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医师与“技术债”
铁牙坞堡的内部,与顾川想象中的混乱巢穴截然不同。
巨大的山体被挖空,形成了一个分层、有序的地下建筑群。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岩土气息和机油的味道,头顶上,一排排功率不大的照明灯勾勒出冰冷的轮廓,将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岩壁上,宛如一头史前巨兽的肋骨。
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永恒的、属于工业的黄昏。
“铁手”王师傅没有废话,他那只简陋的机械假肢在前面开路,带着顾川径直走向坞堡的医疗区。
他一边走,一边通过挂在胸前的对讲机,用一种夹杂着敬畏和焦急的语气,向坞堡的领袖汇报着刚才在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顾川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或审视的目光,正从岩壁上开凿出的洞口和通道中,投射到自己身上。
医疗区与其说是一个医院,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些的洞窟,但收拾得异常洁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酒精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者正坐在桌前,用一瓶看起来像劣质烈酒的液体,仔细地擦拭着一套外科手术工具。他就是坞堡唯一的医师,老韩。
“又一个快死的?”老韩甚至没抬眼皮,语气里满是司空见惯的疲惫与麻木,“拖到那边角落,我处理完手头这点活就过去。死不了就留下两天的口粮,死了就让清道夫拖去焚化炉。”
“他不一样,老韩!”王师傅的语气异常郑重,“堡主吩咐,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活下来。他是……一个能听懂机器说话的‘智者’。”
“智者?”老韩终于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顾川,像是在评估一件没什么价值的货物。“哼,就算是智者,被捅穿了肚子,也一样会变成一堆发臭的烂肉。”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示意顾川躺在一张由钢板改造的手术台上。当他揭开顾川腹部的敷料,看到那已经开始发黑、肿胀的伤口时,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感染得不轻。你运气好,再晚半天,神仙也救不了你。”老韩的手法粗暴但异常娴熟,他用镊子夹出伤口深处的碎石和烂肉,每一次碰触,都让顾川疼得浑身抽搐。
“别动!想活命就忍着!”老韩低喝一声,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学徒抱怨道,“妈的,这批抗生素纯度越来越低了。“人阵”真是一群奸商,光流通出来的医疗设备就是天价,要是那台离心机还能用,我至少能做个血液分析,看看是哪种菌株感染。现在倒好,全凭经验,跟赌博一样。赌对了,他活;赌错了,我省点药。”
顾川强忍着剧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知道,这是他建立第二重价值的机会。
“王师傅,”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嘶哑,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活塞泵的问题,除了更换轴承,你们还需要一份新的润滑方案。动物油脂的粘稠度太高,在低温环境下会加剧磨损。你们应该用石墨粉,混合3号工业机油,按照七比三的比例调配。还有,在修复前,必须用高压蒸汽清理油路,否则残留的金属碎屑会造成二次损伤。”
“铁手”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掏出一个油腻的本子,飞快地记着,如同一个虔诚的学生。
顾川又转向老韩:“韩医师,你的离心机,故障点不在于电机,而在于电机旁边的调速模块。里面的一个电容过载烧毁了。你让王师傅找一个旧收音机的电源调节器来,拆开它,里面有一颗蓝色的圆柱形电容,用那个替换掉烧毁的,它就能重新转起来。”
整个医疗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师傅和老韩,这两个在各自领域里堪称权威的男人,此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手术台上的顾川。他不仅仅是“听懂”了机器的语言,他甚至在给机器“下达指令”,精准、具体,不容置疑。
“……按他说的办!”王师傅反应过来,冲出医疗区,去寻找顾川所说的零件。
老韩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复杂地看着顾川,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间轻柔了许多。
治疗结束后,顾川被安置在一张干净的病床上。王师傅那边很快传来了好消息,离心机真的在一阵“嗡嗡”声中,奇迹般地恢复了运转。
这份“技术债”,让顾川的地位瞬间从一个“待审查的外来者”,变成了“亟待保护的贵客”。
深夜,老韩端着一杯散发着热气的药汤,坐到了顾川的床边。
“喝了它,能让你睡个好觉。”老韩看着他,忽然说道,“小子,看你摆弄那些老物件的眼神和手法……我想起另一个和你同名的年轻人,也叫顾川。”
顾川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哦?废土上重名的人应该不少。”
“或许吧。”老韩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烈酒,“那小子,听说跟你一样,也是个玩机械的天才。可惜,人心不足,总想捞偏门。前阵子,为了一个据说是从ZLRs里挖出来的破晶片,跟‘屠夫帮’的人闹翻了。刚刚才听说他被人捅死在城外的废墟里……啧,可惜了那双巧手。”
那本身浑浊的目光此刻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ZLRs,“人阵”常用的叫法,也就是法则涟漪区,一些在大灾变后形成的物理规则异常区域,只在顾川原身的记忆里又模糊影响。
老韩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川脑中的所有迷雾。
秃鹫、屠夫帮、原主的死、数据晶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盘踞在这座坞堡内部的一伙势力。
“老狐狸”的忠告犹在耳边。他以为自己进入的是庇护所,没想到,却是一头扎进了杀死“自己”的那个凶手的巢穴。
他欠下了坞堡高层一份活命的“技术债”,这份债务,此刻是唯一的护身符。
但同时,他也继承了原主的一份“血债”,这份债务,正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盘踞在暗处,随时准备索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