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炉火重燃
二月初八,午后。
漕帮的五百两银票在货栈的旧木桌上摊开,像一片脆弱的金叶子。七十多双眼睛盯着它,没人说话。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银票边缘微微颤动,随时要飞走似的。
铁柱第一个伸手,用满是老茧的指头捻了捻银票的纸张,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真的。官票,墨里掺了金粉,闻着有股铜锈味。”
张承志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五百两,按现在的市价,能买中等杉木三十方,桐油一百斤,麻絮五十斤,帆布十匹……但铁料还不够,至少还得再添五十两。”
“铁料用废的。”宋师傅在墙角敲着烟袋,“江心洲那场爆炸,崩出来不少烧变形的铁块,漕帮懒得捡,咱们去捡。烧红了重锻,虽然费工夫,但不要钱。”
“桐油和麻絮呢?”
“桐油去芜湖买,那儿便宜两成。麻絮……”沈宛素接过话头,“我认识几个棉纺铺子的掌柜,他们织布剩下的下脚料,往常都是当柴火烧,咱们低价收来,自己打麻。”
一条条,一项项,算得清清楚楚。五百两银子像一块肥肉,被这群饿狠了的人用最精细的刀法分割,每一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正算着,货栈门外传来车马声。三个汉子站在门口,一个高瘦,一个矮壮,还有一个瘸了条腿。都穿着漕帮的短褂,腰间挂着竹牌。
“胡督学在吗?”高瘦汉子抱拳,“罗五爷让我们来的。鄙姓高,这两位是刘三、王瘸子。往后三个月,咱们仨就住这儿了,督学多包涵。”
胡南走出阁楼,打量着三人。高瘦汉子眼神精明,矮壮的刘三满手老茧,是个干活的,王瘸子拄着拐杖,但站得稳当,右手的虎口厚得像结了层壳——那是常年摇橹留下的。
“三位请进。”胡南侧身让路,“地方简陋,委屈了。”
高瘦汉子摆摆手:“跑江湖的,有瓦遮头就行。”他眼睛扫过后院那堆拆散的船料,“这就是要造的船?”
“模型船拆了,用这些料造艘小的货船。”胡南道,“载重五十石,跑南京到镇江。”
高瘦汉子蹲下身,捡起一块焦木看了看,又敲了敲:“木头烧过,芯子还行。但得先‘回性’,不然下水就裂。”他抬头,“督学,咱们虽是来‘看着’的,但罗五爷交代了,船造得好,咱们才有钱拿。所以该搭把手的,您尽管吩咐。”
胡南听出这话里有话。罗五派来的不是捣乱的,是真懂船的——或者说,罗五也希望这船能成。
“高师傅懂船?”
“在漕帮干了二十年,造过、修过、也开翻过。”高瘦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三位爷,”他指了指身后的刘三和王瘸子,“一个是木匠,一个是铁匠,一个老舵工。督学要用,随便使唤。”
胡南心中微动。罗五这是送来了三个老师傅,不是监工,是帮手。
“那就劳烦三位了。”他拱手,“工钱……”
“罗五爷付过了。”高瘦汉子打断,“咱们只求一件事——船造好了,头三趟买卖,让咱们跟着上船。久不跑水,手痒。”
这是要亲自验证船的好坏,也要摸清航线和门路。合情合理。
“好。”胡南点头,“铁柱,你带高师傅去看看木料。张承志,你算算还缺什么,列个单子。宋师傅,您带刘师傅和王师傅去后厨,先吃点东西。”
学生们动起来了。有了银子,有了老师傅,那股死气沉沉的劲儿散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傍晚,采购的人回来了。
陈石头带着几个学生,从芜湖拉回两车桐油,油桶堆满了半个后院。沈宛素联络的棉纺铺子也送来了十几麻袋的边角料,学生们忙着挑拣、捶打、搓成麻绳。铁料还没着落,但铁柱已经带着人在江心洲的废墟里刨了一天,拉回来几车烧变形的铁块,堆在炉子边像座小山。
炉火重新点燃时,天已经黑了。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映着每一张沾满煤灰的脸。
高瘦汉子蹲在炉边,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料,仔细看了看:“这是船钉料,但含硫高了,得先‘炒’一遍。”
“炒?”铁柱不解。
“就是烧红了,撒上木炭粉,翻搅,让炭把硫吸走。”高瘦汉子示范起来,动作娴熟,“你们之前打的钉,是不是容易脆?一锤就断?”
