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初见人阵
车队在荒原上行进了两天。
废土的风景单调而又充满了致命的变奏。
广阔的、龟裂的土地延伸至地平线的尽头，锈蚀的、早已看不出原貌的黄金时代造物，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风沙之中。
第三天上午，他们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前方的地平线上，空气像是被加热的玻璃，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根据看守人携带的“涟漪罗盘”显示，那是一片被标记为C级的ZLRs——“失感空域”。
进入其中的生物，其听觉和触觉会被逐渐剥离，最终在无声无息中迷失方向，成为游荡在其中、以吞噬生物电为生的“静电水母”的食粮。
“绕过去，”卫队长“甲”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充满了不耐烦的命令口吻，“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
“绕行路线会经过一片‘晶骨掠食者’的巢穴区，风险评估更高。”天平的声音冰冷地回应，“我的地图显示，只要在十五分钟内通过这片空域的核心，就能最大限度地避开‘静电水母’的活跃期。”
“我的人不习惯把命交给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地图！”
“你的火力也无法对抗物理法则的扭曲。”
眼看争执就要升级，顾川的声音切入了所有人的通讯频道。
“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同时透着懒散和不可置疑，“天平队长，把你的实时能量场读数，投射到我的终端上。‘甲’队长，让你的小队切换成穿甲弹，以三点式阵型，保持三十米间距。我来给你们导航。”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顾川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交响乐指挥。他没有看罗盘，也没有看地图，只是盯着终端上那不断跳动的、凡人无法理解的数据流，用最简洁的语言下达指令。
“车队左偏十五度，加速！前方有能量低谷！”
“甲队长！让你的人朝两点钟方向，那块发红的岩石，进行一次三连射！用子弹的动能，提前引爆那里的静电场！”
“全体注意，关闭所有非必要的电子设备，准备迎接三秒后的电磁脉冲！”
车队如同一把被精准操控的手术刀，险之又险地从扭曲的空域中穿行而过。
当他们冲出ZLRs的影响范围，重新感受到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时，堡主卫队的士兵们，看向顾川的眼神里，第一次少了些敌意，多了些无法理解的敬畏。
而天平，则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顾川一眼。
……
傍晚时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不该存在的色彩。
那不是废土的灰黄，而是一片井然有序的、洁白的几何建筑群。
数十个方块状的、标准化的建筑整齐排列，旁边有小型的太阳能电池板阵列，和几座正在夕阳下缓缓转动的风力发电机。
甚至在聚落的外围，还有一片用透明穹顶笼罩的温室，里面透出点点生机勃勃的绿色。
更远处，一座高耸的、银白色的通讯塔，如同利剑般直插云霄，顶端的信号灯，正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红光。
“‘灯塔计划’的中继站……”天平喃喃自语，“我们进入‘团结阵线’的辐射区了。”
卫队长“甲”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拿起通讯器，用低沉的声音命令道：“全员一级戒备，枪械保险打开。”
车队抱着高度的警惕，缓缓驶入了这个“异常”的聚落。
聚落内部干净得令人发指，地面由平整的混凝土铺就。居民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晚间的工作——维护设备、检查温室。他们的脸上没有废土常见的挣扎与痛苦，但也没有过多的喜悦，只是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平静与麻木。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废土居民的年轻人，主动迎了上来。他的脸上带着和煦而自信的微笑。
“欢迎来到‘希望七号’前哨站，远方的客人们。我是人民团结阵线，对外关系与社会规划部的技术顾问，我叫陈卓。”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了顾川身上，显然，这支队伍的构成让他也有些好奇。
“我们正在执行一项探索任务，只是路过。”天平作为代表，冷淡地回应。
“当然，我们欢迎任何和平的旅者。”陈卓的笑容不变，“或许你们愿意接受我们的补给？洁净水，标准营养餐，甚至可以为你们的车辆补充能源。这是‘人阵’对所有在废土上挣扎的同胞，伸出的友谊之手。”
卫队长“甲”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顾川却走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被称为“标准单元”的居住模块。“真是了不起的工程学奇迹，”他开口道，“独立维生系统，能源自给，在废土上，这就是天堂的雏形。”
“您过奖了，”陈卓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只是‘人阵’为所有人类重建家园的第一步。我们的目标，是用科学、秩序和集体主义，将所有幸存者团结起来，带领整个文明，走出这个黑暗的‘荆棘纪元’。”
“一个美好的愿景。”顾川点了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只是，我很好奇。住进这样一座‘天堂’的门票，是什么？”
陈卓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门票？是贡献。每一位公民，通过自己的劳动，为集体创造价值，从而获得对应的回报。我们有一套最公平、最透明的‘公民综合贡献值系统’。”
“那么，那些因伤病而无法劳动、无法创造‘贡献值’的人呢？”顾川平静地追问，“他们的价值，又由哪个数字来衡量？”
陈卓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些僵硬：“他们……他们会得到最基础的保障。委员会正在研究更完善的社会福利方案……”
“我还在另一个聚落听说过一种有趣的病症，”顾川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窘迫，继续说道，“叫‘废土向往综合征’。据说患者会对废土的混乱、未知和危险，产生一种病态的向往。他们向往的，真的是危险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想拥有哪怕一天，能不被数字评判、不被集体规划的、属于自己的‘真实感’？”
“总得先吃饱饭不是吗。”陈卓冲着顾川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数据晶片，递给顾川，“这是我们的宣传资料。”
他看了一眼远处高耸入云的信号塔。
“‘灯塔’的光芒，终将照亮整片废土。我们期待着，与所有和我们一样、心怀人类未来的智者，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您也要当心。并非所有人都像我们‘融合派’一样，喜欢交流。我们军方的‘铁腕派’，更习惯用另一种方式，来推行他们的‘秩序’。他们的一支巡逻队，最近也在这片区域活动。”
车队最终还是谢绝了补给，在夜色中离开了这座秩序井然的“希望七号”前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