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釜底抽薪
腊月廿六,清晨。
铁柱被安置在胡南屋里的暖炕上,左腿用木板夹好固定。学堂里那位略懂正骨的杂役老杨说,骨头断得还算整齐,养上两三个月能好,但肯定会落下点毛病——以后阴雨天要疼。
铁柱咬着布巾,任老杨给他敷药包扎,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砸在炕沿上。
胡南站在窗边看着。等老杨忙完退出去了,他才转身:“现在能说了吗?那个脸上有痣的杂役,长什么样,具体什么时候找的你?”
铁柱喘匀了气,哑声道:“戌时不到,天刚擦黑。我在工坊里收拾工具,他推门进来,低着头,说‘铁柱哥,有人托我给你捎句话’。我问他谁,他不说,只塞给我那张纸条。”
“纸条呢?”
“在……在我怀里。”铁柱挣扎着要掏,胡南按住他,自己从他衣襟内袋里取出那张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纸。
纸上字迹潦草,用劣质炭笔写的,和约胡南去江心洲的那封如出一辙。内容也确实如铁柱所说,画了水井房的标记,附了那句话。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学堂里常用。
“他穿什么衣服?”
“灰布棉袄,肘部打了补丁,洗得发白。裤子是深蓝色,膝盖也磨薄了。”铁柱回忆得很细,“鞋是破草鞋,用麻绳绑着。对了,他左手缺一根小指——我递纸条时看到的,就剩个秃茬。”
缺小指。这个特征很明显。
“口音呢?”
“像是江北的,但又有点别扭,有几个字咬得太重,像在学。”铁柱努力回想,“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但我瞥见他左脸颧骨上有颗黑痣,有黄豆大小。”
胡南记下了所有细节。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你安心养伤。这几日不用上课,但锻打的活儿不能停——张承志会把图纸和材料送过来,你在炕上琢磨,想明白了告诉他,让他带人试。”
铁柱愣了愣:“督学,我……我腿都这样了……”
“腿断了,手没断,脑子也没坏。”胡南看着他,“‘镇海号’沉了,但新船还得造。将来船上每一根铁钉、每一副炮耳环,可能都得经你的手。你现在多琢磨一点,将来战场上就可能少死几个弟兄。”
铁柱眼眶红了,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胡南走出屋子时,天已大亮。雪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子里,学生们正排队打早饭。见到胡南,许多人投来复杂目光——铁柱半夜被抬回来的事已经传开,虽然胡南让沈宛素统一口径说是“迷路摔伤”,但聪明点的都猜得出没那么简单。
张承志端着粥碗走过来,低声道:“督学,学生们私下在传,说学堂里……有鬼。”
“有鬼?”
“嗯。说是有内鬼,要害咱们。”张承志声音压得更低,“昨晚铁柱失踪后,我暗中问了几个人,有好几个都说,最近见过可疑的人在学堂附近转悠,还有人收到过莫名其妙的字条,但怕惹事,没敢说。”
胡南心中一凛。对方动作比他想的快,已经开始在学生中散播恐慌了。
“都有谁收到字条?”
“李胜、赵小川,还有匠户那边的王木头。”张承志报出三个名字,“内容差不多,都是威胁,说‘再跟着胡南,小心全家性命’。他们吓坏了,昨晚铁柱一出事,他们就更不敢吱声了。”
胡南沉默片刻,道:“把这三个叫到我屋里,不要声张。你继续盯着,还有人收到类似的东西,一并报我。”
“是。”
早饭过后,胡南在沈宛素的账房里见到了那三个孩子。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缩着肩膀,脸色发白。
胡南没逼问,先让沈宛素给他们每人倒了杯热茶,等他们手不那么抖了,才温和开口:“听说,有人给你们递了话?”
三个孩子互相看看,最后是李胜先开口,声音发颤:“是……三天前,塞在我枕头底下的。我谁也没敢告诉……”
“纸条还在吗?”
李胜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软的纸。胡南接过,展开。上面的字迹和给铁柱的完全不同,工整规矩,用的是正经的墨汁,纸也是稍好一点的竹纸。
内容很短:“李胜,尔父在琼州水师当差。若不想他出事,离胡南远点。”
另外两张内容类似,都是拿家人威胁。
胡南将三张纸放在桌上,看向三个孩子:“你们怕吗?”
