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大势力以及“第一聆听者”
侍从官退下后,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顾川身后无声地合拢,将他与整个铁牙坞堡的喧嚣彻底隔绝。
一股混杂着旧纸张、尘埃、以及电子元件过度氧化后特有的、淡淡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这并非知识的芬芳,而是时间的尸体腐朽后留下的味道。
顾川环顾四周。这里与其说是图书馆,不如说是一座信息的“坟场”。
高大的金属书架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但许多已经歪斜甚至坍塌。
无数纸质书籍胡乱地堆积在地上,许多书页已经像枯叶一样脆弱,轻轻一碰就化为齑粉。
而在另一边,则堆放着小山般的、属于黄金时代的“信息载体”——硬盘、服务器阵列、以及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着无用虹彩的光盘。
它们的指示灯早已熄灭,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具被掏空了灵魂的钢铁骷髅。
这里,就是堡主所说的、由数代人填充和守护的遗产。
与其说是守护,不如说,是像守墓人一样,守护着一堆无法被唤醒的、属于过去的亡魂。
走到一个最近的书架旁,抽出一本封面由兽皮包裹的、厚厚的手抄本。书名是用烙铁烫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我们祖先的篝火故事集》。
他翻开书页,里面是粗糙的纸张和深浅不一的、用某种植物染料写下的文字。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字迹时,一股混杂着虔诚与恐惧的“历史回响”涌入脑海。那是一位坞堡的先民,在昏暗的火光下,一边听着长辈的讲述,一边颤抖着手记录下这些“历史”。
顾川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段描述“天火之日”的文字上:
“……智者说,在天火降临之前,大地是温暖的,天空是完整的。但一种名为‘虚空凋零’的黑暗爬满了宇宙,要吞噬我们的太阳。我们最伟大的祖先,黄金时代的神人,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他们没有逃跑,而是选择点燃了天上最大的一颗星辰——他们称之为‘木星’——作为献祭。那场火焰照亮了整个宇宙,将黑暗驱离了我们的家园……”
顾川闭上眼,将回响中的情绪剥离。对于坞堡的先民而言,“天火之日”不是一场复杂的科学计划,而是一场近乎神话的、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的史诗。他们知道“为了什么”(对抗虚空凋零),也知道“做了什么”(引爆木星),但对于这一切“如何发生”,以及“为何造成了现在的世界”,他们的认知是空白的。
他继续向后翻,看到了另一段让他心头一震的记录,标题是《扭曲之地与鬼打墙》。
“……切记,不要进入那些空气会像水波一样荡漾的地方。老瘸子哈维说,他亲眼看见一头辐射犀牛冲了进去,眨眼间就被拧成了一团麻花。我们叫它‘扭曲之地’。还有些地方更邪门,你走进去,会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像是被鬼迷了心窍,我们叫它‘鬼打墙’。这些都是神罚的区域,是祖先献祭后留下的、大地无法愈合的伤疤。”
在这段文字的末尾,有一行用不同墨水补充的小字:
“后来,一支自称‘律法看守人’的队伍经过这里,他们穿着奇怪的制服,带着闪光的罗盘。他们管这些地方叫……叫什么‘法则涟漪区’。真是些傲慢的家伙,他们说那不是神罚,是世界的‘规则’坏掉了。谁信呢?”