铁柱点头。
“那就是硫没去干净。”高瘦汉子将处理过的铁料浸入水槽,“嗤”的一声,白汽升腾,“这样处理过的铁,软韧,打钉不容易断。”
铁柱眼睛亮了。这是他从没听过的法子。
另一边,刘三带着几个学生在处理木料。他将烧焦的表面刨掉,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用手指敲击不同部位,听声音判断干湿和硬度。
“这块做肋板,”他指着一根较直的料,“纹理顺,承力好。这块做船壳,虽然有点弯,但韧性足,耐撞。”他看向铁柱,“小子,你们之前拼船壳,是不是先上肋板,再蒙外板?”
“对。”
“那是福船的造法,稳,但慢。”刘三摇头,“咱们造的是跑短途的货船,要快。我教你个法子——先造个‘船壳骨架’,把外板钉在骨架上,再从里面补肋板。这样省一半时间,船体还轻。”
铁柱听得入神,连腿疼都忘了。
王瘸子虽然腿脚不便,但手极稳。他坐在板凳上,用一把小刨子刨着一块硬木,要做一个新舵。
“原来的舵太笨,”他一边刨一边说,“吃水深,转向慢。货船不用那么稳,要灵。我做个‘平衡舵’,舵叶前后都有面积,轻轻一推就能转。”
张承志拿着算盘蹲在旁边,计算舵叶的面积和角度,时不时提出修改意见。一老一少,竟然聊得投机。
胡南站在阁楼窗口,看着后院这幕景象。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死寂,现在却热火朝天。那五百两银子像颗火种,把这群人心里那点快熄灭的念头,重新点燃了。
沈宛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账本:“桐油一百二十斤,麻絮六十斤,木料……高师傅说还缺十方硬木做龙骨,得去城外山里买。钱不够了。”
“差多少?”
“硬木一方要五两,十方就是五十两。”沈宛素叹气,“五百两看着多,真要花起来,流水一样。”
胡南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块司礼监腰牌:“把这个当了。”
沈宛素一惊:“你疯了?这是……”
“这是死物。”胡南打断她,“放在我这儿,除了招祸,没用。当了,换钱,买木料,造船。等船挣了钱,再赎回来。”
“当铺敢收吗?”
“南京城里,没有不敢收的东西。”胡南将腰牌放在桌上,“去找‘宝昌当铺’,掌柜姓钱,是冯公公的远亲。他认得这块牌子,会给个好价钱。”
沈宛素咬了咬嘴唇,最终拿起腰牌:“当多少?”
“至少三百两。”胡南道,“告诉他,三个月后,我加倍赎。”
沈宛素走了。胡南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后院跳动的炉火。
他在赌。赌这艘船能造出来,赌这艘船能挣到钱,赌三个月后,他还能活着把这腰牌赎回来。
但除了赌,他没别的路。
深夜,沈宛素回来了,带回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还有一张当票。
“钱掌柜说了,腰牌他仔细收着,等你去赎。”她将当票递给胡南,“他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潮信不等人,船要快。’”
胡南接过当票,看着上面“司礼监腰牌一面,当银三百两”的字样,指尖微微发烫。
三百两,加上剩下的,够买硬木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石头就带着十几个学生出城了。他们要去三十里外的栖霞山,那里有片官办林场,出产上好的铁杉木。按规矩,官木不能私卖,但守林的老卒是陈石头的远房表舅,使点银子,能“捡”些被风刮倒的废料。
一行人带着干粮和绳索,徒步进山。胡南本来也要去,被沈宛素拦下了。
“你伤还没好,又连日劳累,不能再折腾了。”她难得强硬,“在这儿盯着造船,也是正事。”
胡南没再坚持。他胸口那道旧伤,这些天确实隐隐作痛。
后院,造船的进度快得惊人。
有了高师傅三人的加入,许多工序被简化、改良。铁柱学会了“炒铁”,打出的钉子又韧又硬;张承志跟王瘸子学了舵的原理,重新计算了船体的重心和浮心;刘三带着学生们,用“船壳骨架法”拼出了小半个船体,效率比之前快了一倍。
宋师傅也没闲着。他翻出那本从江心洲带回来的账簿,一页页研究,试图找出那批火器的下落。但账簿只记到去年腊月,之后的去向是一片空白。
“肯定有另一本账。”宋师傅对胡南说,“刘瑾这种人,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胡南也有同感。但他现在没精力去查。造船,挣钱,活下去,这才是眼前最紧要的事。
午时,陈石头他们回来了。
不是空手,也不是满载而归——他们抬回来一个人。
是铁柱同屋的一个学生,叫二牛,才十三岁,左腿血淋淋的,裤管被血浸透了,人已经昏死过去。
“怎么回事?!”胡南冲过去。
陈石头脸色惨白:“在山里……碰到另一伙砍木头的,说是‘兴隆木行’的人,不让我们捡。吵起来,他们动了刀子……二牛为了护着木头,腿上挨了一下……”
胡南掀开裤管。伤口很深,砍到了骨头,血还在汩汩往外冒。
“大夫!快去请大夫!”
