蹄声——应天府衙的人终于来了。火光惊动了全城。
胡南停下脚步,看向对岸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又看向身边这些衣衫单薄、满脸烟灰的少年。
“记住今晚。”他的声音在江风中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记住他们是怎么逼我们放火烧自己家的。记住这份仇,这份耻。”
学生们默默点头,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走,”胡南转身,继续向前,“去对岸。等天亮了,咱们再回来——回来把该算的账,一笔笔算清。”
江涛拍岸,声如闷雷。
腊月廿八,子时火起。
但真正的火,刚刚开始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