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坞堡的肌理
伤口在愈合,这是一个缓慢且磨人的过程。
老韩的手法谈不上温柔,他的每一次换药都像是在给一台精密的旧机器更换磨损的零件,精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用的药膏混杂着草药的苦涩和某种生物油脂的腥气,但效果出奇地好。那种盘踞在血肉深处、蠢蠢欲动的腐败感,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死不了了。”这是老韩对顾川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即就转身去呵斥他那个笨手笨脚的学徒。
作为修复离心机和预言水泵危机的报酬,顾川没被扔进满是伤员和汗臭的大通铺。
他分到了一个独立的隔间,位于医疗区相对僻静的角落。一块厚重的、不知名野兽的毛皮充当门帘,沉甸甸地垂下来,将他与外界的窥探隔绝。
洞室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硬板床和充当桌子的金属箱。
岩壁凹凸不平,触摸上去满是冰冷的、粗糙的颗粒感。
但当顾川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被皮帘过滤得模糊不清时,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感觉——“安全感”,终于一丝丝地从紧绷的神经末梢渗了回来。
他在这里住了三天,除了吃饭和换药,几乎没有踏出过房间。
在消化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更是在适应一个不再需要时时刻刻担心背后会不会捅来一把刀子的新环境。
直到第四天,当他能扶着墙壁平稳地走动,腹部的伤口只剩下隐隐的牵扯痛时,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警惕的冲动,终于驱使他掀开了那块厚重的皮帘。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他即将要生活、战斗,甚至可能死于其中的地方。
医疗区外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有生气得多。
这是一座被彻底掏空的山腹,巨大的空间带来一种近乎神殿般的空旷感,但其间林立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和裸露的管道,又将这种神圣感拉回了充满机油味的凡间。
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有岩石的潮气,有机械运转的灼热气息,还有一股类似发酵物和烤肉混合的、属于“生活”的味道。
头顶和岩壁上,没有灯泡,而是攀附着大片大片奇异的苔藓。
它们散发着幽蓝或浅绿的冷光,像无数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人们。
光芒会随着某种未知的节律,如呼吸般明暗起伏,让巨大的阴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顾川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相关的认知——光苔,ZLRs影响下的生物变种。
警告:该生物质在强能量场下,会诱发其ZLRs共鸣特性,将导致局部空间扭曲坍缩。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新物理”,它并非魔法,只是基于一套他所不熟悉的、更危险的规则。而那场被称为“天火之日”的灾难,便是这一切的开端。
原主的记忆对此只有最模糊的恐惧,像看了一场无法理解的、神明发怒的电影。可这是唯物的世界,很难想象那背后是何等疯狂的科学与何等悲壮的抉择。
绕过一个正在修理排风管道的维修平台,走向更深处。那里更加开阔,也更加嘈杂,是坞堡的集市。
这里没有整齐的店铺,只有各式各样的摊位。一个络腮胡大汉,正将一头刚刚剥皮的、长着四只眼睛的变异鬣蜥挂在铁钩上,向路人展示其肥硕的后腿肉。
旁边一个瘦小的女人,则在破布上小心翼翼地摆放着几颗拳头大的、表皮呈灰白色的“辐射甘薯”。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刻着废土生活留下的风霜,眼神深处透出一种被磨砺出的、坚韧的生命力。
角落,几个半大的孩子围在地上。他们用废弃的金属零件当“弹珠”——生锈的轴承滚珠、弯曲的螺栓、断裂的齿轮。一个脸上脏兮兮的男孩,屏气凝神,用食指熟练地弹出一枚六角螺母,精准地将另一枚代表对手的铁片撞出了圈外。
欢呼,得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顾川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动作,这个胜利后得意的神态,让他想起了点什么。
很遥远,隔着一层时间的毛玻璃。模糊中似乎能感受到自己大拇指的指肚上,有一个塑料摇杆留下的、浅浅的印记,耳边似乎也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类似“K.O.!”的电子音效。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摇了摇头,自嘲地轻哼了一声。
他走到分发食物的窗口,用身份牌换来了一份“营养糊”。
糊状物是温的,装在金属饭盒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找了个台阶坐下,用铁勺舀起,机械地送入口中。
没有味道。或者说,它的味道就是“无味”。质地粗糙,能感觉到细小的、没有被完全磨碎的植物纤维颗粒。
这东西不是食物,是燃料,是单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存在的卡路里集合体。
可就在这粗粝的“燃料”滑过喉咙时,味蕾像是造反一般,凭空生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幻觉味道”。
或许是在怀念——那是浓郁的、带着脱水葱花和廉价香辛料味道的、滚烫的汤汁,裹挟着顺滑筋道的、被油炸过的波浪形面条。
他吞咽的动作顿住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那个印着夸张牛肉图案的纸碗,以及用塑料叉子戳开碗盖时那一声轻响。
顾川低头看着饭盒里那滩灰绿色的糊状物,沉默了许久。
最终用勺子狠狠地又挖了一大口,用力地咀嚼。
他吃完了所有的“燃料”,感觉到一股实在的热量在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伤口愈合的麻痒感,和腹中传来的饱足感交织在一起。
莫名的感觉依旧盘踞在心底,但不再是那种将他淹没的冰冷海水。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坚硬的石头。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正在恢复的力量。感怀过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个杀死了“原主”的屠夫帮,就在这座堡垒的某个阴影里,像秃鹫一样盯着所有可能的猎物。
老韩和王师傅的善意,源于他无可替代的技术价值。
这份价值,就是他目前唯一的铠甲。
必须让这件铠甲,变得更厚,更坚不可摧。
同时发掘一些其他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迈开脚步,朝着“铁手”王师傅所在的、终日轰鸣的动力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