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市的法则
【凝血蕨】带来的麻木感，正在变成一种更阴险的折磨。它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覆盖在伤口上，试图隔绝痛觉，却无法阻止下方感染的菌株在血肉中狂欢。
顾川的视野偶尔会像失焦的旧镜头般模糊一瞬，这是神经毒素在向他的中枢系统示威。
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不仅要对抗身体的衰败，更要对抗这片废土无处不在的恶意。
前往“锈蚀十字”的路，远非坦途。这片区域是几支游荡掠夺者默认的狩猎场。顾川不止一次在断壁残垣后，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一队骑着改装摩托、挥舞着带钩铁链的疯子呼啸而过。
有一次，他为了躲避，被迫滑入一截散发着恶臭的城市排污管道，与一群D级【警戒级】的变异沙鼠共处了提心吊胆的半个小时。
他甚至不敢启动【信息解析】，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会让他忽略周围的物理动静，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成为管道里新的骸骨。
当他终于抵达那座废弃立交桥的阴影下时，整个人已经接近虚脱。他看起来和这里最落魄的拾荒者没什么两样——衣衫褴褛，脸色苍白，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狼一般的警惕。
这里的空气浑浊而危险。他看到一个因为交易争执而被当场割喉的倒霉蛋，尸体很快就被黑市的“清道夫”拖走，没有人多看一眼。这里，弱肉强食不是比喻，是每一秒都在上演的现实。
顾川的目标很明确：药品、水、食物。但他更清楚，自己这副虚弱的样子，在那些精明的商人眼中，就是一个写着“待宰”的标签。如果他直接拿出那枚【数据晶片】，只会被杀人夺货。
他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却又能展现价值的“敲门砖”。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贩卖“古物”的摊位。摊主是个精瘦的独眼男人，外号“老狐狸”，他不像其他商人那样大声吆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张破旧的行军椅上，那只独眼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评估着他们的价值和油水。
顾川知道，直接兜售一个故事是行不通的。对付狐狸，你必须先让他看到你不是一只鸡，而可能是另一只他没见过的狐狸。
他没有立刻走向摊位，而是在旁边一个无人问津的废料堆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到了那块红黄相间的聚合物碎片。他将它握在手心，然后从废料堆里又捡起另一件东西——一枚锈蚀的、毫不起眼的六角螺栓。
他走到“老狐狸”的摊位前，没有看那些被精心擦拭的“古董”，而是将那枚锈蚀的螺栓轻轻放在了摊位一角。
“老板，你这摊子上，就这件东西最有意思。”顾川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老狐狸”的独眼眯了起来，闪过一丝讥诮：“小鬼，想用垃圾来分散我的注意力？这套不管用。没钱就滚。”
“这不是垃圾，”顾川摇了摇头，指着螺栓上一个几乎被锈迹完全覆盖的微小印记，“这是黄金时代‘北星重工’军用运输载具的底盘固定栓，M24规格，采用了37号铬钼钒合金。它的硬度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种螺栓只用于一个型号的载具——‘拓荒者-IV’型。”
“老狐狸”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拿起那枚螺栓，仔细端详着。
顾川继续说道：“‘拓荒者-IV’型，是‘团结阵线’的‘铁腕派’高层最喜爱的车型之一。你把这枚螺栓卖给一个普通的拾荒者，它可能价值一般。但你把它卖给‘人阵’的采购线人，或者卖给想讨好‘人阵’的坞堡，附上我刚才说的那段信息……它的价值，至少能换来这个。”顾川指了指摊位上的一支抗生素。
在原主的记忆之中，“团结阵线”简称“人阵”，可以说是整个废土最强大又最冰冷的组织，强大是有目共睹，冰冷是因为大多数能接触到的人阵公民看着都冷淡得像一台机器。
“老狐狸”的独眼死死地盯着顾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空气仿佛凝固了。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沙哑：“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懂点历史的人。”顾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那块红黄相间的塑料片，放到了螺栓旁边。“就像这件东西。不懂的人，会以为它是垃圾。但懂的人，会知道，它来自一个被称为‘金色拱门’的古老信仰。那个信仰的教义是：用最纯粹的快乐，去抚慰孩童的灵魂。这块碎片，就是承载那份‘快乐’的圣器残骸。”
这一次，“老狐狸”没有再质疑。一个能精准说出军用合金编号的人，他的话，可信度远超一百个拾荒者的吹嘘。他眼中的顾川，已经从一个“待宰的羔羊”，变成了一个怀揣着巨大秘密、极具价值的“情报源”。
“你要什么？”“老狐狸”问道。
“三支广谱抗生素，十块标准盐块，五升洁净水。”
“太多了。”“老狐狸”开始讨价还价，这是商人的本能，“这两件东西加起来，最多给你一支抗生素和三天的补给。”
“那就再加上一个秘密，”顾川压低了声音，“一个关于‘第一聆听者’的秘密。我听说，‘铁牙坞堡’的堡主对这个很感兴趣。”
“第一聆听者”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老狐狸”眼中最后的贪婪。他知道这个词在高端情报市场上的分量。
“成交！”他不再犹豫，迅速将顾川要的东西打包好，推了过去。
顾川接过物资，在“老狐狸”耳边低语了一句：“最近屠夫帮的人找到了关于‘第一聆听者’遗物的信息，但是因此起内讧了，损失不小。”
“老狐狸”听完，眼神微微眯起。
“小子，看在你这么‘懂行’的份上，给你句忠告。去‘铁牙坞堡’，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另外，最近有一支看守人小队也在附近，应该也是要去坞堡。还有朝圣者，他们对‘第一聆听者’可是……啧。但要小心屠夫帮，看你似乎和他们关系匪浅，他们的风评可一直不好，任何肥肉他们都想咬一口。你……太肥了。”
顾川微笑颔首，深深地看了“老狐狸”一眼，然后迅速转身，毫不犹豫地消失在废墟交错的阴影中。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只独眼像钉子一样跟了他很久才移开。
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处后，顾川才松了口气。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处理了伤口，吞下了药物。那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关于麦当劳的记忆，此刻在他脑海中显得如此滑稽而又悲凉。
他用一个不存在的信仰故事，和一个真实的工业知识，完成了一场高风险的博弈。他赢了，但赢得侥幸而惊险。
这片废土，没有轻易的善意，也没有轻易的胜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智慧和勇气去换取。
他握紧了手中的【数据晶片】，目光望向了“铁牙坞堡”的方向。那里，有更专业的医生，也盘踞着像“屠夫”这样的恶狼。
但现在，他至少有了踏入那座斗兽场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