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数据蚊子
接下来几天顾川常会往王师傅的小屋跑。
在王师傅的工坊里待得越久，顾川心里的那块石头就越沉。
安全感是暂时的。善意，是有价的。他现在是坞堡里一个行走的“技术奇迹”，但奇迹的光环能庇护他多久？
那个杀死了“原主”的屠夫帮，就像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他现在闻不到血腥味，不代表鳄鱼已经走了。
等待，就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屠夫的砧板上。
顾川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是在又一次换药后，偷喝了一口老韩的小酒，走出了医疗区，但这一次，他没有向上层和动力区走，而是一头扎进了通往下层区的、一个更陡峭的坡道。
越往下，空气就越重。
那种混合着机油和矿石的、属于“工业”的干净味道，被一种更黏稠、更复杂的气味取代了——汗酸味，劣质酒精挥发的味道，以及角落里永远清理不干净的、某种有机物腐败的腥臭。
墙壁上的光苔也变得稀疏而病态，光芒不再是明亮的幽蓝，而是一种油腻的、半死不活的惨绿，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详的氛围里。
上层区是工坊和居住区，秩序井然，像一台运转的机器。而下层区，则更像机器的排泄口。这里是坞堡的黑市，也是屠夫帮的地盘。
这里没有摊位，人们大多席地而坐，或者靠着潮湿的岩壁，身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零零散散的货物。一个独臂的男人正在兜售一串用变异生物牙齿串成的项链；一个瘦得像鬼火的女人，则在叫卖几支颜色诡异、不知有何用途的蘑菇。
顾川的出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浑浊的水潭。十几道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充满了审视、贪婪，还有不加掩饰的恶意。他的衣服是上层区配发的，虽然也旧，但比这里的破烂要干净整洁太多。
有点格格不入的尴尬。
顾川不喜欢众目睽睽的感觉，故作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他不是来交易的，他是来侦察的。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正在跟人争吵的壮汉。那人脖子上有一个粗糙的、用刀划出来的刺青——一把滴血的屠刀。
屠夫帮的人。
壮汉腰间别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顾川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0.5秒。
【名称】：土制“怒火”IV型手枪（劣质改装）
【类别】：废土造物/动能武器
【综合评定】：D级-【警戒级】
【结构缺陷】：枪管膛线磨损严重，复进簧使用了错误的弹性材料，连续射击超过三发，将有47%的几率发生卡壳。
废物。
顾川在心里给出了评价，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他需要情报，但不是和这些头脑简单的打手。
他需要一个信息掮客，一个下水道里的老鼠。
很快找到了目标。
在一个最阴暗的角落，一个瘦小枯干、活像一具骷髅的男人，正蜷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他怀里抱着一个屏幕裂成蛛网状的、黄金时代的平板电脑，正用一根铜线，笨拙地捅着上面的某个接口，嘴里念念有词。
这人顾川在“锈蚀十字”见过，外号“数据蚊子”，是个靠倒卖零碎情报和破解低级电子垃圾为生的掮客。
顾川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数据蚊子”警惕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的电源模块过载了，”顾川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直捅那儿没用，只会烧掉主板。”
“你懂？”“数据蚊子”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顾川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指着屏幕上一个黯淡的图标。“看到那个电池符号了吗？它在闪，但不是规律地闪。这是典型的电容故障，电压不稳。你想修好它，得找个旧收音机，拆开，把里面那个蓝色的圆柱体换上来。”
“数据蚊子”死死地盯着顾川，眼神从怀疑，到惊讶。
“你想知道什么？”他很上道，直接开门见山。
“屠夫。”顾川只说了一个词。
“数据蚊子”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这个……价钱可不便宜。”
顾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是在王师傅工坊里顺手拿的。
一块高纯度的焊锡条。在这废土，这是修复精密电子元件的硬通货。
“数据蚊子”的眼睛亮了，一把将锡条抢过去，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他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屠夫，没人知道他真名。他那把切肉刀，据说是从一个ZLRs里挖出来的，锋利得能刮断人的头发。他这人……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收集些黄金时代的玩意儿，越是他搞不懂的，越喜欢。前阵子，不知从哪儿听说有个叫‘第一聆听者’的传说，跟疯了一样在找相关的线索……”
顾川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有弱点吗？”
“弱点？”“数据蚊子”嗤笑一声，“在下层区，他的刀就是唯一的道理。不过……他很多疑，从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比他聪明的人。之前有个挺有本事的机械师跟他合作，后来……”
“数据蚊子”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有本事的机械师”，无疑就是这具身体的前身。
顾川站起身，转身就走。
“嘿！等等！”“数据蚊子”叫住他，“看在这根锡条的份上，送你一句。别去惹屠夫。你看起来……太肥了，肥得流油。他会把你连皮带骨头，啃得一干二净。”
又是一样的话，顾川没有回头。
他回到了自己的隔间，那股属于下层区的、混杂着腐败和绝望的气味，仿佛还粘在他的衣服上。
情报有了。
屠夫，一个残暴、多疑、又对未知技术有着病态迷恋的匪徒。
他杀死了原主，是为了一个关于“第一聆听者”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现在就躺在顾川的口袋里。
直接对抗是找死。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精准地插进屠夫那颗贪婪又多疑心脏的钥匙。
顾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数据晶片】。
喜欢收集搞不懂的玩意儿……
一个模糊的、有意思的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形。
这个家伙不能让他呼吸太久，会浪费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