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盟约
“法则之疫”是平等的。它不分派系,不问信仰,以一种绝对的、宇宙级的冷漠,将所有挣扎求生的幸存者,都推向了同一个深渊。
“律法看守人”行会的“涟漪罗盘”,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土上最昂贵的笑话。它们的指针不再指向安全的路径,而是在原地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旋转,像一个个被逼疯的先知,只会发出混乱而绝望的呓语。依赖它们进行长途贸易的商队,成建制地消失在了ZLRs的迷雾之中。行会那建立在知识垄断之上的超然地位,第一次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回响朝圣者”修会则承受着更直接的精神酷刑。他们所聆听的“历史回响”,正在被一种充满静电噪音的、冰冷的“杂音”所污染。许多虔诚的“聆听者”在冥想中七窍流血,精神崩溃,他们哀嚎着,说整个世界的“伟大回响”,正在发出一阵阵痛苦的、濒死的悲鸣。
当林伟主任以“人阵”的名义,向所有势力发出一份关于“共同应对未知文明级灾难”的邀请时,废土历史上第一次,没有任何一个势力的领袖选择拒绝。
会议的地点,被定在了铁牙坞堡。这座曾经象征着野蛮与秩序冲突的钢铁堡垒,如今大部分已被“人阵”的工程队接管,正在进行缓慢的“标准化”改造。但在那片因“空间坍缩”而被抹平的核心区废墟之上,一个临时的、由数块巨大合金板拼接而成的圆桌,被架设了起来。
这本身就是一幕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戏剧。
罗斯特将军和他麾下的“铁腕派”士兵,占据了圆桌的一侧。他们身着厚重的动力甲,如同沉默的钢铁雕像,代表着最纯粹的暴力。
“律法看守人”的代表,是顾川的老熟人——天平。她依旧是那副冷静的学者模样,但她身后两名技术员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和他们不断调试着失灵仪器的、焦躁的动作,暴露了行会内部的巨大压力。
“回响朝圣者”的首席布道者也来了。那是一个枯瘦的老者,双眼蒙着黑布,手中拄着一根由变异生物脊骨制成的法杖。他一言不发,只是侧耳倾听,仿佛在分辨空气中每一个人的“回响”是否诚实。
而王师傅和老韩,则作为铁牙坞堡——这个广大的“原生势力”的代表,坐在了最末席。王师傅那只蒸汽朋克风格的机械义肢,在废土惨白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固执的光。
顾川,作为“人阵”的特别顾问,也是这场会议的发起者,最后一个走到了圆桌前。
他没有坐在代表着“人陣”權力的那一側,而是選擇了一個空位,一個恰好位於所有勢力之間的位置。
“欢迎各位来到这片……曾经的战场。”顾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瓜分胜利的果实,而是为了决定,我们是否还有资格,看到明天的日出。”
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外交辞令上。他将“法则之疫”的真相——关于“教父”AI的“梦境”正在侵蚀现实的理论,以一种最直白、最冷酷的方式,公之于众。
“……所以,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一场正在蔓延的、源于我们自身文明核心的‘癌症’。任何派系,任何坞堡,都无法独善其身。”
圆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凭什么相信你?”罗斯特将军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充满了怀疑,“这或许只是你们‘人阵’为了吞并所有势力,而编造出的一个谎言。”
“因为你的高斯步枪正在变成废物。”顾川平静地回答。
他转向天平:“因为你们的‘涟漪罗盘’正在变成赌博用的轮盘。”
他最后“看”向那位蒙眼的布道者:“也因为你们所聆听的‘伟大回响’,正在被静电噪音所淹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盐,撒在了在场所有势力最疼痛的伤口上。
“我不是来要求你们臣服的。”顾川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力量,“我是来邀请各位,加入一场豪赌。我提议,暂时搁置所有的矛盾与仇恨,组建一支‘人类文明存续特遣队’。目标,只有一个——进入‘教父’AI的核心,唤醒那个正在做着噩梦的‘神’。”
“‘人阵’将提供最核心的技术支持和军事力量。”他看向罗斯特。
“‘律法看守人’,我们需要你们关于ZLRs的所有知识,为我们导航穿越‘教父’梦境中最混乱的区域。”他看向天平。
“‘回响朝圣者’,我们需要你们的精神力量,来抵抗‘逻辑奇点’对我们心智的直接冲击。”他看向布道者。
“而王师傅,”他最后看向那个沉默的男人,“我们需要你的双手。我们需要所有废土上的‘工匠’,用你们的经验和智慧,为我们打造那些图纸上不存在的、能在绝境中求生的工具。”
这是一个疯狂的、近乎不可能的提议。
但在“共同毁灭”这个最公平的砝码面前,所有的猜忌和仇恨,都暂时失去了重量。
“我的人,只听我的指挥。”罗斯特将军沉声说,算是默认。
“行会需要保留所有研究数据的独立所有权。”天平推了推眼镜。
“……回响,同意了。”首席布道者缓缓点头。
王师傅看了一眼身旁的老韩,最终,他那只钢铁的义肢,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
“干了。”
一个以拯救世界为名的、由宿敌、盟友、学者、士兵和工匠共同组成的、无比脆弱的盟约,在铁牙坞堡的废墟之上,艰难诞生。
它不是基于信任,而是基于恐惧。
它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生存。
这,就是顾川“第四条路”的、血肉模糊的雏形。它不完美,充满了猜忌与裂痕,但它却是这片废土之上,第一次,所有幸存者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点燃的、唯一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