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余烬与暗潮
万历十二年,二月初三,寅时末。
沈家货栈后院的门被轻轻推开,胡南一行人带着满身烟尘和血迹闪身进来。院子里点着油灯,沈宛素和宋师傅都没睡,正焦急地等着。
“受伤了?”沈宛素快步迎上,目光扫过众人——陈石头左臂被刀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袖子;一个学生的额头擦破了皮;铁柱的断腿因为剧烈奔跑,夹板松了,痛得脸色煞白。
“先治伤。”胡南声音嘶哑,“关好门,外面加两道闩。”
宋师傅默不作声地提来药箱。沈宛素帮着给陈石头包扎,胡南则扶着铁柱坐下,重新给他固定夹板。
“怎么回事?”沈宛素压低声音,“江心洲那边火光冲天,整个南京城都被惊动了。巡夜的官差过去了好几拨。”
胡南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又拿出两根铜管,放在桌上:“江心洲有个地窖,里面藏着这些东西。”
宋师傅拿起一根铜管,对着灯光细看,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度,脸色渐渐变了:“这是……火铳的铳管?但做工太精了,不像咱们的军器局能造出来的。”
“应该是仿的夷人手铳。”胡南道,“地窖里还有提纯过的火药、硫磺、硝石,足够装备几百人。”
沈宛素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真敢……”
“他们什么都敢。”胡南想起那场爆炸,“但我们没动火药。铁匠棚的爆炸,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陈石头包扎好胳膊,喘着气说:“监事,我们引开守卫后,确实往铁匠棚方向扔了两个窜天猴,但都离得远,不可能引燃火药。除非……除非他们本来就把火药堆在炉子旁边。”
“王有德是老师傅,不会犯这种错。”宋师傅摇头,“在铁匠棚里堆火药?那是找死。”
“除非有人想让他死。”胡南缓缓道,“或者说,想炸掉整个铁匠棚,毁掉证据。”
众人沉默。如果真是这样,那动手的人,可能就在漕帮内部——或者,是刘瑾、李贵那边派来的。
“不管怎样,”沈宛素道,“现在出了人命,炸了船坞,应天府、守备太监府、甚至南京兵部都会介入。咱们得早做准备。”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隐约的锣声和马蹄声。街面上开始有官差跑动的声音。
“陈石头,带所有人去地下窖室躲着。”胡南下令,“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宛素,你跟我上阁楼。宋师傅,您……”
“我留下。”宋师傅把药箱收拾好,“官差要是进来查,总得有个应付的人。我一个糟老头子,他们不会为难。”
胡南点头,不再多说。
寅时过去,卯时初刻,天将亮未亮。
货栈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开门!应天府查案!再不开门,就撞了!”
胡南和沈宛素在阁楼窗边看着。门外是黑压压的官差,足有二三十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不是孙师爷,而是应天府通判,姓马,正六品。
马通判身边,还站着一个面白无须、身着绯红太监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个挎刀的番子。是守备太监府的人。
“来了。”胡南低声道。
沈宛素握住他的手,冰凉。
楼下,宋师傅慢吞吞地去开了门。马通判和那太监径直闯了进来,番子们迅速散开,控制住前后院。
“胡南呢?”马通判厉声问。
“胡督学在后院歇息。”宋师傅不卑不亢,“大人有何事?”
“歇息?”马通判冷笑,“昨夜江心洲发生爆炸,死伤多人,现场发现可疑痕迹。据线报,昨夜有人看见胡南带人驾船前往江心洲。本官怀疑,爆炸与他有关。”
宋师傅还未答话,胡南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马大人此言差矣。”
他从阁楼走下,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袍子,脸色平静:“下官昨夜确实去了江心洲,但只是去查看水文,为学堂将来造船选址。至于爆炸,下官听见声响时,已经离开沙洲,并不知情。”
“查看水文?”那太监尖声开口,声音像刀子刮过铁板,“子时查看水文?胡督学,这话您自己信吗?”
