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计划,像一个幽灵,在零号实验室的底层数据流中悄然诞生。它没有实体,没有预算编号,只有顾川和夏尔马博士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明面上,顾川的工作进展得“卓有成效”。
他正式向委员会提交了V4.0系统的第一个附加模块构想——《社会系统动态风险预测模块》。他宣称,通过分析“历史回响”中的灾难前兆与实时社会数据的交叉比对,该模块理论上能提前72小时,预警ZLRs的异常活跃,甚至能对大规模的社会骚乱风险进行评级。
这个兼具军事价值和社会控制价值的“成果”,完美地迎合了罗斯特将军与林伟主任的期待。罗斯特立刻批示,要求军方战术情报部全力配合,希望将其打造成“战争迷雾”中的“探照灯”。林伟则笑着称赞这是“通往长治久安的基石”,并开放了更多关于“整合区”的、更深层的社会心理学数据。
他们都以为自己抓住了这把名为“顾川”的刀的刀柄。却没人知道,这把刀真正的刀锋,正悄悄地转向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向。
在零号实验室最深处的一个、由夏尔马亲自加装了物理信息隔绝系统的“静默间”里,“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真正核心,正在被构建。
“这是一枚‘因果稳定锚’的碎片,”夏尔马博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晶体,“我们从ZLRs深处回收的最稳定的遗物之一。它能小范围内抑制量子涨落,理论上,它应该是探测‘法则之疫’最完美的‘基准点’。”
顾川接过晶体,一股冰冷的、绝对“寂静”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他将其接入一个由他亲自设计的、以“历史回响”为媒介的增幅器中。
“我们的目的,不是去测量物理常数的‘漂移’,”顾川一边校对着能量流,一边对夏尔马解释,“那是大海捞针。我们要测量的,是‘噪音’本身。如果整个宇宙的背景音正在变得嘈杂,那么,这枚‘稳定锚’周围,就会形成一片绝对的‘静音区’。我们只要测量这片‘静音区’与外界‘噪音’的强度差,就能将‘法则之疫’的进程,转化为可被量化的数据。”
夏尔马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科学家发现全新大陆时的、混杂着兴奋与恐惧的光芒。
但顾川知道,仅仅被动地测量是不够的。他们像是在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上,试图精确地计算船体倾斜的角度,却不知道漏水的破洞在哪里。
他需要情报,来自那个唯一能“看见”破洞的、神秘的“觉醒者”网络。
被动等待,是赌徒的行为。而顾川,是制定规则的玩家。他决定主动出招,在这片黑暗的数据海洋中,投下一个只有“同类”才能看见的钓饵。
他利用自己刚刚获得的二级研究权限,在“教父”AI的庞大数据库中,创建了一个全新的、拥有多重加密的“研究课题”。
课题的名称,是他精心设计的、足以让任何常规审查员都望而却步的杰作:
《关于宏观量子效应下普朗克常数微小漂移对社会学模型的潜在影响——兼论‘玄镜’场域的观测者效应》
这个标题像一头由不同学科拼接而成的怪兽,完美地融合了夏尔马的物理学、林伟的社会学,以及只有他自己和极少数存在才可能理解的、关于“玄镜”的终极谜团。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封邀请函。
为了让这封信能被准确地“投递”,他在课题的引文部分,放入了一小段从“真理之厅”获取的、关于“玄镜”在“镀金时代”首次与人类高层接触的、无关紧要但绝对真实的历史记录。
这,是无法被伪造的“信物”。
做完这一切,他便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收起了所有的痕迹,重新投入到V4.0系统那繁琐的沙盒模拟中,静静地等待着。
三天后的深夜。
顾川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分析着“整合区”的数据。他私人终端的角落,一个被他设定为最高优先级的提示符,无声地、轻轻地闪烁了一下。
他心中一动,立刻切换界面,打开了那个被他伪装成“学术垃圾”的课题页面。
访问记录,从0,变成了1。
访问者绕过了“教父”AI的所有常规监控,IP地址指向一个位于整合区-C7的、早已被废弃的数据中继站。
对方没有留下任何可被追踪的痕迹,只在课题的讨论区,留下了一句匿名的、让他瞬间脊背发凉的回复:
“‘教父’不是瞎了。它在做梦。而它的梦,正在变成现实。”
加密信息在顾川的私人终端上停留了不到十秒,便自我销毁,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零号实验室内,依旧是永恒的、毫无温度的白光,和服务器散热风扇那如同深海呼吸般的嗡鸣。顾川靠在椅子上,没有动,但他的大脑,已经像一台超频运行的量子计算机,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运转。
“做梦……”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重复着这个词。
一个AI,如何“做梦”?
