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试探
自由的错觉，是最高明的囚笼。
顾川现在所处的“专属实验室”，便是这样一座囚笼。
它被命名为“零号”，一个代表着起点，也暗示着虚无的数字。空气由独立的维生系统过滤，带着一股臭氧和冷却剂混合的、绝对洁净的味道，吸入肺里，感觉不到一丝属于废土的尘土与铁锈。墙壁由光滑无缝的白色合金构成，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着光板，洒下毫无温度的、不留一丝阴影的白光。
这里是铁牙坞堡那座“观测站”的究极升级版，也是一座更精致、更坚固的牢房。
顾川没有立刻开始那个所谓的“研究”，因为他知道，在研究课题之前，他本人，就是他们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研究对象。
他被安置在一间附属的观察室内，通过一面单向的观察窗，能看到主实验室的全貌。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在这里，但你还不属于这里。
夏尔马博士最先开始她的“实验”。她没有进行任何审问式的测试，只是让人送来了一些东西——几件来自黄金时代的、功能不明的物品残骸，以及一台可以查阅非保密技术资料的数据终端。然后，她便和她的团队在主实验室里忙碌起来，仿佛彻底忽略了顾川的存在。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观察，如同生物学家将一个新的物种放入拟态环境，然后躲在暗处记录它的一切习性。
顾川看穿了这一点。他没有急于表现，只是平静地拿起那些残骸。一块电路板，他“读取”出那是一家儿童玩具公司的产品；一个金属构件，他“知道”那曾是某个公共交通座椅的扶手。这些信息毫无价值，但当他拿起第三件物品——一个严重氧化的数据存储单元时，他停顿了一下。
他走到终端前，用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废土居民的熟练度，接入了单元的底层协议。他没有试图破解，只是调出了它的出厂信息和最后的读写日志。
“‘盘古’系列军用数据库的冗余备份单元，”他对着空气，用不大但足以让监控设备清晰捕捉到的声音自言自语，“最后一次写入，是在‘天火之日’前三小时。有意思。”
主实验室里，夏尔马博士和她助手的动作明显停滞了半秒。
紧接着，罗斯特将军的意志降临了。观察室的墙壁上滑下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呈现出一片复杂的山地战场。将军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出现在屏幕一角。
“他们叫你‘顾问’，”罗斯特的声音如同钢铁撞击，“那就给我个建议。这场‘悲鸣峡谷’清剿战，我们赢了，但用了三个月，消耗了两个基数的弹药，那群部落的渣滓还是有三分之一钻进了ZLRs的迷雾里。告诉我，怎么才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顾川看着那熟悉的沙盘，心中冷笑。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将军，你问错问题了。”顾川平静地直视着屏幕，“你的问题是如何‘赢得更好’，但你首先应该问，你为什么要‘打’。”
“他们是匪徒！是社会的毒瘤！”
“不，”顾川摇头，“在废土，他们是‘鱼’，而这片混乱的废土，就是‘水’。你用最精锐的部队去攻击鱼，鱼当然会躲进水里。你用再多的炸药，也炸不干整片海洋。你们在用正规战的思维，去打一场**人民战争**。”
“人民战争？”罗斯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困惑。
“对。他们没有后勤，因为废土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后勤；他们没有固定基地，因为每一寸废墟都是他们的掩体。你们的优势是火力和纪律，但劣势是庞大的补给线和僵化的战术。你们在明，他们在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顾川将这十六字诀缓缓吐出，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入了罗斯特那套纯粹的力量哲学中。
“所以，你不应该想着如何‘全歼’他们，而应该想着如何让‘水’不再养‘鱼’。建立分割区，重点保护水源和贸易路线；发布公告，分化和招降；组建小股精锐的‘反游击’部队，用他们的方式去对付他们。军事打击只是手段，**掐断他们与这片土地的生存联系，才是釜底抽薪**。”
罗斯特沉默了。屏幕上的那张脸，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思考的神色。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无声滑开。林伟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液体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学者笑容。
“精彩的论述，顾川先生。”他将一杯递给顾川，“把一场军事行动，上升到政治和生存哲学的层面。我开始相信，你或许真的能理解我们正在面临的困境。”
他顺势坐在顾川对面，仿佛之前的监控和沙盘都与他无关。
“既然你认为外部的‘鱼’需要治‘水’，那么，对于我们‘人阵’内部的‘病’，那套正在不断自我消耗的‘公民贡献值系统’，你又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顾川抿了一口那味道寡淡的液体，直视着林伟的眼睛。
“林主任，这同样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数学问题。你们的系统，将所有人的努力，都引导向一个单一的、线性的‘更高分’目标。这是一个设计上就存在缺陷的、必然导致内耗的**‘囚徒困境’模型**。每个人为了自己的最优解（获得更高分数），最终导致了集体的次优解（创新停滞，人人自危）。”
他没有再深入，只是点到为止。
“想要跳出这个困境，需要的不是打补丁，而是重新定义‘游戏规则’。甚至……引入一个新的‘变量’。”
林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知道，他找到了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变量”。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顾川每天都在这三方的拉扯中，小心翼ed地抛出自己的价值。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渔夫，在不同的鱼塘里，精准地投放着不同的鱼饵。
直到一周后，他主动向三方提交了一份报告，宣称自己已经对“精神熵增”的内在悖论，有了初步的构想。
“任何有效的方案，都必须建立在对病灶的全面解剖之上。”他站在观察室的中央，面对着代表三方势力的监控镜头，平静地说道，“我需要调阅‘教父’AI，关于‘公民贡献值系统’建立以来的所有原始数据，和算法的历次迭代日志。”
他知道，这个请求，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查阅“教父”的核心数据库，是“人阵”内部的最高禁忌。
但他已经成功地证明，只有他，才看得懂那份“病历”。
现在，轮到这些“主治医生”们，决定是否把手术刀，交到他这个神秘的“外来顾问”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