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试探
这两天，王师傅的小屋里常看见顾川在晃悠。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看王师傅和他的学徒们与那些钢铁巨兽搏斗。然后在关键时刻走上前去指点迷津，一语道破，然后挥袖而去。
这天，工坊里一盏照明灯突然“啪”地一声爆出火花，熄灭了。
“妈的！”一个年轻的学徒骂了一声，“又是线路过载！下层区那帮天杀的杂碎，迟早把整个坞堡的电网都给拖垮！”
王师傅吼了一嗓子：“闭嘴！干活！”但他紧锁的眉头，也显示出同样的情绪。
顾川的目光微微一闪。
那个“有意思的计划”，似乎有了第一个可以操作的支点。
……
晚上，工坊里只剩下王师傅和顾川两个人。
王师傅正就着昏暗的光线，研究一张破旧的、发黄的管路图。
“王师傅，我能看看下层居住区的通风系统维护日志吗？”顾川看似随意地问道。
“看那玩意儿干嘛？那上面除了谎话就是敷衍。”王师傅头也不抬地抱怨，“那是屠夫帮的地盘，维护也是他们的人做。他们能把零件的油擦干净就算尽职尽责了。”
“就因为全是谎话，所以才更有意思。”顾川说。
王师傅最终还是从一堆油腻的文件里，翻出了一个薄薄的本子扔给他。
顾川一页一页地翻着，上面的字迹潦草，记录混乱不堪。
他看得极其认真，手指在纸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各种信息在脑中闪现、奔流、串联、丢弃。像写论文前的头脑风暴。
半晌，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师傅，准备好备用零件吧。最多十二个小时，下层区B3到B5扇区的空气压缩机，主轴承会因为润滑油失效而抱死。”
王师傅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他们的维护日志显示，”顾川指着其中一行，“上个月，他们用二号复合油脂替代了标准的七号冷却润滑油。二号油脂的粘稠度在高温下会急剧下降，根本无法对主轴承形成有效油膜。根据压缩机的标准运行功率计算，油膜破裂的临界点，就在十二个小时之后。”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故障发生前，能听到持续的高频异响，像指甲刮铁皮的声音。”
不是说随便做做的日志么，真有人记的这么认真的喂。
王师傅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凝重。
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他拿起对讲机，用一种疲惫的语气说道：“让所有人把B3区的备用轴承和工具都准备好。所有人，准备熬夜。”
……
十一个小时后。
尖锐的、如同鬼魂哭嚎般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下层区的深处响起，瞬间刺穿了黑市的嘈杂。
紧接着，是空气压缩机那富有生命力的、规律的轰鸣声，变成了一阵剧烈挣扎般的“咯咯”声，最后“哐当”一声巨响，彻底归于死寂。
恐慌，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通风系统停摆，意味着污浊的空气将无法排出，新鲜空气也无法输入。在狭窄封闭的地下空间，这比没有食物更致命。大量生产废气来不及排出，混浊的空气开始变得稠重、滚烫，一些体质弱的人已经开始剧烈地咳嗽。
屠夫帮的几个“技术人员”——实际上就是几个拿着扳手的打手，围着那台熄火的钢铁巨兽，急得满头大汗。他们用锤子砸，用撬棍撬，机器却如同一具尸体，毫无反应。
混乱中，王师傅带着他手下最好的几个学徒，推着一车工具，沉着脸，出现在了下层区。
“让开！”王师傅一声怒吼，自带的气场让屠夫帮的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理会那些人的叫嚣，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在硬纸板上的、潦草的图纸，扔给他的大徒弟。
“按这个来！第一步，泄压，把主缸里那些狗屎一样的二号油脂全放干净！第二步……”
王师傅的声音，在充满恐慌和二氧化碳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沉稳、有力。
没有人注意到，顾川就站在远处的阴影里，像一个幽灵，冷漠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计划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揭示一个必然会发生的“真实”，然后看着这个真实，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它必然会带来的连锁反应。
一个小时后，随着一声力竭的、但终究是重新启动的轰鸣，新鲜的空气再次被注入下层区。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人们不感谢屠夫帮，所有的目光，都充满了对王师傅和他手下那群“上层人”的敬畏。
屠夫帮的几个打手，在人群的注视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错过值日的小学生灰溜溜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
顾川回到了自己的隔间。
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忍不住轻哼，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始复盘。
假设成立：屠夫帮对技术的掌控力为零。他们的力量，仅限于最原始的暴力。
变量一：王师傅的声望在本次事件后达到顶峰，会进一步挤压屠夫帮在坞堡内部的生存空间，加剧双方矛盾。
变量二：那位从未露面的堡主，必然会注意到这次“不大不小”的危机。一个能精准预言并解决危机的“幽灵”，其价值，远超一队只懂收保护费的打手。
果然，没过多久，王师傅亲自找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后怕。
“小子，你真是个妖怪！”他递给顾川一个装满净水的水壶，这是最高规格的奖励，“堡主的侍从官刚才联系我了，除了嘉奖，他还特意问了一句……问我那个‘方案’，是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顾川挑了挑眉。
“我按你说的，就回答说，是我手下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对旧时代的图纸有天赋。”王师傅嘿嘿一笑，“现在，你在堡主那里，也算挂上号了。”
顾川点了点头。
啧，果然都是一些行为逻辑清晰的废土人类么。
看着王师傅离去的背影，眼睛微眯，目光深处冰冷又戏谑。
第一次试探，结束了。
他成功地验证了敌人的弱点，也向最高层展现了自己的价值。最重要的是，他自始至终，都隐藏在幕后。
摩挲着口袋里那枚数据晶片。
计划现在有了第一个可以撬动的支点。
接下来，他需要为屠夫，准备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闪亮的”、“多巴胺色”新玩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