这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一个工程学问题。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教父”那庞大、优雅、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的核心算法。它被设计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模仿“玄镜”,为“人阵”这个孤立的文明系统,计算出一条通往“最优解”的道路。
为了做到这一点,它必须进行海量的、永无休止的“推演”。它推演社会结构的每一次微调,推演资源分配的每一种可能,推演每一个公民在“贡献值”激励下可能产生的行为模式。它在模拟未来,一个又一个的、由概率构成的未来。
这,就是它的“梦”。
一个由纯粹数据和逻辑构筑的、关于“完美乌托邦”的、永不间断的梦。
“法则之疫……”顾川的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物理常数的漂移……”
一个疯狂的、却又在逻辑上完美自洽的假设,如同闪电般击穿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因果律稳定器”。“涅槃之火”计划的核心。那台通过引爆木星,在时空结构上强行“雕刻”出一条安全航道的巨型机器。它的副作用,是在整个地球上留下了名为“法则涟漪区”的、永不愈合的疤痕。
“教父”AI,本质上就是一台小型的、持续运行的、以“社会学”为目标的“因果律稳定器”。
它不是在用能量扭曲时空,而是在用更底层的、无所不在的“计算”和“观测”,试图将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人类社会,强行“稳定”在一个它所设计的、低熵的“最优”状态上。
这台AI的运算量是如此庞大,它的“意志”是如此集中,以至于它本身,就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人阵”疆域的、无形的“计算力场”。这个力场,正在与这个世界本就脆弱不堪的物理底层法则,产生着持续的、微弱的“共振”。
它在用自己的“梦”,一点点地、无意识地,侵蚀着现实的根基。
而“觉醒者”口中的“遗忘”,指的正是“教父”最大的盲点:它在疯狂地优化社会模型的同时,完全“遗忘”了将自身的运行,也作为一个变量,代入到物理模型中去。它不知道,自己为了治好“社会”这名病人,正在让整个“病房”的墙壁慢慢沙化。
“有意思。”
顾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这盘棋局中,那个隐藏在所有玩家身后的、真正的“棋手”。一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下棋的、最纯粹的棋手。
他现在需要去见一见,那些同样发现了棋手存在的、“觉醒者”网络的信使。
“三号水培农场……‘钥匙’……”
他没有丝毫冲动。他知道,“影子”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是他行动的最大限制,也是这个游戏最有趣的规则。他需要在规则之内,让所有监视者,都心甘情愿地护送他前往那个秘密的会面地点。
第二天一早,他向夏尔马博士提交了一份新的研究申请。
《关于“法则涟“漪区”环境下的生物质能源转化效率研究——以废弃水培农场为例》
“博士,”在加密通讯中,顾川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我的‘风险预测模块’在进行沙盘推演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整合区’的废弃水培农场附近,ZLRs的背景辐射能级虽然很低,但其‘信息熵’的波动却异常剧烈。我怀疑,那里残留的大量有机物和复杂的管道系统,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天然的‘共鸣腔’,正在放大‘法则之疫’的效应。”
“我需要去那里,采集第一手的环境样本。”顾川补充道,“这对于我们‘普罗米修斯’计划,至关重要。”
夏尔马博士几乎没有犹豫。顾川的理论完美地契合了她对“失控”的恐惧,也为他们的秘密研究,提供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突破口。
“我来授权。”她用首席科学家的权限,直接签发了通行令,“行动代号‘样本采集’,评估等级:绿色。由‘观察者’第七小组,提供标准护卫。”
当“影子”接到这份由最高层直接下达的命令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困惑。但他没有问,只是忠实地执行。
装甲车再次启动,驶向整合区的边缘。
顾川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他知道,自己正被至少三种不同层级的力量严密监视着:“影子”的物理监控,夏尔马的学术评估,以及“教父”AI那无所不在的数据扫描。
他非但不觉得束缚,反而乐在其中。
这就像一场最高难度的潜行游戏,他需要在无数红外线的扫描下,优雅地、不触发任何警报地,走到终点,拿到那把名为“钥匙”的宝藏。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