胡南看向他:“还未请教,公公是?”
“咱家姓曹,守备太监府掌事。”曹公公眯起眼睛,“刘公公有令,江心洲爆炸案,事关重大,须得彻查。胡督学既然自称昨夜在场,就请随咱家走一趟,到镇守司衙门说清楚。”
镇守司衙门。那是刘瑾的地盘,进去了就别想完好出来。
胡南心知绝不能去。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面司礼监的腰牌:“曹公公,下官有陛下密旨在身,可便宜行事。镇守司衙门,怕是不便前往。”
曹公公看见腰牌,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陛下密旨是让您办学堂,可没让您半夜私闯民地、引发爆炸吧?胡督学,您这腰牌,护不住您杀人放火。”
“杀人放火?”胡南向前一步,“公公可有证据?”
“证据?”曹公公笑了,“等到了镇守司,自然就有证据了。来人——”
四个番子上前,就要拿人。
“且慢!”
又一声喝止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赵文华带着两个亲兵,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马通判,曹公公。”赵文华抱拳,语气却冷硬,“江心洲爆炸案,兵部已经接手。此案可能涉及军械走私,按律当由兵部、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镇守司……无权过问。”
曹公公脸色沉下来:“赵主事,刘公公那边……”
“刘公公那边,本官自会去说。”赵文华打断他,“但现在,请二位带着人,离开此地。靖海学堂乃兵部备案之所,未经兵部许可,任何人不得擅闯、拿人。”
马通判和曹公公对视一眼。赵文华官职虽不高,但代表的是兵部,背后可能还有更硬的关系。硬碰硬,未必能占到便宜。
最终,曹公公冷哼一声:“既如此,咱家就先回去禀报刘公公。不过赵主事,此事没完。”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番子走了。马通判也悻悻离去。
官差撤走,货栈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比之前更压抑。
“赵主事,”胡南深深一揖,“又劳您解围了。”
赵文华摆摆手,脸上没有轻松之色:“胡督学,这次我是硬顶着刘瑾压下来的。但只能挡一时。江心洲炸死了七个工匠,伤了几十个,漕帮的罗五断了条胳膊。刘瑾损失惨重,绝不会善罢甘休。”
“爆炸真不是我们干的。”胡南道。
“我知道。”赵文华看着他,“但你们昨夜确实在场,还进了他们的地窖。现在地窖被炸塌了大半,里面的东西……要么毁了,要么被刘瑾转移了。死无对证。”
胡南心一沉。果然,对方动作够快。
“刘瑾现在一口咬定是你为了窃取机密,纵火引爆了火药库。”赵文华继续道,“他已经写了密奏,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弹劾你‘私闯禁地、窃取军机、纵火杀人’。”
“陛下会信吗?”
“陛下信不信,得看证据。”赵文华压低声音,“你手里……有没有能反制的东西?”
胡南想起怀里那两根铜管和火药样品。但这些东西,现在反而成了烫手山芋——如果拿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昨夜确实进了地窖,窃取了军械。
可不拿出来,难道等着刘瑾的密奏先到北京?
“我需要时间。”胡南道。
“时间不多了。”赵文华叹气,“最迟三五天,刘瑾的密奏就会到京。到时候,司礼监批红,锦衣卫南下拿人,谁都拦不住。”
他顿了顿:“胡督学,我有个建议。”
“请讲。”
“带着你的学生,立刻离开南京。”赵文华声音极低,“去琼州,找黄应甲。他在广东还有根基,能护住你们。等风头过了,再图后计。”
离开南京?放弃刚有起色的学堂,放弃那艘还没下水的模型船,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胡南还没说话,铁柱拄着拐杖从后院出来了:“我们不走!”