三人点头如捣蒜。
“怕就对了。”胡南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也怕。我怕你们因为这些威胁,不敢再学本事;我怕你们将来上了船,见了夷人的炮就腿软;我更怕——怕有一天,你们的父亲、兄弟,因为我们的船不够快、炮不够利,死在海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但怕有用吗?你们越怕,递纸条的人就越得意。他们怕的是什么?怕的就是你们学好本事,造出好船好炮。他们威胁你们,正说明他们心虚了,没别的法子可用了。”
王木头怯生生问:“可……可他们真会害我们家人吗?”
“会。”胡南答得斩钉截铁,“如果你们退缩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今天威胁你们,明天就可能真动手。但如果你我都不退,他们就只能躲在暗处,继续用这些下作手段——因为正面较量,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他走到桌前,将三张纸条叠在一起,凑到烛火上点燃。火光映着他冷峻的脸:“从今天起,这些事我来处理。你们只管学好功课,练好本事。你们的家人,我会想办法保护。但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看着三个孩子的眼睛:“再收到这种东西,立刻告诉我,不要藏着掖着。你们越藏着,他们越觉得这法子管用。”
三个孩子怔怔地看着他,最后重重点头。
胡南让他们回去上课。等屋里只剩他和沈宛素,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在硬撑。”沈宛素轻声道。
“不硬撑,还能怎样?”胡南苦笑,“七十多个孩子,背后是七十多个家庭。我若露一丝怯,学堂明天就得散。”
沈宛素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热茶:“我已经让铺子里的老伙计去查了。江北流民登记册里,左手缺小指的,整个南京城只有三个——一个在码头扛活,一个在城南打更,还有一个……三个月前死了。”
“死了?”
“嗯,病死。尸体是衙门处理的。”沈宛素道,“所以那个找铁柱的人,要么用的假身份,要么——根本就不是流民。”
胡南若有所思。不是流民,却能扮成杂役混入学堂,还能拿到杂役的衣物鞋袜……这需要内应。
“学堂的衣物采买,是谁负责?”
沈宛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陈石头管,但具体采买是外包给城里‘刘记成衣铺’的。我这就去查,近两个月有没有异常的大宗采买。”
“我跟你一起去。”胡南道,“顺便,去会会那几个海龙帮的暗桩。”
午时,胡南和沈宛素换了便装,从学堂后门悄然离开。
两人先去了刘记成衣铺。铺子在城南闹市,门脸不大,但生意不错。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听说是靖海学堂来查账,脸色微变,但还是恭敬地捧出账本。
沈宛素翻看近两个月的记录。学堂采买冬衣共八十套,棉鞋八十双,都是按人头订的,账目清楚。但她注意到,十月下旬有一笔额外支出——采购“杂役工服二十套,鞋二十双”,备注是“新招杂役用”。
“这笔是怎么回事?”沈宛素指着那行记录。
掌柜擦了擦汗:“是……是学堂的陈管事来订的,说是新招了人手,要置办行头。小的按规矩做的,都是最普通的灰布棉袄和草鞋。”
“陈石头亲自来的?”
“是,带着一个面生的汉子,说是新招的杂役头儿。”掌柜回忆道,“那汉子个子不高,左脸有颗大痣,说话带江北口音。试衣服时,小的还看见他左手缺了小指……”
胡南和沈宛素对视一眼。找到了。
“那人后来还来过吗?”
“没……没了。衣服取走后,就再没见过。”掌柜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沈宛素合上账本,露出温和的笑,“就是学堂要做年底盘账,核对一下。多谢掌柜了。”
出了成衣铺,两人拐进旁边的小巷。胡南低声道:“那人用陈石头的名头订衣服,说明他对学堂很熟悉,知道陈石头管采买。而且能说动陈石头带他来——要么是冒充了谁,要么就是陈石头身边有他的人。”
沈宛素点头:“得提醒陈石头。”
“不急。”胡南望向巷子深处,“先办正事。”
按老疤给的地图,最近的暗桩就在城南——一家叫“悦来茶馆”的铺子,离成衣铺只隔两条街。
茶馆门脸普通,生意冷清。胡南和沈宛素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伙计懒洋洋地过来:“二位喝点什么?”