顾川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法则涟漪区”。原来这个名词,源自“律法看守人”。
对于坞堡的居民来说,这只是一个外来的、无法理解的傲慢词汇。
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那套基于直觉和恐惧的解释。
……
日复一日,顾川沉浸在这片信息的海洋中。他越是了解这个世界,就越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这个世界的所有势力,都活在一座巨大的“信息孤岛”上。
“人阵”拥有最系统的科学,却对废土的“新法则”充满偏见;
“看守人”理解新世界的规则,却对旧文明的历史不屑一顾;
而像铁牙坞堡这样的小势力,则守着一堆零散的、被神话了的碎片,并将其奉为真理。
每个人都捧着一块破碎的镜片,却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整个世界。
在图书馆的第五天,他为了寻找一张可用的坞堡周边地形图,在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本黄金时代的《儿童天文观测图册》。
书页已经腐朽,但上面的彩色星图依然鲜艳。他触摸着那张绘制着猎户座的页面,一段温柔的回响传来——那是一个父亲,在自家后院,用望远镜指着星空,教自己年幼的女儿辨认星座的故事。
“你看,宝贝,那是参宿四,一颗红色的星星……”
顾川的指尖顿住了。
在这张猎户座星图的一角,有一个用铅笔画下的、小小的、不起眼的标记。那是一个由几个同心圆和放射线组成的、奇特的花纹。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视作一切开端的【数据晶片】。
晶片上那冰冷的、不规则的纹路,与图册上那个小小的铅笔标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那个坐标(734.91,-218.44),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经纬度。
它是一个需要用星空来解读的,天体坐标。
而这本不起眼的儿童读物,这小小的星图,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把解锁一切秘密的“钥匙”。
在找到了星图这把“钥匙”后,顾川并未立刻投入对数据晶片的破解。
在开启一扇新的、未知的门之前,必须先彻底了解自己所处的这间“屋子”。
堡主的图书馆,为他提供了这样一个梳理思绪、整合情报的绝佳平台。
他将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立在面前,用石块当笔,开始基于他目前所掌握的所有信息,为这个废土世界的三大幽灵——那些他尚未谋面、却已然感受到其巨大影响力的主要势力,画一幅情报拼图。
首先是团结阵线。
这是一群试图用黄金时代的尺子,来丈量一个早已扭曲的世界的、固执而强大的“复古者”。他们是人类文明最忠诚的继承者,也可能是最拙劣的模仿者。
他们拥有最成体系的黄金时代科技、工业生产能力和组织动员能力。他们是废土上唯一能被称为“国家”的实体,也是黄金时代文明为废土人类留存的遗产和后手。
他们的力量根植于对“地库”中有限遗产的消耗,是一种不可再生的“存量”,这让他们陷入了“空心化”的焦虑中。
同时,他们对废土“新规则”的理解存在巨大偏见,试图用旧世界的秩序去强行“纠正”一个物理规则都已改变的新世界,这是一种根本性的战略傲慢。
他们正在使用的是一种类似“公民贡献值”的KPI制度。在这种制度下,人的价值被彻底量化,这既是他们高效动员力的来源,也是其社会高压与内部焦虑的根源。
非常的现代化,也很理想主义。
然后是律法看守人
这是一群垄断了新世界“导航权”的废土式知识精英。他们是废土上的“领航员”,也是唯一的“规则解释者”。
虽然尚未正式接触,但根据堡主的描述和他们的到来,几乎可以断定,他们的队伍里必然有类似“巫”或“觉醒者”这样的特殊人才。
他们垄断了ZLRs内部的安全路径图、遗物的鉴定方法、以及废土上最精确的危险预警信息。这种知识垄断,让他们能以中立的“技术服务商”身份,与所有势力进行交易,并维持着超然的地位。
他们极度精英化、专业化、且奉行实用主义。他们的强大不在于军队数量,而在于其功能的不可替代性。他们的“中立”,很可能是一种商业策略,而非道德选择。
最后是回响朝圣者。
这似乎是一群试图在“历史的幽灵”中,寻找精神救赎的苦行僧与哲学家。他们可能是这个废土上最“无害”的势力,也可能是最无法用常理预测的“狂信徒”。
他们是追寻者和守护者,常年行走在废土,守护那些“历史回响”强烈的“记忆圣所”。他们排斥复杂技术,相信精神的升华才是人类唯一的出路。
并且,他们对所谓“第一聆听者”的信仰堪称狂热,狂热到就像在崇拜一个真实存在的神。
有趣的是,顾川几乎没有在其他的记载中找到关于“第一聆听者”蛛丝马迹。
顾川放下石笔,看着金属板上勾勒出的三股势力轮廓,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废土的棋盘,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