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师傅的小屋
“铁手”王师傅的工坊，是整个铁牙坞堡噪音和热量的源头之一。
巨大的通风管道从这里延伸出去，如同钢铁的血管，将混合着机油、热浪和金属碎屑的空气输送到上层，再经过简陋的过滤系统排出。
顾川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差点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热风掀了个跟头。
王师傅正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伤疤纵横的肌肉。
他那只完好的手臂正费力地转动着一个巨大的阀门，而那只由连杆和活塞组成的、粗糙的机械义肢，则巧妙地卡住另一个齿轮，防止其滑动。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金属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坐，”王师傅用下巴指了指一个还算干净的金属油桶，“别碰那些蓝色的管子，除非你想让你的头发体验一下被电焊的感觉。”
顾川找了个角落坐下，工坊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这里没有黄金时代的全自动生产线，没有精密的数控机床，只有最原始的、充满暴力美学的工具：巨大的冲压机、吱呀作响的台钳、以及墙上挂着的、大小不一的扳手和锤子。
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人”用双手和汗水强行扭转钢铁意志的味道。
忙活了半天，王师傅总算搞定了一个零件的淬火，他用巨大的铁钳将其夹出，扔进旁边一个盛满浑浊冷却液的水槽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他拿起一条满是油污的破布擦了擦手，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金属酒壶和两个豁了口的铁杯，扔给顾川一个。
“老韩那儿顺来的，他自己用谷物和辐射甘薯酿的，劲儿大，能烧穿喉咙。”
顾川接过，一股刺鼻的、类似工业酒精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学着王师傅的样子，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瞬间在他的食道里烧出一条火线，直通胃里。
“咳……咳！”有点呛。
王师傅看着他的窘迫样，咧嘴大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
顾川缓过劲来，也笑了笑，又喝了一小口，这次他适应了许多。
“王师傅，你这台空气压缩机……”顾川指了指工坊角落里一台正在轰鸣的大家伙，“它的主轴震动频率有点不正常。”
“哦？你也懂这个？”王师傅来了兴趣，这台压缩机是他最头疼的几个问题之一，时不时就出点小毛病，不大，但烦人。“我检查过好几次，轴承没问题，润滑也够。”
“问题不在轴承，”顾川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反问道，“你每次更换活塞密封圈的时候，是不是用的同一种规格的？”
“那当然，这都是标准件。”
“那就有问题了，”顾川站起身，走到机器旁，用手指了指两个不同的气缸，“这个气缸负责高压，另一个负责低压。你用同一种标准件，低压的没问题，高压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过热而产生细微形变。这点形变平时看不出来，但会让活塞的动能传递出现偏差，久而久之，震动就来了。”
王师傅愣住了，他走到机器旁，用他那只粗糙的手抚摸着两个气缸的外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恍然大悟的光芒。
这些知识，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只是靠着无数次失败的经验，摸索出了一套“能用就行”的维修逻辑。而顾川这个小子却将最底层的“设计原理”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
“我……我操……”王师傅憋了半天，只骂出这么一句。他看向顾川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些道理，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书看的，”顾川随口胡诌道，“我运气好，小时候待过的一个聚落，有不少黄金时代留下的书。”
王师傅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又给自己满上。“书……真是好东西。”他感叹道，随即话锋G一转，“可惜啊，这坞堡里，有些杂碎不爱看书，只爱看别人脖子上的油水。”
明显指的是屠夫帮。
“我听说，下层区的供电，好像不归你管？”顾川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哼，那帮杂碎的地盘，谁管得了？”王师傅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一丝忌惮，“他们自己拉了条线，从备用能源那里偷电。堡主……也懒得管。只要他们不把麻烦闹到上层来，老头子才不管这些耗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折腾。”
“堡主？”
“一个老头子，从我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他就是堡主了。听说他年轻时也是条好汉，带着人打下了这座矿坑。现在老了，一天到晚就待在最顶上的指挥室里，像个泥菩萨一样，谁也见不着。”王师傅压低了声音，“这坞堡，迟早是别人的。”
顾川没有接话，这个话题太敏感了。他默默地喝着酒，辛辣的液体在胃里燃烧，头脑却异常清醒。
就在这时，老韩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他一把抢过王师傅的酒壶：“你个老东西，又偷我的酒！给你治伤的药，你拿去换酒喝了是吧？”
“嘿，韩老哥，别那么小气嘛。这不，请咱们的‘智者’喝一杯。”王师傅嬉皮笑脸地把顾川推到前面。
老韩瞪了顾川一眼，但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一口灌下，长长地哈出一口酒气。“妈的，今天又死了一个。下层区那帮狗杂种打架，肠子都流出来了，送到我这才剩半口气，神仙也救不回来。”他烦躁地摆了摆手，“那帮屠夫帮的疯子，迟早把这坞堡给拆了。”
顾川撇撇嘴。这或许就是他这具身体“前身”的最终下场。
他没有参与两个老人的抱怨和咒骂，只是安静地听着。
……
夜深了，顾川告辞离开，王师傅和老韩已经喝得半醉，勾肩搭背地开始唱一些不成调的、黄金时代的老歌。
走在返回隔间的路上，光苔幽幽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王师傅和老韩的话。
老王在提到自己的机械假肢时，下意识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擦拭了一下义肢上某个锃亮的活塞杆。
那不是对待一件工具，而是在保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啊，拒绝了残疾的命运，用废铁和自己的智慧，重新为自己铸造了一只“手”。
老韩，那个在资源匮乏到连抗生素都要省着用的医疗所里，依然固执地用酒精一遍遍擦拭手术刀的、干瘦的老家伙。
他的嘴上全是咒骂和抱怨，但他的手，在面对伤口时，却总是那么稳。
顾川一直认为，他最大的优势，是脑子里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这些知识，是他用来交易、自保的筹码。
但在此刻，在这冰冷的、充满机油味的空气里，他的目光逐渐望向笼罩整个地堡的巨大洞穴顶部。
知识如果没有被转化为现实的力量，那就一文不值。而眼前这些废土上的“匠人”，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设计原理”，他们用自己的手，日复一日地，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工业造物，顽强地维系着，让它运转，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
他拥有蓝图。
他们呢，拥有建造的意志和布满老茧的双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感觉，落在了他的心头
这个世界的人类真是残酷又稚嫩呢。
顾川撇了撇嘴角，踢掉了路旁的一块小石子，加速向安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