“两碗大碗茶,一碟瓜子。”胡南随意道,目光却扫过柜台后那个正在拨算盘的掌柜。
掌柜五十来岁,干瘦,眯缝眼,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对进来的客人看都不看一眼。
胡南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天寒地冻,三眼难睁啊。”
这是老疤给的暗号里的一句。海龙帮的人接头时,若说“天寒地冻”,对方该回“薪火相传”。
柜台后的掌柜手指一顿,抬头看了胡南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但他很快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没接话。
胡南也不急,慢慢喝茶。沈宛素捏着瓜子,指尖微微发白。
约莫一炷香后,掌柜起身,走到胡南桌边,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声道:“客官,后头有人请您。”
胡南放下茶碗,起身。沈宛素也要跟,掌柜拦住:“只请了一位。”
“你在这儿等我。”胡南示意沈宛素安心,跟着掌柜往后院走。
茶馆后院很小,堆着柴火和空酒坛。一个穿着绸缎棉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井边,背对着他们。掌柜退出去,关上了院门。
中年人转过身,脸上带着圆滑的笑:“这位客官,方才说的那句……是从哪儿听来的?”
胡南不答反问:“阁下是这里的掌柜?”
“鄙姓钱,做点小生意。”中年人拱拱手,“客官有话不妨直说。”
“我要见你们管事的。”胡南盯着他,“关于靖海学堂,关于江心洲,关于——三眼标记。”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客官说的,鄙人听不懂。”
“听不懂?”胡南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水井房绳钩上拓印下来的图案,展开,“这个呢?”
钱掌柜看到图案,瞳孔骤缩,但很快恢复常态:“这是什么?”
“这是你们留在学堂水井里的记号。”胡南向前一步,“也是你们用来威胁学生、引铁柱去江心洲陷阱的饵。钱掌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院中寂静。远处街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地死寂。
良久,钱掌柜叹了口气:“胡督学,您这是何必呢?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钱掌柜摇头,“您是个能人,造得出好船好炮,何苦为了些不相干的孩子,搭上自己的前程性命?只要您点点头,闭只眼,往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胡南笑了:“谁给的荣华富贵?李贵?还是他背后那位?”
钱掌柜脸色终于变了:“您……您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们想的多。”胡南逼近一步,“李贵在朝中主和,你们在江湖上配合,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要把靖海学堂掐死在襁褓里。为什么?因为学堂一旦成了,新船一旦下水,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那些走私的船,那些通夷的生意,那些靠着海禁捞钱的勾当,全得完。”
钱掌柜后退半步,额头冒汗:“胡督学,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就说点实在的。”胡南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是沈宛素连夜整理的海龙帮在江南几省的生意脉络——虽不完整,但已足够震慑,“你们在宁波的私港,在松江的货栈,在扬州的银楼……需不需要我一样样说下去?”
钱掌柜看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官员,不是来试探的,是来摊牌的。
“您……您到底想怎样?”
“两件事。”胡南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学堂里那个脸上有痣、缺小指的杂役,我要他的人。第二,从今天起,你们的人撤出南京,所有针对学堂的动作,全部停止。”
钱掌柜苦笑:“胡督学,这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个能做主的来。”胡南将那张纸收回去,“明天午时,还是这里,我等他。若不来,或者玩花样——”他顿了顿,“这些证据,明天下午就会出现在应天府衙、南京兵部,还有北京司礼监的案头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告诉你们管事的,李贵保不了你们。他的靠山,自身都难保了。”
钱掌柜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胡南走出茶馆时,沈宛素正焦急地张望。见他平安出来,松了口气:“怎么样?”
“给了他们最后通牒。”胡南边走边说,“明天午时见分晓。”
“他们会就范吗?”
“不会。”胡南摇头,“但至少,能逼他们动起来。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两人回到学堂时,已是申时。刚一进门,陈石头就迎上来,脸色难看:“监事,出事了……晌午时,有人往咱们院墙外扔了个包袱,里面……里面是血衣。”
“什么血衣?”
“像是赵四穿的那件。”陈石头声音发颤,“衣服上还用血写了字——‘下一个’。”
胡南闭了闭眼。果然,对方不会轻易就范。这是示威,也是警告。
“包袱呢?”
“在后院,没让学生们看见。”
胡南去了后院。包袱摊在地上,确实是赵四那件破棉袄,浸透了暗褐色的血,已经发硬。衣服上歪歪扭扭写着“下一个”三个字,血还未完全干透。
“查过周围了吗?”
“查了,没见可疑的人。”陈石头道,“但门房说,晌午时有个乞丐在墙根下晒太阳,后来就不见了。”
胡南盯着那件血衣,沉默良久,忽然道:“去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包括所有杂役。”
“所有人?”
“所有人。”胡南抬头,眼神冰冷,“是时候,清一清门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