张承志也跟出来,脸上还有灰,但眼神坚定:“督学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其他学生听见动静,也都从窖室里出来了,沉默地站成一排。七十多双眼睛看着胡南。
胡南看着他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主事,”他最终开口,“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一走了之,就坐实了罪名。”胡南道,“而且,刘瑾、李贵他们不会因为我们走了就停手。他们会继续造私船、铸私炮,把长江变成他们的后花园。等他们羽翼丰满了,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他走到学生们面前:“这些孩子,是将来能造出好船、用好炮的人。我答应过他们,要教他们本事,要带他们看见大明的海疆重新干净的那一天。我不能食言。”
赵文华看着他,又看看那些虽然衣衫褴褛、但脊梁挺直的学生,沉默了。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执意留下,我就再帮你一次——但也只能是最后一次了。”
“赵主事请说。”
“三天。”赵文华竖起三根手指,“我给你争取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应天府和镇守司不会再来拿人。但三天之后,如果你们拿不出能翻案的证据,我就无能为力了。”
三天。
胡南点头:“足够了。”
赵文华走了。货栈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胡南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后院。模型船在晨光中露出完整的骨架,像个巨兽的骨骸。
“都听见了。”胡南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咱们只有三天。三天之内,要么找到能证明咱们清白的证据,要么找到能扳倒刘瑾的证据。否则,三天之后,锦衣卫上门,咱们要么下狱,要么……死。”
没人说话。寒风刮过院子,卷起地上的木屑。
“怕吗?”胡南问。
一阵沉默后,铁柱第一个开口:“怕。但怕也没用。”
张承志接道:“督学,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好。”胡南走到模型船前,拍了拍粗糙的船板,“那咱们就用这三天,干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第一,这艘船,必须在两天内完工,下水试航。咱们得证明,咱们在这儿,是真的在造船,不是搞破坏。”
“第二,查清楚昨夜爆炸的真相。是谁点的火?为什么要炸掉铁匠棚?找到这个人,或者找到线索。”
“第三——”他顿了顿,“找到刘瑾和李贵勾结、私造军火的铁证。地窖被炸塌了,但东西不可能全毁。漕帮内部、守备太监府、甚至扬州那个郑老板,总有破绽。”
他看向沈宛素:“宛素,你动用所有关系,查刘瑾最近和什么人有大额银钱往来,特别是从扬州来的。”
沈宛素点头:“明白。”
他又看向铁柱和张承志:“你们俩,带所有人,日夜赶工。船必须造完。需要的材料,让陈石头去黑市买,贵点也无所谓。”
铁柱和张承志齐声:“是!”
“宋师傅,”胡南最后看向老人,“您经验多,带几个细心的学生,仔细检查咱们从江心洲带回来的样品。特别是那两根铜管,看看能不能找出制造者的线索。”
宋师傅颔首:“交给我。”
安排完,胡南独自上了阁楼。他需要整理思绪,需要想清楚,这三天到底该怎么走。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南京城从沉睡中醒来,街市上开始有了人声。货栈后院也响起了叮当的打铁声和锯木声,比以往更急促,更密集。
沈宛素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吃点东西。”
胡南接过,却没动:“宛素,如果三天后……咱们失败了,你带着账上的银子,先走。”
沈宛素看着他,忽然笑了:“胡南,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从你把令牌给我的那天起,从我在学堂里站上讲台的那天起,我就已经选了这条路。”她轻声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学堂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没有如果。”
胡南握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
“喝了吧。”沈宛素说,“路还长,你得有力气走。”
胡南低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那把短刀。刀鞘磨损得厉害,但刀刃依然雪亮。
这是张瀚留给他的。那位老将临死前说:“胡南,海疆的事,交给你了。”
他没能守住老将的船,没能守住老将的儿子,现在,连这所学堂也要守不住了吗?
不。
他握紧刀柄。
至少这三天,他要守住。
阁楼下,铁柱的吆喝声、张承志的算盘声、学生们搬运木料的号子声,混成一片。那艘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完整。
胡南望向窗外。晨光刺破雾气,照在长江上,江心洲的方向,还隐约能看见黑烟。
余烬未冷,暗潮已起。
而他,必须在这余烬和暗潮之间,杀出一条生路。
三天。
倒计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