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懂博弈
装甲运兵车的内部,是一座移动的、由冰冷钢铁和压抑沉默构筑的囚笼。
顾川靠在角落,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骨头与坚硬的舱壁进行一次硬碰硬的、毫无感情的撞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属于“人阵”的味道——机油、过载后电子元件的焦糊味,以及士兵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与标准化洗涤剂的、毫无个性的气息。
他的大脑像一台卡顿的旧式放映机,反复播放着那最后的一幕。
两发子弹。
一发打碎了他脚下的岩石,另一发,精准地、如同外科手术般,在他按下按钮的前零点几秒,将他全部的博弈、所有的威慑,连同那个小小的起爆器一起,撕成了碎片。
大意了。
不爽地撇了撇嘴,他用一套复杂的博弈论模型,去预测一个只懂得用锤子解决所有问题的铁匠的耐心。结果,对方甚至没兴趣听完他的题目,就直接一锤子砸烂了棋盘。
罗斯特将军,一个纯粹的力量信徒。一个将“黑暗森林”法则奉为圭臬的男人。自己试图用“共同毁灭”这种讲道理的方式去威慑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有意思。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彻底的失败。但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挫败感褪去后,一种冰冷的、属于学者的兴奋感,反而从他紧绷的神经末梢渗了出来。
这是一个全新的、更危险,也更有趣的棋局。
突然,装甲车猛地一个急刹!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车厢内所有人都因惯性向前狠狠一冲。紧接着,是车顶重机枪那富有节奏的、沉闷的咆哮声。
“敌袭!三点钟方向,岩体后方!是‘晶骨掠食者’!”通讯器里传来驾驶员冷静但急促的报告。
车厢内的士兵们没有丝毫慌乱。他们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瞬间完成了从静止到战斗姿态的切换。枪栓拉动,能量指示灯亮起,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外,构成了一片死亡的扇面。
这就是“人阵”的国民警卫军。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顾川透过狭窄的观察窗向外看去。
十几头体型矫健的【B级-致命级】“晶骨掠食者”,正利用嶙峋的岩石作为掩护,以一种极其狡猾的、打了就跑的战术,不断骚扰着车队。它们从不正面冲击,总是在“人阵”士兵的火力死角出现,用它们那晶莹剔透的利爪在车身上划出刺眼的火花,然后又瞬间消失在阴影中。
“人阵”的士兵们应对得同样专业。他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火力网覆盖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掠食者现身,都会招来精准的点射。
但问题在于,这种应对太“专业”了。
顾川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到的,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一场可笑的、正在上演的“教科书案例”。士兵们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次火力配比,都像是从军事学院的教材里复刻出来的一样,标准,高效,但也因此……毫无变化。
掠食者们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它们的骚扰变得越来越大胆,攻击的频率越来越高。它们像一群懂得计算的狼,正在耐心地、一点点地消耗着这台机器的弹药和耐心。
“将军,”顾川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你的士兵,正在免费为敌人提供一样最宝贵的东西。”
罗斯特将军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主位上,自始至终,他都像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听到顾川的话,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才缓缓睁开,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顾川身上。
“哦?”
“可预测性。”顾川平静地说道,“它们没有眼睛,依靠震动和生物电场来感知猎物。而你们标准化的战术动作,每一次精准的集火,每一次默契的移动,在它们那原始的感官世界里,都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清晰、规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在用一套为‘文明世界’的敌人准备的、最优解的公式,去解一道来自‘野蛮世界’的、充满非理性变量的应用题。”
罗斯特没有说话,但顾川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
“停止所有主动索敌雷达,命令你的士兵,放弃精准点射,进行无规律的、覆盖性的火力压制。”顾川给出了他的方案,“你们需要制造的不是杀伤,是‘信息噪音’。当整个战场都充满了无法解读的震动和混乱的能量时,灯塔,也就不再是灯塔了。”
“混乱,”顾川看着罗斯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才是你们现在唯一的掩护。”
罗斯特凝视着顾川,足足有十几秒。最终,他拿起了通讯器。
“所有单位,停止标准应对程序。切换至……‘噪音’方案。”
命令被执行了。
震耳欲聋的、毫无章法的枪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人阵”士兵们不再寻求精准射击,而是将弹药倾泻在掠食者可能藏身的每一个角落。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失去了明确目标的掠食者们,第一次陷入了明显的混乱和焦躁。一头野兽从藏身处猛地窜出,却一头撞上了另一头发起攻击的同类。它们那套高效的协同捕猎体系,在这片混乱的“信息噪音”中,彻底失灵了。
而一旦它们暴露在开阔地带,迎接它们的,便是国民警卫军那压倒性的、冰冷的钢铁洪流。
战斗在十分钟后结束了。
车队重新启程。罗斯特将军走到顾川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懂战术。”罗斯特用的是陈述句。
“我懂博弈。”顾川纠正道,“战场,只是最原始的一种棋盘而已。”
“很好。”罗斯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么,棋手先生,告诉我,你那份足以让整座堡垒为你陪葬的‘大礼’,又是什么样的博弈?”
顾川笑了笑,他知道,真正的审讯,现在才开始。
“那不是博弈,将军。那是一个邀请。”他迎着罗斯特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平静地说道,“一个邀请您坐下来,听我讲一个关于‘如何打造一支真正不可战胜的军团’的故事的邀请。只可惜,您似乎对砸烂棋盘的兴趣,比听故事更大。”
他看着罗斯特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您想得到的,不是我脑子里的某个秘密,而是能让您的军团,在面对任何棋盘、任何对手时,都永远掌握主动权的‘方法论’。而我,恰好知道如何将您手中这把坚硬的锤子,打磨成一把能解剖一切的、锋利的手术刀。”
罗斯特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却拥有一双能洞穿事物本质的眼睛的年轻人,第一次,将他从一个“需要被审问的囚犯”,放到了一个“需要被评估的、有价值的资产”的位置上。
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留下了一句话。
“到了‘前线壁垒’,我希望你能向我证明,你这把‘刀’,足够锋利。”