沈宛素已经跑出去了。宋师傅撕下衣襟,用力扎住伤口上方止血。二牛痛得醒过来,又昏过去,嘴唇煞白。
高师傅蹲下身看了看伤口,摇头:“筋断了,就算接上,以后也是个瘸子。”
铁柱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眼睛通红。二牛是他的小跟班,平时帮他打下手,递工具,话不多,但手脚勤快。
“兴隆木行……”胡南咬着牙,“刘瑾倒了,他们还没完?”
“刘瑾倒了,生意还在。”高师傅低声道,“兴隆木行的东家是刘瑾的侄子,叫刘茂。这人比刘瑾还狠,做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江心洲的船坞黄了,他肯定要另找财路。砍木料,造船,跑运输——跟咱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所以这不是意外,是警告,也是抢食。
胡南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了那条路上,挤满了豺狼虎豹,都盯着他们这艘还没造好的小船。
大夫来了,给二牛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血止住了,但人还在发烧,说明楚话。
“得用上好的金疮药,不然会溃烂。”大夫写了个方子,“还有,这腿……尽量别动,能不能保住,看造化。”
沈宛素拿着方子去抓药。胡南站在二牛床前,看着少年苍白的脸。
他想起了长江口那些死去的士兵,想起了张瀚,想起了铁柱的爹,现在,又多了个二牛。
这条路,是要用血铺的。
“督学。”陈石头低声说,“木头……我们没带回来。兴隆木行的人守在那儿,说那片山是他们包下的,谁再敢去,就砍了谁。”
胡南没说话。他走到后院,看着那艘造了一半的船。没有硬木做龙骨,这船就是个空壳子,下水就散。
怎么办?
再去求漕帮?罗五已经仁至义尽了。
去求官府?王守义不会管这种争地盘的破事。
自己带着人去抢?他们只有七十几个半大孩子,对方是地头蛇,有刀有枪。
似乎,又到了绝路。
“胡督学。”
高师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有个法子,但……有点险。”
“说。”
“兴隆木行在燕子矶有个私仓,里面存的都是上好木料,准备开春卖给官府的。”高师傅道,“但那个仓,是刘瑾当年用守备太监府的名义建的,现在刘瑾倒了,仓里的东西……算无主之物。”
胡南转头看他:“你想让我去偷?”
“不是偷,是‘取’。”高师傅道,“无主之物,谁拿到就是谁的。而且,那个仓的看守,我认识——是漕帮的人,以前跟过罗五爷,后来被刘茂挖走了。如果咱们使点银子,或许能……”
胡南明白了。这是要买通看守,直接搬。
“要多少银子?”
“少说一百两。”高师傅道,“那些看守也不傻,知道刘茂靠不住了,能捞一笔是一笔。”
一百两。他们现在总共只剩不到二百两。
“干了。”胡南斩钉截铁,“但得快,今晚就去。”
“我去安排。”高师傅转身要走。
“等等。”胡南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高师傅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儿子……前年死在江上。”他声音很轻,“船是兴隆木行造的,木料以次充好,遇上风浪,断了龙骨。一船十二个人,只活下来三个。刘茂赔了二十两银子,说‘命贱,值这个价’。”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胡督学,我帮你们,不是因为罗五爷,是因为你们真在造好船。我儿子死得冤,我不想再看人死在这种破船上。”
说完,他大步走了。
胡南站在原地,胸口那块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们和兴隆木行——和刘茂,就是不死不休了。
但他没得选。
要么去“取”木料,把船造完。
要么,就等着被刘茂一点一点啃食干净,像江心洲那些被炸死的匠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夜幕降临。
后院炉火未熄,映着那艘半成品的船,像一头蛰伏的兽。
而他们,要去为这头兽,偷来最后一根脊梁。
胡南将短刀插进腰带,对身后整装待发的二十个学生说:
“记住,咱们不是去杀人放火,是去拿咱们该拿的东西。手脚要快,动静要小。如果遇到人,能跑就跑,别硬拼。”
学生们点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决。
二牛还昏迷着,腿可能保不住了。
这艘船,必须造出来。
为此,他们不惜做贼。
胡南最后看了一眼货栈里亮着的灯火,那里还有五十多个孩子在等着他们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